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跑得比以前快。不是快一点,是快得自己会撞上些东西。
起初几日,陈砚他自己都没察觉。分粥时,他走到粥桶前才发现自己比同去的人早到了许久,站在那儿等了又等。
十二日出的事。
壕外巡哨,陈砚跟麻脸杨一起走。走着走着,脚下一错,整个人往前抢了两步,一头撞在麻脸杨背上,两个人一起滚下土坡。
麻脸杨从泥里爬起来,抹了脸,骂了一句,然后忽然不骂了。
“你刚才那两步,跑得比我年轻时还快。”麻脸杨盯着陈砚看了一会儿,“你别使。使出来就露了——没星的人跑得快,你说会如何。”
陈砚没说话。从那天起,陈砚学会了压着走。走路时要收着腿,出枪时要收着力。头三天他收得很辛苦,像一个人忽然被塞了一双长腿,还得装作腿是自己的。
压住的第三日,陈砚发现压不住了。
不是腿,是心跳。
白日里好好的,一到午后,陈砚胸口里那口气就往上撞,撞到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蹲在壕边,用手按着胸口,按了很久。
吴队率看陈砚按了几日,从怀里摸出一根绳子。
“绑腰,另一头拴在车上。拉车,拉七日。”
“为何?”
“汝跑得快,乃是身上血换了。血换了,力气还是原来些许,跑三步,气便用完。用完气便得趴下,趴下之时,敌人便到汝面前。”
陈砚明白了,他换了血,没换肺。
拉车的头一天,陈砚就知道吴队率说对了。
第一趟一百步,他没觉得甚么。
第二趟开始,胸口里像有一口井,如何喘都灌不满。
第三趟走到一半,他眼前黑了一下,两条腿还在走,人已经不晓得走到何处了。
第四趟他没拉完,跪在地上吐。
吐出之物是黑的。
非血,非泥,如墨汁一般,吐出便散,落到土上渗进去,顷刻无踪。
麻脸杨蹲在旁边看,并未伸手扶他,没来由的说道:“不知便莫问。知了,便得为它办事。”
拉车的第三日,陈砚拉着车走完五趟,未吐。
麻脸杨在壕沿上看着,并未多言,走了。
第五日,陈砚能拉十趟了。
第六日,出了另一件事。
那一日陈砚拉到第十五趟,忽然发现自己不喘了。不是不累,腿还是酸的,肩上那道绳痕还是疼。
却是不喘了。陈砚站着,把绳子松开,摸了摸自己胸口。胸口是平的,没有起伏。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吸了一口气,气进去了。
陈砚这才明白:方才那一段,他不是不喘,是忘了喘。
一个不喘的人,能走多久?
陈砚站在那儿,试了一下。他没有呼吸,一直往前走,走了三十几步,眼前开始发黑。
陈砚赶紧吸了一口气——黑退了。
原来要停,还是要停。只是停的时辰,可以往后推。
这件事陈砚没有告诉人,他怕。不是怕被人晓得。是怕自己想明白以后,会忍不住用它。
第七日夜里,陈砚拉了二十趟,回去时手抖得端不住碗。
吴队率从帐子里出来,看了陈砚一眼,让他停了。
“汝如今能跑多久?”
“比以前久一半。”
“以前跑五十便歇,如今七五。”吴队率说,“可知七十五能作甚?能从壕底爬上来。值此一件事。”
那一夜,陈砚一个人在营地东头拉车。车上装的是石头,四五百斤。拉到第七趟时,麻脸杨过来,坐在车辕上。
“可知你为何不能露?不止是露了会死。你一露,上头便会来人看。一看,便知你没星。没星还能跑这般快,那便是不该有的物。”
“不该有的物,他们如何处置?”
麻脸杨没答,他伸出手,用那只少了三根指头的手,在自家脖子上比了一下:“不用刀。用符。”
——
营外的路口上,多了一个圈。
是谁画的,没人看见。天亮时它就那么在地上,用白灰画的,一尺来大,圆得不像人手画的。
圈里面,用手指划了一个叉。
营里没人敢动。
麻脸杨去看了一趟,回来只说一句:营里的老人讲,这圈是死人画的,见了圈要绕着走。
“绕着走,走到何处。”陈砚问。
“走到它不见。”麻脸杨说。
这日午后,营里来了个官。
不是大官,是个文吏,穿一件半旧的青袍,骑一匹瘦马,带了两个兵。
他来作甚,谁也不知。吴队率陪着他在营里转,转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问几句话。
转到东头时,陈砚正在拉车。
文吏站住,看了他一会儿,“这个人?”
