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第三日,第一次看见流民。
不是一群,是一片。
从官道上望过去,路两边全是人。坐着的人,躺着的人,扶着树的人,抱着孩子的人。他们没有往何处走,就在原地待着,像是被人从某处倒出来的。
“别停。”吴队率说。
队伍没有停。
贱卒营押的是末尾十一辆车。车上是伤兵,四十七个,车是官军的车,车板很薄,人是躺着摞着的。
小石缩在最后一辆车的车板底下,怀里抱着一块干饼,不说话。
陈砚走在那辆车旁边,他走了四日,脚上的草鞋磨穿了,脚底起了泡,泡破了又起。
走到第十里,队伍前面慢了下来,不是因路,是因路两边的人。
流民把路堵了,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坐在路中间,坐得太久,就不再是“堵路”,而是“这块地方本来就有他们”。
“让开!”前面的兵喊。
没人动。
“让开!”
有几个流民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他们是死的么?”陈砚问。
“不是。”麻脸杨说,“是走不动了。”
队伍停了半个时辰。前面在商量,后面也在商量。
“碾过去。”有个押官的随从说。
“甚么?”
“碾过去。”随从指着人,“车上有伤兵,伤兵有军令。误了军令,砍头的是我等。”
吴队率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汝等营的兵呢?”随从问他。
“在后头。”
“那便叫他们来推。”
吴队率看了他一眼,回头喊:“第三队,前面开路。”
陈砚被派到最前排,他的活是:把人挪开。
不是打,不是喊。是挪。
陈砚和麻脸杨,还有三个兵,走到人群里,弯下腰,把坐着的人一个一个往路边搬。
搬第一个人就出事了。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得只剩骨头,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包袱。
陈砚去扶他,他忽然叫了一声,抱紧包袱往后缩。
“不动你的东西。”陈砚说。
那人不信。
陈砚把手松开,蹲下来,跟他平视,“我等得过去,你往旁边挪两步,就两步。”
那人看着他,眼睛很空,“挪到何处去?”声音绵软无力。
陈砚愣住了,他往路两边看。两边全是人。路边是湿地,是荒草,是别的流民的身体,他确实没有地方挪。
最后是陈砚把那人扶着,抬起来,抬到十步外的一块干地上。抬时那人一直在抖,像一片叶子。
“谢……”那人说。
“不用。”
“我不该谢你,”那人忽然说,“谢了,就该死了。”
陈砚没听懂,他也没有问。
搬了四十多个人,搬到一半,前面传来一声响。
不是喊,是车轴压到肉体的声音——那种声音很闷,很短,会让人下意识地缩一下肩膀。
陈砚抬头,前面的车已经在动了。
不是等他搬完。是押官下令了,车开始走。
“等等!”陈砚往前跑,“还有人没挪完!”
“回来!”麻脸杨在后面喊。
陈砚没回,他跑到第一辆车旁边,看见车轮底下有物。
是一只手。是个老人的手,从车板边上伸出来,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
车轮压过去了,不是一次,是十一辆车。
那日中午,队伍停在路边歇息。
陈砚坐在草里,两手一直在抖。
麻脸杨坐过来,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他。
“喝。”
“……”
“喝。”
陈砚喝了口。
“头一回?”麻脸杨问。
“头一回。”
“以后会习惯的。”
“我不想习惯。”
麻脸杨笑了一下,“你不想习惯,便得想办法。想办法的人,要么死,要么当官。”他说,“你两样都不像。”
再往南走,人就变了。
不是死。是散。
官道两边原来是一片荒地,走一日走不到一个村子。第三日午后,荒地变成了田,田里有水,水里有秧。秧是新的,插得歪,插到一半就断了。
“这田有人种。”陈砚说。
“有人种。”麻脸杨说,“种田的人也在这条路上。”
“人在何处?”
“过去了。”麻脸杨说,“你看这秧,就是他们插的。插完了,人被调走,田便无人管。”
陈砚蹲下去,把一根秧从泥里提起来。秧根上带着泥,泥是活的——有活着的小虫在里头爬。
插下去没多久。
“这片田,原本是谁的?”
