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队率说,明日要变。
变,先从人上变。补进来的人,第二十一日便到齐了。
四个,都是别处退下的。有一个来的第二天就死了,不是打仗,是睡下去没起来。
吴队率让人将他抬了出去,回头说了一句:“还有三个。”
后面几日,来了两仗。
二十二日·头一战
黄巾军没来,来的是官军。
从西边来的一股溃兵,被黄巾军追着往东跑,跑到壕边,看见这条壕,便往下跳,他们不知这条壕是什么。
吴队率在壕沿上喊:“别跳!从东边绕!”
没人听。溃兵只顾着往前跑,一批一批往下跳。跳到一半,后面追逐的黄巾军远远的便往壕里射箭。而城内守军弓手为掩护溃兵,阻隔黄巾军,亦拉了几波齐射。
“往沿上走!别在底下站着!前方沿边有豁口~”
陈砚听见吴队率喊,声音是断的。他被分在南段,听见喊声时,人已经往北跑了。
跑到北边,才看见壕里的情形。
壕里挤着两拨人。一拨是溃兵,一拨是自家营里的人。溃兵不知自家掉进了什么坑里,便往两边爬,爬到自家营里的人身上;自家营里的人往外推,推回去又爬上来。
吴队率站在壕沿上,木棍指着:“退到沿边,扒住壁!别站底!把底下腾给他们!”
有人不应,还在底下推。吴队率把木棍往壕壁上一敲:“退到沿边!不许露头,这条壕的底,今夜不要了!”
底下还是没人动,那些人不是没听见,是脚底下被人抱住,动不了。
吴队率回头看见陈砚,“汝去,北段底下还有七个自家人,他们于底下动弹不得,将其拽至沿边。”
“底下——”
“底下已不能站,我知。”吴队率说,“可他们不听见喊,只听见有人下来接。”
陈砚没有再说,他从东边那处塌过的土坡滑下去。滑到壕底,膝盖磕在碎石上,壕底比上头挤得多。
陈砚顺着壕壁往里走,走一步,被人撞一下。溃兵见有人下来,以为上头有路,纷纷往他身上扑。他把人推开,推开又扑上来。换血之后,他体能大的出奇。
陈砚不看那些人的脸,只看袖口——自家营的袖口是灰的。找着一个灰袖口,他一把揪住,就往豁口那边拖:“豁口去,脚蹬土,手抓草根!”
那个人爬了两把,被底下人抱住腿,陈砚回身踹开那手,又是拖了把。拖到第二个,左边贴上来一人,一块往豁口那去,不出声。陈砚侧脸一看,是麻脸杨。
麻脸杨没看他,只看着前头,嘴里数:“一,二,还有一个。”
数到第三个,关大从另一边下来,手里没有刀,两手都是泥。
三个人把北段底下那几个自己人拖到豁口,推上去五个,回头时,路已经被溃兵堵满。
陈砚顺着壕壁往上爬,爬到一半,两脚横着卡住,卡住时,膝盖上那道伤“咯”了一下。他的左边是麻脸杨,右边是关大。三个人都半挂在壕壁上,不上不下。
深壕底下不能站,站在底下的人,是替溃兵垫脚的。壕壁上不能露头,黄巾军的箭便照着壕沿射。
吴队率从豁口上面伸出手:“腿上来!手莫伸给他们!”
陈砚把腿收上去,两手抓着壕沿的土,翻身滚了上来。他没有伸手。上一次在这个壕壁上,也有人从这儿滑下去。他把手伸出去,抓到的手腕是凉的。
那人的名字,他到如今也想不起,这一次他没有伸手。
往上爬的第一个溃兵抓住了陈砚的小腿。
不是抓。是攀,像攀一棵树,整个人扑上来,两只手都不管不顾。
“松手!”陈砚喊。
那人没松,他脸上没有一点要杀人的意思,只有一种快要被淹死的样子。
陈砚抬起另一只脚,往那人肩上蹬。
蹬开了。
那人往下滑,滑到壕底,被后面的溃兵踩了两脚,站了起来。
“你作甚!”麻脸杨在旁边吼。
“留着这一个,后面全上来。”
麻脸杨没有再说话。
北段壕,最后是被冲开了。
不是被打开的。是底下堆得太满——溃兵踩着自己人的背,一批一批往上爬,爬到同壕沿齐平,黄巾军的骑兵便踩着这些人的背冲了上来。
城内守军弓手已停止齐射。
冲进来的第一股有三匹。
第一匹被关大从马上拽了下来。他抓的是马鬃,整个人挂在马脖子上,被拖了七八步,然后抽出刀来砍马腿。
第二匹冲进了帐子中间,把两口锅踩翻,被五个人用锹和枪逼住,乱枪放倒。
第三匹掉头跳回了壕里,都是人,没再上来。
沿上的人往下打,打下去一批,底下又填上来一批。堵到日头偏西,两边些许都累了。
天黑透之后,黄巾军退了。壕沿上没人说话,光是喘。
早上清点,营里还剩二十一人——退下来的烂兵一拨接一拨,路上又补了几个,凑到这个数。
二十一人里,没有孙二!