“拉车的!”吴队率说。
“他拉得动四五百斤?”
“祖上是扛活的。”
文吏没说话,他伸手,往袖子里摸出一物,往陈砚走来。
陈砚看清了那是何物——半截铜钱,跟招兵棚里那半截一模一样。他手里还拉着绳子。车上的石头压着,他不一动,车就往回滑。
文吏走到陈砚面前,那半截铜钱举起来,对准他的额头。
陈砚没躲,不是因他不怕。是因他忽然明白:躲也没用。这等物事招兵处有,符师有,此刻文吏也有——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
铜钱贴上陈砚的额头。
凉。
凉了很长时间。
文吏的手没有动,他的脸也没有动,但陈砚看见他的眼珠很轻微地跳了一下。
然后文吏把铜钱收回去,淡然道:“叫甚?”
“陈砚。”
文吏转身,回到马上,从鞍旁抽出一块木牍,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他抬头看了陈砚一眼,“接着拉。”
营地路口,叉不见了。圈还在,圈里换成了一个圈,比外面的圈小,用更细的灰画的。
叉成了圈。
营里没有一人提起那个圈,像是谁都未成看见。
文吏没有立刻走,他在营里又转了一圈,转到南头,忽然停下来,回头往东头看了一眼。
东头是陈砚拉车的地方。
“那个拉车的。”文吏对身边的兵说,“把他叫过来。”
那个兵刚要走,关大从帐篷后面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上还有泥,拱手道:“大人。”
文吏看向关大:“何事?”
“那个人拉的车,是我让他拉的。石头是我搬的,绳子是我找的。”
文吏皱了皱眉:“我问他,未问你。”
“我知。可这营里的活儿是我派的。”关大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大人要看,看我。”
文吏愣了一下。
关大的手上有一道很旧的疤,从手腕一直到肘弯。疤中间有几个圆形的坑,像是被何物扎过。
文吏的眼睛停在那几个坑上,停了很久。
“你是作甚的?”
“贱卒营的,管杂役。”关大说,“我以前在符营待过。”
符营这两个字一出口,文吏的脸色就变了。
不是怒,是躲。
“符营的人如何到这儿来了?”
“犯了事,贬下来的。大人要看我手上的疤么?这是当年冲符冲的。”
文吏往后退了一步,慌张道:“不必了。”他把木牍往袖里一塞,转身上马。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看了关大一眼。
那一眼,陈砚站在东头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下官看一个“不该惹的人”的眼神。
文吏走了。
关大把袖子放下来,回头看陈砚。
“你为何帮我?”
“我说了,活儿是我派的。”关大把刀横在臂弯上,用拇指磨了一下刀背,“我只知一件事——你今日要是被他写上一个‘无星’,明日你就得去南边领符。贴了符,你就得往前冲,冲到死,死了还得站起来继续冲。那不叫兵,叫料。”
“接着拉你的车。”
文吏走后的第三日,麻脸杨从车后绕出来,脸色很难看,“他写你名字了?”
“写了。”
“没写‘无星’二字?”
“未成看见。”
“没写便好,没写,就是还留着。”麻脸杨自己也知道这话没什么底气。
第二十日,营外来了一个人。
不是官军的人。是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杂物,走到营外二百步停下,坐在路边歇脚。他没进营。营里的兵也没人理他。
过了半个时辰,来了一个骑驴的老汉,从北边过来,在货郎旁边停下。
两个人说了一句话。陈砚隔得远,听不见。
然后那老汉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事,递过去,是一条帛。
叠得四四方方,压在掌心里。
货郎接了帛,没有打开,塞进担子底下,挑起担子往南走了。
老汉没有走,他坐在原处,一直坐到日头偏西,才骑驴往北去。
麻脸杨在路口上拾到一条帛。帛很薄,贴在路边的草上,像是从谁担子底下被风刮出来的。他拾起来,看了看,递给陈砚,“你识字。”
陈砚接过来,展开。
帛上是一行一行的字。不是公文那种字,是抄的,抄得很端正,像抄书。
第一行写的是一个营号,第二行写的是一个人名,第三行是一个数目。
第二行的人名下面,有一道横线,不是划掉,是标出来。
陈砚又看了一遍那一行。那道线是用墨重重压下去的,压得帛都起了褶,他把帛叠起来,对麻脸杨郑重道:“这条帛,你别对人说。”
“为何?”
