天亮以后,营里埋人。
埋的是李三。
挖坑的不够人手。铁锹只有三把,陈砚分到半把——锹头从中间裂了,一铲土漏一半。他和一个叫不出名字的老兵挨着挖,挖到后面索性用手。
土是湿的,刨到深处是烂泥,一股腐草味往上翻。
吴队率拄着木棍站在坑边看了一会儿。
“浅些。”
“浅了野狗会扒。”
“扒了也不关汝事。”吴队率说,“挖深三尺,全营半个上午便没了。”
陈砚没再问。三尺不到,人放进去,肩膀还露一点土。
抬他时李三掉了只鞋,鞋帮上一个麻线补丁,补得很歪,针脚一针一针往外斜。
陈砚把它捡起来,摆在坑边。摆得整整齐齐,他自家也说不清因何摆得整齐。
李三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麻绳拴着,贴身那一面磨得发亮,牌子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
营里的规矩:死了凭牌认尸,牌上无字,报“无主”。
陈砚解绳子时停了一下,还是把牌子解下来,揣进怀里,他没有把一块空牌子,挂在一个他认得的人身上。
土盖到一半,吴队率忽然开口,“他没有名。”
陈砚抬头。
“他在此营里,与汝等一般,挖、填、抬,三样皆干。”吴队率说,“可姓名,却未曾有过。”
“为何?”
“没星。”吴队率说,“没星之人不点宿。不点宿,募兵处那本簿子上,便只写一个号。”
“号不是名?”
“号是给上头数的。”吴队率说,“名是予人叫的。营里三十来人,能有名者,捡来的。”
陈砚低头看那堆新土,“那他如今也不是他了。”
“他一直就不是。”吴队率说,“他一直是个号。”
“那他如何到这一步的。”
“黄巾贼寇。”
“黄巾如何派他?”
“黄巾贼寇不派他。”吴队率说,“黄巾贼寇挑剩下的,赶过来。”他把木棍往北边一指。
“北边那一片,先挑人,再把没挑走的赶过来。赶到这儿,正好是挖壕的人。”
陈砚愣了一会儿。
“那我等这一营……”
“是剩下的。”吴队率说,“挑剩下的,赶到一处,正好一条壕。”
“黄巾贼寇非一群疯子。”吴队率说,“疯子不会列队而行,不会隔地把罐摆成三角。”
“那他们是甚?”
“挑过的人。””吴队率说,“有星的人,一下收不完,收一半便炸;没星的,收上来又嫌薄。两边都不要,便往下赶。”他用木棍敲了敲壕沿。“贱卒营这一批,两头都不挨,只占一样——够多。”
陈砚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土是软的。
“这算好事么?”
“不算。”吴队率说,“可轮不上汝说好否。”
“李三那一股,缺了。”吴队率说,“陈砚,自今日起,你与孙二搭。”
孙二从人堆后面应了一声。
他比陈砚矮半个头,脸窄,眉毛很淡,左耳缺了一块——据他自家说,是小时被驴咬的。他背一杆长枪,枪比他高出一大截,走路时枪尖在地上拖,拖出一道细线。
“一个挖,一个递筐;一个填,一个传土。夜里守壕,一个站,一个睡,轮着来。”吴队率说完就走。
“为何要搭?”陈砚问。
孙二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一人守一段壕,睡下去便无人唤。”他说,“搭了伙,至少有人知你死在哪一截。”
早饭是粟米粥,稀得能照见太阳。
三十来个人蹲在壕沿上喝粥。陈砚端着碗,没人跟他说话。他进这营才两天,认得的人只有一个吴队率、一个孙二,和一个今天埋掉的李三,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麻脸杨坐在最左边,一手端碗,一手垂着。那只手少了三根指头,剩下的两根粗得很,指节外翻。他的枪靠在肩上,枪杆上缠着一圈布条,把枪与自家手掌一起捆住。
老瞎子不瞎,可也快了。左眼是坏的,眼白浑浊,像煮过的鱼眼;右眼蒙着一层翳,看人要偏过头,拿眼角扫。他喝粥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尝。
十七蹲在最下面一级土台上,一个人。她穿男装,衣服大了两号,袖子挽了三层,露出瘦得发青的小臂。她吃得很快,吃完就把碗扣在膝上,眼睛盯着壕底。
跛子李蹲在吴队率旁边,三十来岁,右腿僵着直伸出去,膝盖不会弯。他吃饭把脸凑得很低,像怕别人看见他的表情。
崔七蹲在最靠壕沟的那一头,二十出头,吃过半碗便不吃了,把碗反过来扣在膝上。他左肩的衣裳磨得发白,底下一道旧疤,从肩上斜到肩胛,结的痂早落了,只剩一条亮痕。有人问他那道疤,他说跌的。
没人信。也没人再问。
还有一个,四十多岁,坐在离大家最远的地方。他使刀。不是关刀,是一把短柄的、刀背很厚的切肉刀。刀横在腿上,他一边喝粥一边用拇指磨刀背。
刀柄缠着一圈旧麻布,缠了很多年,成了脏黄色。麻布上有一个褐色的圆点,洗不掉,比他手掌小一圈。没人叫他名字,都叫他关大。
粥喝到一半,麻脸杨用下巴往壕外一指。
“见了没,那棵歪脖子树。”
壕外三百来步,一棵歪脖子树,树底下摆着三个瓦罐。
“黄巾贼寇夜里予我等留的记号。”麻脸杨说,“摆作一排,是这几日不动手。”
“他们为何要告与我等?”