分股那日,孙二便调去了北段,与陈砚拆了伙。此后这几日在陈砚身边的是麻脸杨,两人没再搭过手。
陈砚把北段壕底翻了两遍,枪找到了,枪杆还是直的,人找不出来,底下踩实的那一层,分不出谁是谁,只能连着旧尸一起埋。
孙二的枪,陈砚背了回来。
二十三日
早上点名,吴队率把册子摊开,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中间某一行,他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把那一行跳过去了。
“念漏了一个。”
“没漏。这一行不念——前些日子已经划过了。”
后来陈砚才明白,那一行是“十七”。入营第二夜打完,第二天清点点名,她便没应。吴队率当着众人的面又念了一遍,说一句“没人应”,把它划掉了。
那天没人提。第二天也没人提。
只有吴队率自己记着:这个名字不能再念第二遍,念第二遍,就是让所有人再死一次。
二十四日·第二战
这天是几日里最惨的一天。
西边二里地,正营与黄巾军厮杀,鼓声如雷震天响,喊杀似箭破天际。
贱卒营在侧后,守备壕边,飞箭似蝗虫布满天空,流矢无眼,四处飞窜,飞过营地,穿过壕沿,北段这一溜壕正在落点边上。
那段壕,是前些日子塌过的。塌下去的地方用筐土补了回来,可是土是松的,一脚踩下去能陷半尺。守北段的,是营里最弱的九人,吴队率的说法是“北段土松,好挖,也好看”。没人攻他们,他们却得把头压得比哪一段都低。
陈砚知道北段最险——那是他自己挖的,他想说,可还未出言,吴队率却先开了口:“你别去。因你会死。”
“那他们?”
吴队率看着陈砚,看了很久,“他们或许也会。这便是让他们去之因。”
“我不明。”
“汝无需多知。只需站住,视之。此营地众人,十九人见死者会抖。汝不抖,便可看清。”
陈砚没有回,走到壕沿最前那一排,在土垛后头坐下。
土垛是挖壕时堆起来的,一人多高,夯得不实,塌过两回,如今只剩大半人高。坐在前头,垛顶刚过头顶。
“坐此做甚?”吴队率说。
“看。”
“看需抬头,先学低之。”吴队率伸手把垛顶上的一块土推下去,露出一个拳头大的豁口,又用枪杆在豁口边捅了两下,让土不易塌,“从这看,莫伸头。”
那一日陈砚坐了两个时辰。
从豁口看去,西边二里外便是黄巾军。看不见人,两面旗帜,一面倒了下去,又立了起来,又倒了下去。看得见箭阵齐射时天短了一瞬,像有人把天掀了一下。
少量流矢从头顶过去,贴着垛顶,擦着豁口的边。有一支扎进陈砚右手边的土里,箭杆还在颤,颤了七八下才停。
陈砚没有往后退,不是撑。是退了也没地方退——他坐的这一处往东四十步,是东段;这一段若从底下塌过去,东段那七个就剩下背。
陈砚坐着,把枪横在膝上。枪身贴着他掌根那处厚皮。贴了一整日,掌心是热的。不是被日头晒的热。日头在西边,他这一面是阴的。
垛后头还有一道沟。不是壕,是壕沿内侧贴地挖的一道浅槽,半尺深,一尺宽,够一人躺入。挖壕时留下的旧痕,沿北段这一溜断断续续,土腥味最重的地方,槽最深。
打到半个时辰,陈砚忽然觉出一事。
他听得见土,不是听得见喊杀——那太响,人人听得见。是脚下这道槽里的土,在动。声音很细,贴着地走,像有人在地底下很远的地方推一堵墙。
陈砚把耳朵贴在槽底,并不真确,索性翻身入槽,仰面,将耳朵压在土上。
这个姿势流矢打不着,他整个人在沿内侧,比垛还低一尺,从正面看过来,只看到那一截垛。
土在陈砚耳朵底下响,左重右清,重的那头声音是往下走的,一沉一沉。他在槽里躺着,听了小半时辰,把这一溜壕壁听了个遍。
听完,陈砚小心翼翼爬了起来,猫腰溜进壕内,把枪横着顶住壕壁上某一处。不是探出去顶,是从沿内侧,把枪斜插进沿边的土里,让枪杆贴着壁往下压住那块要滑的土。