“因这一行上的人,我认得。”
陈砚认得的是那个字,不是人名,人名他不识,是人名底下那一个字——亢。
麻脸杨是宿。
陈砚把这条帛塞进怀里,塞得很深。那天晚上他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帛上抄的不止一营。一段一段,营号一个接一个,每营下面列着人名,人名后面跟着一个字。
有几个人的名字底下划了线,划线的,字都是“亢”“心”“尾”。不划线的,字都是“角”“井”“室”。
划线的那几个字,都是这一仗该用的。
陈砚把帛收起来,收在木牌旁边。他没有立马交给吴队率,不是不信,是他想先弄明白一件事:这条帛,是给谁看的。
帛陈砚没有交上去,可事情没有完。
第三日,文吏又来了。这回他不转营,只在营门口站着,让人把陈砚叫过去。
“上回我写你名,之后回去细查。查出你这名字是补的——补在一空行之上。谁补的?”
“不知。我入营那日,名字便是他人写的。”
文吏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人,我看了。你能拉车,能拉一整天,不是装的。那你便不是‘无星’——无星之人,拉不动那样的车。”
陈砚心里一动,“那我是甚?”
文吏把木牍收进袖里,低声道:“你这名字先留着。留着,你便是个兵;留着,上头才肯给你发粮。”
文吏转身上马,走出几步,回头说了一句:“别死。”
陈砚站在营门口,看着那匹马走远,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被放过了,他是被记账了。
一本账上写着他是个兵,另一本账上他的那一行是空的。两本账对不上,人家便先不动手,只把这两本都留着。
留着,等他对得上。
那天夜里陈砚没睡好。睡到半夜,他忽然想起那句“别死”。
不是叮嘱。
是催。
那天晚上,陈砚把那条拾来的帛拿出来,对着灯看。
帛上是别人的营,别人的人名,别人的宿。
陈砚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些名字的笔迹,跟文吏写在那片木牍上的那一行,是同一个人的手。
不是像。是同一个人。
字往右上斜,横写得平,竖收得紧,末笔总要往下压一下。
这条帛,是那个文吏抄的。
灯芯短了。他没有添油。
那天晚上,吴队率把陈砚叫到帐子里。
帐子里只有一盏灯。吴队率坐在灯边,把简册摊在膝上,“汝今日,差点完了。”
“我知。”
“可知他为何未书‘无星’?因汝挽车。其不见汝时,汝何足道哉。待其见之,汝为星者能为之事——独立挽车四五百斤。其心有所疑虑,拿捏不准,故执笔不书。”
“然后呢?”
“异日再言。”吴队率把册子合上,“莫让他见汝跑飞快。”
陈砚没有起身。
“吴队率。关大今日帮我。”
吴队率的手停了一下。
陈砚继续道:“他从帐篷出,将文吏岔开。他言之前待过符营,还撸袖给文吏看疤。”
灯焰晃了一下。
吴队率很久没有说话。
“符营之人,不该至贱卒营。”他终于开口,说得很慢,“犯事之人,当诛。不该贬至营中管杂役。”
“他今日帮我,我便想不出他为何可恨。”
“想不出,便记住。”吴队率抬头看着他,“记人替你所为,重于记人为何。”
吴队率将灯捻小了些,“早些休息。明日要变。”
陈砚回到帐子,没睡,坐在草席之上,把今日的事从头想了一遍。
拉车、铜钱、那一行字、圈里的叉成了圈、关大撸袖。
陈砚想到最后,想到那个圈。
叉成了圈。叉是不要。圈是要。
画的人没有改意思。画的人换了一种说法,因这个说法能写进册子里。
陈砚伸手,把领口的木牌摸出来,握在手里。
木牌很凉。陈砚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块木牌,是李三的。李三死了,木牌是他的。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上面,刻得很深。
那时陈砚以为,刻深一点,名字就留得住。此刻他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刻在木头上的名字,是给活人看的。写在册子上的名字,是给上面看的。
这两处,都不归陈砚自己管。
——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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