“省得两拨人摸黑,互在壕里插死。”麻脸杨喝了一口,“对面也是穷苦人。一道挖过壕的交情。”他说完,觉得这话不太对,笑了一下。
陈砚盯着那三个罐子看了很久,“他们摆时,可知对面是何人?”
“不知。”麻脸杨说,“亦无需知。”
粥喝完,吴队率敲了敲碗沿。
“今日挖北面。挖过一丈,如今要丈二。上头要的。”他蹲下去,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道。
“粮在涿郡城中,往北运;黄巾贼马自北而来,走同一路。此壕是营之墙——墙矮两尺,马一步便跨进。”
“挖深两尺便跨不进?”
“跨进来便上不去。”吴队率说,“马落进丈二,四腿齐断。人不垫土,爬不出。”
陈砚明白了一点:这条壕防的不是人,是马。
“然北面那一段……”老瞎子在后面开口,“挖到七尺便出水。”
“出水往下挖。”
“底下是死人之处。”
“谁说的。”
“我摸出来的。”老瞎子说,“土松,一层一层,是翻过的。”
吴队率看了他一会儿。
“那便挖。”
“挖到人又当如何?”
吴队率没有答,他把木棍往土里一顿,转身走了。
上午的活是顺的。
一锹一锹往下,土是干的,好挖。到中午已经挖下去一尺半。陈砚在壕底铲土,孙二在上面递筐,两个人半个上午没说几句话。
出事是在午后。
陈砚一锹下去,锹头“噗”的一声。不是震手,是陷进去了。
不硬。软的,还有点空,他把土扒开。
土里是一层草席,已经烂成黑褐色,看不出编法,只看得见一丝一丝的纹。席子底下没有人的形状——人早就化进去了,只剩土比别处深一块。
席子边上,压着一只陶罐,没有盖,口朝下扣着。
陈砚站在坑里,抬头往壕沿上看。
壕沿上走路的人,脚底下踩的,或许也是这物。
陈砚伸手把那只罐子提起来,翻过来。
罐子是破的,箍过铁,铁锈成一块红。里面有几枚铜钱,锈在一起,一掰就碎。钱上的字磨平了,认不出来。
“别动。”吴队率不知何时下到壕底,站在他后面,“这些是予底下人的。拿了,汝便得送回去。”
陈砚把罐子放回坑里。
“何人?”
“天晓得。”吴队率说,“逃荒避难的,走不动了,就地躺下的。埋他们的人,也未指望有人再来看。”
“到底有几层?”陈砚抬头问。
老瞎子不知何时也下了壕,蹲在坑边,一只手插进土里,捻了捻,又往下插,“摸不到数。”
“我说与你。”吴队率蹲下来,木棍在坑沿上点了三下,“三层。此处是营,营之前是营,再之前还是营。此地三面平,避风,取水近——谁扎营皆扎于此。”
吴队率把木棍抬起来,指着壕壁,“我等眼下挖的这道壕,是沿着上一道壕的沟走的。汝等观那两壁,一边色深,一边色浅,深的那边是旧的。”
陈砚抬头看。
确实。北壁的土从中间起往下,是一种更深、更湿的黑。
“故而一锹一锹地挖,挖到的是旁人的脚底下。”吴队率说,“这地方从来不空。”
“那这些……”陈砚指了指坑里。
“挑出来,皆挑出来。”吴队率说,“席、骨、罐,一样不留,堆到壕北的坡上。工期不等人。”
“堆到坡上,往后呢?”