“这一处要塌。”陈砚说。
吴队率在另一头,回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半刻之后,那一处果然塌了。土压到枪身上,枪弯了一点点,没有断。
那七个守东段的人没事。可是有一处,陈砚听见了,却没有报。左边二十步,也有一块土在滑。陈砚听得比刚才那一处还清楚。
不是没工夫,陈砚张了口,又把口闭上了。他心里过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很短:这一营里天天有人死,报一声,人家问“你如何听见的”,拿何话答。那念头过去,土就塌了。
埋了半个壕,压死一个人。
后面人挖出来时,还是蹲着的。
关大先挖出一条胳膊,胳膊还压着枪。枪插在土里,插得很正——他不是没听见,他听见了,反过来用枪去顶。顶住了一头,另一头塌下来。
蹲着的人,是听见了上头有响动,来不及站起来。
陈砚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他把手按在胸口。胸口底下是静的,静得没有一样事物能替他说话。
陈砚听得见土,听不见人。土不骗他,人他还不认得。
那天后半晌,陈砚在壕沿上又坐了回去。左边二十步,塌过的地方堆着新土,土上有一把锹,没人收。他坐在那儿,把手按在壕壁上,按了很久。壁是实的。听不见一点声音。
一直坐到日头偏西,关大过来收锹,看见陈砚,说了一句:“你还坐这儿?”
“坐。”
“听甚。”
“听土。”
关大把锹扛上肩,走了。走出两步,回头说:“晓得你为何坐那。不是为听土。”
日头偏西,北段那股回来了,去了九个,回来七个。
回来的人在壕沿上站成一排,一个一个报数。数到第三个,有人从后头递上来一样东西。
是一只鞋,鞋帮上补着一块麻线,针脚一针一针往外斜。
“他给的。”递鞋的人说,“压在底下,人还没凉。他把鞋脱下来,塞给我,说‘给那个数人的’。”
陈砚接过鞋。
“何人数的。”
“不知。”那人说,“他只说这一句,说完就不出声了。”
陈砚把鞋翻过来看了两遍。鞋底磨穿了,露出一个洞,洞里塞着土。
字在那只鞋的内侧,陈砚没有翻到,他没有再问。
北段那一段他后来也没下去。壕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有的是符兵,有的是自家营里的人,堆在同一个坑里。
陈砚站在壕沿上往下看,看得手抖,那只鞋他揣进了怀里。
回去的路上一句话没说。陈砚一直在想一句话:“给那个数人的?”这一营里数人的,是吴队率。可吴队率日日都数,用不着谁单托一句,那这句话,是谁给谁的?
陈砚想到第三遍,伸手摸了一下鞋帮。鞋帮上那个补丁,是往下缝的。往下缝,是给另一只脚留的。 缝的人是左撇子,缝到右鞋帮上,针脚才往外斜。
陈砚不知这个念头有何用。
收工之时,吴队率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枪。枪身上沾着泥,泥底下有一道弯,“弯了一点。”
“嗯。”
“弯了还能用。”
吴队率没有站起身来,还蹲在那儿,看着他的手。
“汝今日坐此两时辰。那个豁口,营里没有第二人肯守那两个时辰。”
“出汗了。”
吴队率看了陈砚一眼,“这个天,窝于垛后两个时辰还出汗的,不是热。”他把枪递回去,“是怕。怕还守着,那才叫守。”
吴队率自顾自的没来由问道:“东段死的,汝何时知晓。”
陈砚没有说话。
吴队率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开,指着那一片新土的方向。
“他叫甚名?”
