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有火。
不是一处。是一点一点,从地里长出来一样,横着排开,排得很长,长得看不清两头。
“起~起~。”麻脸杨喊。
营里有人喊:“都起来——”
陈砚爬起来,抓着筐就往外跑,跑到一半,被吴队率一棍拦在胸口。
“何处去?”
“水口。”
“水口不是汝等的。”吴队率把棍往东边一指。
东边,隔着一段路,灯火一片一片地排开,排得很齐,齐得不像人点出来的。甲片反着光,一明一暗,像一整块地在动。
“那是正营。”吴队率说,“甲士三千,弓手八百,骑兵四百。今夜接仗的是他们。”
“正营为何不在城上守?”
“守城是守墙。”吴队率说,“墙守得住,粮道守不住。他们不攻城——绕到北头,把粮道一断,城里不用打,开春自家便降了。”
“故而在此地打?”
“在此地把他们耗住。”吴队率说,“壕是死的,得有人在壕后头,壕才是壕。”
“那我等作甚?”
“等。”
“等甚?”
“等战毕。”吴队率说。
陈砚站在那儿,一时没有听懂。
“打完,还有我等的事?”
“有。”吴队率说,“今夜死的人,总得有人抬。”
营里三十一个人,被带到壕后头的一片小坡后。
这片空地离壕两百来步,离正营的阵更远。坡略白,被踩得很实。
“都坐下。”吴队率说,“今夜不挖。今夜不填。今夜汝等只做一件事——坐着,别叫人看见。”
众人没有说话。
“还有一样。”吴队率继续说,“等阵不前不走了,今夜这一仗就打不完。”
“所以。”吴队率把棍收回来,“坐着。”队率给营内众多新手指导经验,怕新人临时误事。战场之上,有时人没了,也就是眨眼之事。
火从北边过来。
不是一下就到。先是鼓,很远,闷,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一面破鼓。然后是号,短,一声一声,间隔很长。
再然后是脚步声与喊杀声。那么多人的脚步踩在声浪之上,听不出个数,只听得出一层一层的冲天杀声,撕破这黑夜的寂寥。
陈砚坐在空地上,往东看,看得见正营。
正营的阵,是从东往西排开的。
最前一排是硬的。甲片反光,一排一排站得很直,人的宽窄几乎一样。每隔十来步插一根长杆,杆上挂着一块白布,风一吹,布动,人不看布。
再往后是弓手。
弓手不站直。弓手半跪着,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弓竖在身前,箭头朝下。
再往后是枕戈以待的骑兵。
马不叫。四百匹战马整齐列队,偶尔有一匹抬一下头,缰绳就被拽一下。
“三千一百二十。”麻脸杨忽然说。
“甚?”
“甲士。”麻脸杨说,“我数过。”
“数这个作甚。”
“睡不着时数。”麻脸杨说,“数到三千一百二十,天就亮了。”
第一通鼓。
正营的阵动了一下,不是往前,是往里收。两边的排各往当中靠了半步,靠完之后,整片阵比方才窄了一点,厚了一点。
“这是叫人站定。”麻脸杨说。
第二通鼓。
弓手先动。
不是一齐放。是从东头起,一排一排往西推过去。
第一批箭上去之时,天是黑的,看不见箭。只听见响——不是“嗖”,是很轻的一声“唰”,像一把沙子从高处撒下来。
然后对面就乱了。
乱的地方能看见。
黄巾的火把倒了一片,倒下去之后,有的又立起来,有的没有。有一处火把往后退,退着退着挤成一团,前头的还在往前推——两下里对着推,中间那些人就卡在当中。
那是被赶的——骑马的在后头,赶着他们往前。
第二批箭上去。
第三批。