“往后迁。”
“何时迁?”
吴队率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那天午后到傍晚,全营从那段壕里挑出来的物事,堆了半个坡。
席子一摞,骨头一堆,罐子摆成一排——一共十一个。
十一具。都是旧的,都是先前的营留下的,跟这一仗无关。
每挖出一具,就有人拿手把骨头往一处拢,拢到肩对肩,脚对脚。
没有人叫他们这么做,可是每一个都这么做了。
陈砚也是一样。他拢的那一个,一边拢一边数肋骨,数到第七根时手停了,他想收拢一点,可那两片骨头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老瞎子蹲在坡上,看那一排罐子看了很久,“这些罐子,都是扣着的。”
“扣着怎的?”
“埋人时,罐子要正着放,口朝上,装饭。”老瞎子说,“口朝下扣着,是怕。”
“怕甚么?”
“怕他们起来讨饭。”
陈砚回头,看了一眼壕底。
那片土此刻被翻得很散,颜色比别处深,“那这些人是没饭吃。”
“然。”老瞎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故汝亦莫指望他等讲究。”他站得很慢,起身时有一只手一直在土里按了一下。
陈砚看见那只手按下去的地方,土里有一根草绳的结,三步一个,结成一个小疙瘩,被土埋了半截。
“这是何物?”
老瞎子低头摸了一下,“结。”
“谁的结?”
老瞎子摸着那串结,摸了很久,“三步一结,越拉越紧。这是墨家的结。”
“墨家是甚么?”
“管饭的。”老瞎子说,他把那根绳子往外拽了拽,拽断了,缠在手上,站起来走了。
那天下午,没有人停手。不是不怕,是停下来更麻烦——停下来,那两尺要在夜里补,夜里挖壕,是要死人的。
可是动作慢了,每一锹下去都要先想一下:这一锹会不会挖到旁的。
吴队率站在壕沿上看了半炷香,忽然开口,“锹举起来就往下落。”
没人应。
“汝想着底下有物,这一锹便永远落不下。”吴队率严厉道,“落不下,天黑之前挖不完;挖不完,扣粮;扣粮,汝等之中有人明早便站不起来。”他顿了顿,“要怕,挖完了再怕。”
天黑之前,那两尺挖完了。
挖出来的土石都堆在壕北的坡上,用一张烂席子盖着。席子不够长,露出几根骨头。
收工时,陈砚在壕沿上往下看。
北面这一段,此刻一丈二,两壁收得比别处陡。
“吴队率。”
“嗯。”
“这口子挖开了,是何人来填?”
吴队率正在往营里走,听见这话,停下来,他没有回头,“汝站何处,何处便是汝。”
发箭是在收工之后,不是发给每个人,是发给“段”。
一段壕,十张弓。
吴队率把弓抱过来,放在地上,“贱卒营不配辎重。”他说,“这十张,是正营换下来的旧弓。弦松,弓臂有裂,他们不用了,便拨下来——不拨予贱卒营,拨予段。贱卒营不算一营,只算几段壕,哪一段配弓,看这一段守几日。”
“东边第十三营呢?”
“第十三营是正营的一营。”吴队率说,“他们那段打狠了,弓手死了三个。弓还在,人没了。”
陈砚没有再问。
“箭呢。”
“三十支,打完不补。”吴队率说,“对面若只是黄巾贼寇,能撑半个时辰。对面若有旁的——”他没有说下去。
分股是在箭发完之后。
吴队率把册子往陈砚手里一塞,“明日要接仗。分股。”
“我?”
“营里三十几个人,汝今日一个一个认过去了。”吴队率说,“分。”
陈砚按人数分:十一、十一、十,分得很匀。
吴队率看了一眼:“错了。汝把跛子李与麻脸杨分在一股——两个皆走不快,这一股废了。”
“那如何分?”
“一股之中,至少一个能断后,一个认路,剩下皆是能跑的。分股非分人数,是分命。”
陈砚重新分。
分完他才晓得,他把自家那一股,排在了最弱的位置上。
吴队率没有拦,他看了陈砚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别与任何人处得太熟。汝一熟,便会想替他挡;汝一挡,便死。汝死了也无人记得。”
天黑之前,营里把家什都搬下了壕。
筐三十六只,锹十一把,木桩十二根,捆土用的草绳三捆。
陈砚把自家那只筐摆在脚边,压得很实,筐底垫了一块破席,他问吴队率:“筐搬下去作甚?”