陈砚张了张口,他记得那个人蹲着的样子,记得枪插在土里的角度,记得胳膊压着枪的那一截袖子是灰的。
名字,陈砚答不上来。不只是这一个。他想了想——这三个日里死的,他一个都答不上来。李三答得上,孙二答得上,再往后,就断了。
“记之不牢?”吴队率把册子合上,“我于此营二十年,前些年亦是。后我改之:每有死者,念名三遍。便记住了。”
“念三遍便记得住?”
“念三遍,是让自家晓得这人死过。”吴队率说,“汝今日没报那声,我不问。只告知一事——”他把册子塞回怀里,“此营诸人,汝若一名不记,终有一日,问汝为之为谁,亦将无以对。”
那天夜里,陈砚吐了一口,吐完坐在帐后头,两条腿是软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坐下。
从气眼那一夜起,陈砚一直觉得身上有一样物事在走——像水在皮底下流,睡着了流,走路也流,没有停过。他不敢跟人说,以为是病。
今日吐完,那物事停了。不是没有了。是坐下了。
陈砚坐了一会儿,把手按在胸口,胸口底下是静的。
入营这些日子,陈砚头一夜睡到底,不是睡得沉,是中间一次没有醒。
早上起来,陈砚站在帐口,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线白。
陈砚想起李三的鞋,想起北段那响声,想起他听了一处、漏了一处,想起怀里那只鞋,补丁往下缝,是给另一只脚留的,他还没想明白,站了一会儿,没有想明白,也就不想了。
吴队率从帐里出来,手里端着水,咳了两声。
陈砚看着他,想起昨日那句“他们或许也会,这便是让他们去之因”。这话在他心里搁了一夜,此刻当面,他问了。
“吴队率。你如何分得出来?谁该死,谁该活。”
吴队率沉默了一会儿。
“我分不出来。我只分得出谁先死,能让别人多活一刻。”
当日上午,帐里的咳声就没停过。一声一声,从帐布后头透出来,比昨日夜里沉。
午后,陈砚进去时,吴队率正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完,手一摊,掌心有血。
“后背。昨日被箭擦了一下。”
陈砚没理会吴队率的推脱,绕到背后,把衣服掀起来。后背左上有道伤口,三四寸长,皮肉外翻。伤口边缘发黑,不是血干了的黑,是一种更深的、像烧过的黑。
“这是符箭。符箭的伤好不了。”
“我知。”吴队率把衣服拉下来,转过身,“我此生得见五次,五次皆无人生还。故我不打算花时间治。”他坐回草席上,把册子摊在膝上,“今夜,你来念。”
二十五日·夜
念册子的是陈砚。
十九个人站成两排,稀稀拉拉。
陈砚摊开册子,念名字。念到第七个时,他停了,册子上那一行,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陈砚。
是他自己的名字。前日他还看见过,字虽然淡,但还认得出。今日淡得像被水泡过,横竖都洇开了,要斜着光,才能勉强看出来。
陈砚伸手,用指甲在那两个字上刮了一下,牍面没伤,字本来也没了。
“如何了?”有人在问。
陈砚把册子合上,“没事。接着念。”念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抬起头。
篝火熄了,天蒙蒙亮,营地里只有十九个人,站在薄雾里,一个个像纸人。
吴队率站在最前面,看着他。
“念完了?”
“念完了。”
“那便干活。”
二十六日
当天上午,营里来了命令。
一个骑马的信使从西边过来,没下马,把一片泥封的木牍扔在吴队率脚边,掉头便走。
吴队率捡起来,拆开泥,看了一遍。
“说南边要合围,让我等在这儿守七日。”他把木牍塞进怀里,“七日以后有人来接。”
“七日。”麻脸杨笑了一声,“七日,这营里还能剩几个?”