放到第五批,弓手那边换了人。换下来的弓手往后退,退到阵后,坐下。换上来的站进原来的位置,半跪,弓竖起,箭头朝下。
换得很快。快得像一队人只是在原地蹲了一下。
箭停了。
不是放完。是不能再放——对面已经贴到阵前了。
甲士动了。
不是冲,是推。
最前一排把盾往上抬了一点,抬到齐胸,然后整排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得像一堵墙在挪。
对面撞上来,撞在盾上。
撞的那一下听不见响,只看见那一排人往后顿了一下。顿完,又往前顶回去。
顶回去之后,两排人就咬在一起。刀在盾上头砍,枪从盾缝里捅出去,捅出去要收回来,收不回来的,就把枪丢下,换刀。
喊杀声再起。
不是一齐喊。是从撞上的那一段起,往两边传。先是一声“杀——”,很短,喊的人像是把这个字从胸口里挤出来的;然后旁边的人跟着喊,一声接一声,喊得参差不齐,喊得整片阵地都在响。
对面也喊。喊的话听不懂,是别处的口音,喊得很急,一句叠着一句,叠得听不出个数。
两边喊的字眼不一样。可喊起来是同一样物事——都是叫人不要退。
这就是战场,你死我活的战场。
兵刃撞进肉体的声音,来不及喊疼,已经被四下的喊杀淹没,没有怜悯,没有对错,倒下的是何人的孩子,倒下的是何人的父亲。
这乱世,人如草芥。
陈砚坐在小坡的空地上,听得见。
听得见,看不清。
喊声最密之时,是盾被顶得往后退之时。喊声一稀,那一处便是有人倒了。倒了之后再喊起来,喊的人就换了一个。
东头有一处喊得特别凶。死得快的地方,喊得最凶。不喊,腿就自家方向往回走。
一个时辰过去。
火把的光换了一遍。烧短的拔了,插上新的;换的人不穿甲,走得很低,换完就退。对面也换,换得慢,换到一半有一段没人换,黑下去了。
黑下去的那一段,是没有后手的一段。后手尽了,人便散——散了不往后跑,往前跑,跑时不看路,见着前头的缝就钻,钻进去便撞在盾上。
过了半个时辰,那一段果然散了。
散的不是一排,是一片。从黑下去的地方起,往两边摊开,摊得像一摊水往低处走。
走的方向不是往后退,是往前。
“他们不往回跑。”陈砚说。
“回不去。”麻脸杨说,“后头是骑马的。”
那片人撞在正营的阵上,撞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宽,三四个人的宽。
旁边的排立刻往那处挪,挪过去堵。堵的同时,后头的排也往那边挪。整片阵往东斜了一点,斜完之后,那道口子没有了。
可是斜过去的那一段,薄了。
薄了,就要人来顶。顶的人,从不穿甲的里头挑,贱卒营最末,最后便轮到。
那一夜,贱卒营没有一个人走下那片小坡。
后半夜,东边有人来传话。
传话的人不进来,站在外头,喊了一声“贱卒营的队率”。
吴队率去了,去得不远,就在边上说了不到十句话。说完回来,坐下,把棍横在膝上。
陈砚在旁边,听见了一句。
“一个也没上。”
“一个也没上。”吴队率说。
那边又问了一句,吴队率答:“中军的令。贱卒营不入阵。”
那边没有再问。
陈砚问:“他问甚。”
“问今夜上了几个。”
“为何要问。”
“不晓得。”吴队率说,“许是数人的。”
“那明日还问么。”
“明日不问。”吴队率说,“明日他数死人。”
天快亮时,正营那边静下来了。
不是打完的静,是两边都动不了的静。甲士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一排一排,只是站得不直了;对面的人退了半里,退到一道土坡后头,火把重新点起来,点得比昨夜少了一半。