“负土。”吴队率说。
“往何处负?”
“往下。”吴队率说,“他们往上填,我等往下挖。”
夜里,孙二在旁边坐下,把那杆比他高的长枪横在膝上。
“你今日在底下挖的那些,”他说,“从前也有人挖着过?”
“老瞎子说,底下是三层。”
“三层。”孙二往嘴里塞了把干粮,嚼得很响,“那我以后死了,便是第四层。”
陈砚没接话。
“挺好。”孙二自说自话完了,“第四层,离地最近。”他嚼完,把枪抱在怀里,往帐篷那边去了。走出两步,又回头。
“睡前半夜,还是后半夜?”
“后半夜。”
“那便这么定。”他说,“我睡了,你看着。”
陈砚一个人坐在壕沿上,磨他那杆断枪,磨到一半,他停了手,他把怀里那块木牌摸出来,借着火光看。
还是空的。
吴队率说过,他没名,一直是个号,可他有个人叫他李三。
死人归,活人记。
陈砚用指甲在牌子上一道一道地划,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划断了两回,他没停。
划完,把牌子举到火光底下。
李三。两个字,歪歪扭扭,划得很深。他把牌子塞回怀里,抬头看天。
天上还是乱的,一颗叠着三个影。那颗跟着他的星还在。很暗,暗得像一粒尘埃落在眼里。
他伸手往天上指了指。不是挑衅,也不是祈祷。
“你也给我个名字。”
星没动。
风停了一下。
后半夜换孙二来站,他睡。
醒时,天还没亮。帐篷里有人在咳,咳得很轻,怕吵醒别人。
陈砚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听那咳嗽一声一声停下去。
天亮了。
三角罐还在。
歪脖子树底下,三个瓦罐,摆成了三角。
昨日是一排。
麻脸杨第一个看见的。他端着碗站起来,往壕外看了一眼,忽然把碗放下,说了一句:“三角。”
然后没有人说话了。
早饭之后,吴队率把所有人叫到壕边。
三十来个人——跑了一个,点完数,一个不少。
“十七怎的站了两遍?”有人在后面说。
“我没站两遍。”
“你站了两遍。”
队列里静了一下。
陈砚站在第二排,往前看。他看见第三排最边上站着一个十七,缩着肩。也看见第三排中间,还站着一个,袖子挽了三层。
“别吵。”吴队率说。
没有人再说话。
多出来的一个,缩在最外圈,头埋得低。有认得他的往那边瞟了一眼,又把眼睛收回去——昨夜顺着壕沟往北摸的,便是他。他跑到半路折了回来,不敢走正门,混进队列,随手站进一个空位——那恰是十七的位。
吴队率把册子翻开,翻到昨夜划掉的那一页,举起来,“汝号,昨夜已划。”他说,“划了的号,天也补不回。”
那人张了张嘴。
“营里无汝之位。走。”
那人站了一会儿,自家走出了队列。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送。
吴队率把木棍往壕沿上一横。
“今日守。”
吴队率没有带他们下壕,他把三十来个人带到北段那道新挖开的壕边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
天上云薄,日头在云后面,白得很。
“今夜。”他说。
“今夜如何?”
“北头水口。”吴队率用木棍往东边一段指了指,“土薄,底下出水,挖不到丈二。他们最先自那儿下来。”
“我等如何?”
“守。”
他把木棍收回来,往土里一顿。
“如何守?”
“不守。”吴队率说,“汝等不入阵,不接敌。夜里下来多少人,皆不关汝等事。汝等只把壕守住。”
“壕里无人,守甚么。”
吴队率没有答,他把木棍抬起来,指着北边。
“上头的令,是耗。”
“耗谁。”
“耗他们。”吴队率说,“广宗那边还没开打。官军的主力都在那儿等着,一时拔不出来,这一片便无人管。无人管,便撑着。撑到广宗那边分出人来。”
“那我等呢。”
吴队率看了他一眼。
“我等也撑不过。”他说,“贱卒营从来皆是往里,因贱卒营不值时辰。”
“今日谁往外?”
没有人答。
“今日谁往里?”
还是没有人答。
吴队率笑了一笑,那一笑很难看。
“那便皆往里。”他说,“我亦不例外。”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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