“剩几个守几个。”
陈砚又去了一趟北段。
北段是被填过的地方。土是新的,颜色比别处深,踩上去会陷。
陈砚不是去找人。那两个人埋在塌过的土里,扒不出来,这一点吴队率昨日就说了。他去,是因昨夜那只鞋,另一只鞋里还有一只脚。
昨日他翻了两遍,只翻出一只鞋,鞋里空着。他当时没有细想。今日清早把鞋从怀里摸出来,才想起一件事:给鞋的人说“压在底下”。
压在底下的是那个兵。鞋脱下来了,人没脱出来。
陈砚在壕边站了一会儿,下去,一个一个翻那些土。翻到第三处,他摸到一样物事。
一块布的边。是他们自己人衣裳的边。再往下,是一条腿。腿连着一个人,人一半埋在土里,脸朝下。
陈砚蹲下去,先把土扒开,扒到能看见那人的腰,他停了手。
这个姿势陈砚认得。人往下扑之时,两条腿是分开的,一条在前,一条在后。埋土的人从上面倒土,土先压住的是后头那条腿。他伸手,把那条腿拽出来。拽得很轻,不是怕碰疼他,人已经没了,是怕把土带塌。
腿拔出来之时,脚是光的。陈砚把怀里的鞋拿出来,替那只脚穿上,鞋帮上有一个用麻线缝的补丁,补得很歪,他认得这个补丁。
入营那日埋李三,他抬时李三掉了一只鞋,鞋帮上就是这么个补丁,针脚一针一针往外斜。他把它捡起来摆在坑边,摆得整整齐齐。
后来人埋了,鞋没人收,便留在那儿。没几日这鞋被别人捡走了——贱卒营甚么物事都不浪费。
如今穿在另一只脚上,同一个人穿过。
陈砚把鞋替那只脚穿好,鞋底朝上,鞋底磨穿了,露出一个洞。洞的内侧,用刀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浅,被磨得只剩几道痕。他用手抹掉泥,就着天光看。
不是李三。
陈砚把鞋在手里捏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鞋底那两个字记住,把鞋脱下来,重新穿回去。不是他的鞋。是这只脚上的。
陈砚站起来,往壕沿上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脸朝下,脚上穿着鞋。鞋帮朝外,补丁朝上。从壕沿上往下看,一眼就看得见那个补丁。
然后陈砚听见身后有人在咳,但已经咳得不像是人声了——那种声音是从很深的地方来的,一声一声,像有人在里面敲一堵空墙。
陈砚站起来,回头——壕底躺着的人都堆在一处,堆里有一个人还活着。
那个人脸上的黄符已经烂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皮。眼睛是黄的,正抬着看着陈砚。
“你……”那个人说。
符兵会说话?!
陈砚这辈子没见过会说话的符兵,惊讶道:“你甚么?”
“你……不、在……册上……”
那个人说完,头一歪,不动了。
陈砚在壕底站了一会儿,把那只鞋塞进怀里,往壕沿上爬,爬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符兵说的不是“名单”,也不是“花名”。
他说的是“册”。
跟吴队率说的一样。
后半夜陈砚起来解手。
营是黑的。壕边上有一堆火,压得很低,火边没有人坐——守夜的人不敢坐,坐着会睡。他往回走,走到营帐后头,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对着人说的,像是自言自语。
“……七,八,九,十个。”
陈砚站住。
那人又从头数:“一,二,三……”数到第七个,停了。停了很久。
陈砚站在帐子后头,没有动。他不该不知该出声。他想起前日傍晚,北段回来的人在壕沿上报数。那回报数,是报一个够一个,报完了好分粥。
这个数,报了没人应,也没人分粥。
二十七日
清早,营里那几个吃食的地方,各多出一份。多出来的这份没人吃。摆在原处,一直到晌午,粥面上的皮结起来,风一吹,起了皱。
到傍晚,那些碗空了。不是有人吃了。是有人把粥倒回去了——倒回锅里,锅底那层厚的,留给了第三日新来的三个。
陈砚看见其中一只碗翻在草上。碗底压着一根草绳,打成个结。他看了很久,没有把这个结解开。
黄巾军没来。来的是官军——北边调下来一个营,二百人,路过此处,要贱卒营出十个人帮着抬辎重。
吴队率说:“我等守壕。”
“守壕是守壕。抬辎重是抬辎重。”那边的队率说,“军令上一个字没少。十个人。”
吴队率看了他一会儿。
“我给九人。我这营十九人,给你十人,能归三人都算好。”
“那是你的事。”
吴队率没有再争,他点了九个。
九个里有两个是那日刚从北段下来的,还没睡。
陈砚没有在九个里,他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九个人跟着辎重队走了。
走出二里,转过坡,便看不见了。
“为何不派我?”陈砚问。
“因汝一去,便回不来。”吴队率说,“他们会问汝姓名。若上报,兵家一查,两本册子有出入,汝便回不来。”
那天夜里,那九人回来了六个,三人未归。
一人抬辎重时被压死,两人走到半路之上不见的——不是逃,是被人带走的。
“谁带走?”