正营开始换人。
从前排退下来的,走到阵后,坐下或者躺下。有的人自己走回来的,有的人是被人架回来的。
架回来的人,脚在地上拖,拖出两道沟。
陈砚坐在空地上,看着那些被架回来的人。
有一个,抬到半路放下了。放下之后,架他的那两个人蹲下去,把他的甲解开,解开之后不再动。
“那是死了。”麻脸杨说。
“抬时还……”
“抬时还活着。”麻脸杨说,“这一段路太长。”
天亮了。
天亮之后,贱卒营才动。
不是往东,是往南。
南段昨夜塌了一段。塌时,站在那一截的人被土和死者一起压住了。天亮之后土往下沉,沉出一个个浅坑,坑里露出衣角。
“挖。”吴队率说。
“挖出来作甚。”
“抬走。”吴队率说,“这一段还要用。留着他们在里头,明日马过来,马腿会断。”
三十一个人,从早上挖到午后。
挖出来的,先摆在坡上,一样一样摆开。
没有人叫他们摆开,可是每一个都摆开了。
陈砚头一回挖出来的,是一个人的上半身。土是湿的,人是软的,一锹下去,锹头陷进去半寸,像铲在一堆没有和好的泥里。他把锹抽出来,换手去扒。
扒开之后,看见一张脸。脸朝上,眼睛睁着,嘴里塞着土。
陈砚把土一点一点从那人嘴里抠出来。抠时,那人的下巴跟着动了一下。
“别动他。”崔七在旁边说。
“我没动。”
“你动了。”崔七说,“你一抠,他下巴就掉。”
陈砚没有再抠,他把那人拖出来,拖到坡上,摆平。摆时,他看见那人腰上系着一根草绳,绳上打了三个结。
黄巾军与官军,看鞋便分得出。官军的鞋是发的,底厚,一样宽;黄巾的鞋两只不一样,一只大一只小——大的那只,是从死人脚上扒的。
麻脸杨没看脸,先看鞋告诉陈砚的。
分完了,一具一具往坡上抬。那日一共抬出来十九具。不是全部,是吴队率定了个数:够清一段能过人的壕就收,剩下的明日。
没人问为何是十九。定了几,便是几。
十九具,摆成一排。
摆时,陈砚数了一遍:十二个黄巾,七个官军。
七个官军里,有五个是弓手——手上没有握刀的茧,指甲缝里是黑的,是拉弦拉出来的。弓手死在前头,是弦断了。弦一断,手上就没有东西。
抬到第七具,陈砚停了。
那一个人,脸朝下。肩很窄,穿的不是甲,是褐色的短衣。腰上系着一根布条,布条上打了一个活结。
他认得那个结。
李三打结,也是这么打的——绳头往回穿,穿两回,一拉就紧,一拉就开。
陈砚把人翻过来,不是李三。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翻错了?”麻脸杨在后头问。
“没有。”陈砚站起来,把人抬上肩,“认得那个结。”
站起来那一下,身上有一处响。
响得很轻,像一根枯枝在里头折了一下。
午后,日头出来了。
日头一出来,味道就变了。
土腥味还在,可底下压着另一层味道,甜,还有点酸。这味道一起来,就有人开始干呕。
吴队率叫所有人嘴上围块布。围了也少闻不了多少,可都围了。
那天午后,没有人说话。三十一个人,走来走去,抬,放下,再抬。走到后来,脚步声都齐了。
太阳偏西,壕北的坡上摆了两排。一排是黄巾军,一排是官军。
没有人叫他们分开放,可他们分开放了。
陈砚问为何分开。麻脸杨说不晓得,没人叫过,头一回干,手自己就那么摆了。
坑是挖在更北边的坡上的。
坑不深,一尺半。挖到一尺,锹碰到硬物——是上一批的。土里一层一层,一层压一层。
吴队率叫往边上挪。边上也是一样,再边也是一样,挪到第四回,才找出一条能挖的。
“一个坑一个?”