“不知。”回来的那个兵说,“走到青石岗,后面来了二人,穿着青衫,把他们叫到一边说话。说完,那二人便带着他们往回走了。不是往南,是往北。”
陈砚把那句话记下来了,穿着青衫。他想起那个在壕沿上说“此段不能再挖”的人。
那天夜里,吴队率把那片木牍拿出来,对着灯看。
“假的?”陈砚抬头。
“泥封上的字是‘将军府’的,印却不是。印边有毛,乃是将用尽的模子刻出。”吴队率说,“真军令,非于此种营里用假。”
“谁放的?”
“不知。我只知一事——守七日,等于将我等留此等死。”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打算如何?”
“不打算。先守至明日在观之。”
二十八日
天未亮,吴队率把营里十六个人叫至壕边。
“今日不来仗,今日埋人。北段的,辎重路上折的三人,还有这几日零散未埋的,一共十二。十二坑,一个坑一个,挖到天黑。”
那日他们从卯时挖到申时。
土是硬的,挖到二尺深,底下全是碎石和旧灰。挖一个坑,要歇两回。
陈砚挖到第九个坑时,手上全是泡。泡破了,泥进到肉里,火辣辣的。
“换人。”吴队率说。
“不用。”
“我说换人。”
陈砚把锹插在土里,退到一边,他站在坑边看,看得见坑底。坑底有一块黑的东西,不是石头,是瓦片。他跳下去,把瓦片拾起来,抹掉泥。
瓦片上有一个字。不是刻的,是烧上去的,字在瓦里——“监”。
“吴队率。”
吴队率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瓦当。屋上的。此处从前是村子——村子烧了,人埋了,土盖上来,屋上的瓦便在底下。”
“那这块瓦为何有字?”
“官窑的瓦上有字。哪一窑烧的,烧给谁,都在字上。”
陈砚把瓦片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更小,被泥填满了。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抠出来是两个字:“元年”。
“元年。哪一年?”
“不知。瓦上写元年,是烧瓦那年改的元。也许几十年前,也许一百年。”
陈砚把锹往土里一插。
“挖吧。”
十二个坑挖到天黑,十二个人埋进去。
傍晚收锹之时,路口上又坐了三个退下来的散兵,走不动了。吴队率让人叫进营里,一人一碗粥。
营里凑回十九。
营里有人传:要来人了,说是来点人。
那日夜里,麻脸杨把陈砚叫到营外。营外有一块石头,麻脸杨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半块饼。
“我在这营里三年。来人下命令说守几日的,一共四回。四回里有三回,没守满的,命令自家就变了——变成‘即刻南撤’,或者‘并入某营’。一变,死的人便白死了。”
“那第四回呢?”
“第四回守满了。守满以后,上面来的人数,数完说一句‘尚有十九’,就走了。没有嘉奖,没有补人,没有换防。只记了一笔,说这营在此处守满了七日。”
麻脸杨拍拍手。
“你知这叫甚?这叫把账平了。账平了,便要往下走。往下走时,前面还有别的账。”
陈砚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杨哥。你为何不走?”
麻脸杨抬头看他,“走?往何处走?我没有名。我这三个字,是脸给的。出去了,谁识得我?”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道,“再说了。这营里还有十九个没名的。”
陈砚回到帐子,没睡。他把那只鞋和那片瓦摆在草席上,看。
鞋底的禾,瓦上的监。
一个是田,一个是官。
这地方从前有田,有屋,有官窑,有村子。此刻只有壕。
陈砚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帐子外面。天上很干净,他抬头找了很久,找到了头顶那块地方。
那块地方比七日前大了一点。不是变亮,是边上糊了一层薄灰,灰往外扩出去,占了原本该有星的位置。
陈砚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鞋捏得更紧了些。
——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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