“一个坑一个。”吴队率说,“按人摆。”
“按数摆会如何。”
“按数摆,就没有人了。”吴队率说,“就只剩一个数。”
十九个坑,一直挖到天黑。
挖完,吴队率站在坑边上,看着。
“摆。”
摆时,陈砚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十九张脸,他一张也记不住。
不是脸不好记。是这些脸长得都差不多:眼睛闭着,嘴半张,脸上有泥。泥盖住了眉眼,眉眼一盖,人就都一样了。
“记住这个作甚。”麻脸杨说,“记不住的,就不算了。”
“总得有人记。”陈砚说。
麻脸杨没有答。
埋时,天已经黑了。土是白天挖出来的,湿,一锹一锹下去,砸在人身上,有响。
埋到第三个,陈砚的手停了。这张脸,他忽然觉得见过,像是在某一条路上,某一处土埂后头见过。他把土扒开,凑近看了很久。
不像。陈砚把土重新盖上,接着埋。
那天夜里,三十一个人回到营里,没有人说话。
有人蹲在壕沿上吃粥。有人躺下就睡着了。有人坐在帐子外头,一直坐着,坐到半夜。
挖完那一日,天黑之后,十九个埋了。陈砚坐在营北的坡上,坡下是新埋的十九个。
土是新的,颜色比旁边深。没有木签,也没有牌。
“不插签?”他问吴队率。
“插了也无人看。”吴队率说,“看的人都在里头。”
陈砚坐了一会儿,说:“那一夜,我等一箭也未放,一仗也未打。这十九个,是如何死的。”
“打死的。”吴队率看着坡下,“不是我等打死的。可明日那一段要过人,要过人,就得把他们挪开。挪开这一步,是我等的手。”
“汝记着。那一夜的正营,死了两百多个人。那些人死时,与汝等一般,也是站在自家该站的地方。”
“那你等站的地方,算不算该站的。”
吴队率看了陈砚很久,“算。”他说,“站不住的地方,也是该站的地方。”
“明日还挖么。”
“挖。挖到一个不剩。”吴队率说,“这一段壕挖了三回,此地埋过三回。汝今日抬走的,是第三回的。第二回的还在底下。”
“那第一回的呢。”
吴队率没有答。
入夜之前,吴队率点了一遍名。
点到十七,没人应。
没有人晓得她去了何处。夜里三十个人都坐在空地上,一箭未放;天亮挖土,又挖了一整日——没人记得最后一回看见她是何时。
吴队率把册子翻开,又念了一声“十七”。
还是没人应,吴队率把那一行划了。
那一夜陈砚睡在山坡上,睡到后半夜。梦里他在壕底,壕底比他记得的深,两壁笔直,往下看不到底。他往下走,走了很久,脚下的土开始软。
软得不正常。
他蹲下去,用手按了按。按下去,土往下走了一点,然后又慢慢回来,像有物在底下翻身。
陈砚醒过来,天刚亮。
对面的火把全灭了,退到看不清的地方。
坡上有人在收锹。
“走吧。”吴队率说。
“何处去。”
“南段。”吴队率说,“还有十六具。”
陈砚跟着他往南走。走过那片空地,他回头看了一眼。
空地上的土被踩得很实,实到发白。
走到南段,吴队率停下来,“今日挖十六具。”他说,“挖完,这段壕就通了。”
“通了以后呢。”
“通了以后,明日挖旁的。”
“挖出来,夜里再填回去?”
吴队率看了他一眼。
“挖出来,夜里再填回去。”他说。
那一日埋完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壕沿上。
从昨夜到此刻,他没合过眼。
按说到了这一步,腿该抖。他见过别的兵,熬一夜,站起来时人像被抽了骨头,两条腿是软的。他也熬过两夜,第二夜天亮时,蹲下去再起来,眼前要黑一下。
今日没有。
他把腿伸开,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蹲下去,再站起来。
三次。
第三次站起来,右膝响了一声,不疼。一声响,响完就没事了。按上去,那一处是热的。他捏了捏膝盖,又捏了捏旁边,旁边是凉的。只有那一处是热。
陈砚又蹲下去,站起来,膝不响了,反复再三,唯独响过那一回。
天黑透之前,陈砚攥紧了拳头,攥得很实,五根指头收拢的那一下,不颤不酸,像手里的力气比昨日多了一成,又像这一成不是他的。
陈砚松开手,看掌心,什么也没有,他当是蹲久了。埋了一天的人,搬了一天的人,身上有些力气是死人力气,借来的,睡一觉就还回去。
他是怎么当的。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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