“不知。”麻脸杨说,“田是官田,人是官人。官田换官人,田不换。”
“那收成归谁?”
“归先到的人。”麻脸杨说,“归不了,就烧。”
那一日午后,他们看见了烧田。
不是近处的。是远处,地平线上一道黑烟,竖着升起来,升到半空散了,又有一道升起来。
前后一共七道。
“烧甚么?”陈砚问。
“谷仓。”麻脸杨说,“官军烧,黄巾贼寇也烧。谁烧了,谁不让对面吃。”
半下午时,又来了一群人,是另一队流民。人数比刚才还多,几百人,从南边往北走。
两拨人遇上了。
“往北?”麻脸杨站起来。
“往北。”那队里一个汉子说,“颍川那边打起来了,官军烧粮,烧了三日。粮食没烧着,村子烧了。”
“尔等往北何去?”
“不知。往北走便有活路。”
那个汉子看了看贱卒营押的车,“汝等车上是甚?”
“伤兵。”
“伤兵有粮么?”
“没有。”
“我看有。”汉子说。
那场面陈砚记得很清楚。不是打起来,是僵住。
几百个流民,和几十个兵,中间隔着车辆。
流民没有动,也不走。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车。
“我等无粮。”吴队率说。
“车上有干粮袋。”
“那是伤兵三日的口粮。”
“三日。”汉子说,“我等三日未食了。”
吴队率没有让步,他让自己的十九人排成一线,站在他们看守的十一辆车前面,把枪横过来。
流民没有冲。他们在原地站着,站着看。看了一会儿,有几个坐下来了。坐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整个车队前面,坐了一片人。
那汉子站在最前面,看着吴队率。
“我等不抢。”他说,“我等坐着。”
“坐着挡路,跟抢一样。”
“那你碾过来。”汉子说。
日头偏西时,天阴了。
车上有个伤兵开始叫。不是**,是叫——那种疼到骨头里、又没有力气喊大的叫。他的腿断了三日,一直没换药,伤口开始发臭。
陈砚站在车边,听着,“有药么?”
“无。”吴队率说。
“有刀么?”
“有。”
“那……”
“你要作甚?”
陈砚没有说,他后来也没做。
此时,洼地那边有动静。
不是流民。是一个人在洼地里生火,架了一口锅。
那人四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洗得发灰的短褐,短褐的肘上有一圈绳结。
不是补丁。是绳,一圈一圈绕在肘上,绕成一个疙瘩,跟陈砚在壕里见过的那根草绳一个结法。他在洼地里熬粥。
陈砚走过去,不是想去吃,是想看。他走到洼地边上,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锅里的粥很稀,稀得能照见人。
“你熬给谁?”陈砚问。
“路过的。”
“哪一路?”
“哪一路都行。”那人说,“饿了便喝。”
“你这粮,打何处来?”
“自家背的。”
“背多少?”
“背到背不动为止。”
陈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那人拿木勺在锅边敲了两下。敲得很轻,可声音传得远,路上那些坐着的流民,一个一个抬起头。
“你为何不拦车?”陈砚问。
那人抬起头,“拦车作甚?”
“车上有粮。”
“有粮是伤兵的。”那人说,“伤兵是被人押着的。”
“那你为何还熬粥?”
那人把木勺在锅沿上垫了一下,“拦了也压,不拦也压。”他说,“粥得趁热。”
日头落尽,天没有黑透。那汉子还坐在原地没动,动的不是他那一伙。
后头又来一股。
那一股不知从哪来的。不是一个村,也不是一个方向——是从南边、从西边、从官道旁的荒地里,一片一片聚过来。
汉子那一伙,是走了十几日,走成一伙的;他们是从各处逃出来,逃到这,坐下,坐成了一片。
他们没有头的人,只看得见车。
头一声是车板响,押伤兵的车,车板是活动的,两头各一根插销。后头有人伸手,从车尾把插销拔了。车板一松,往下沉了半尺。
伸手的人不少,十来只手一起伸进来,摸到干粮袋,往外拽。
“车后头!”押官的兵喊。
陈砚在后头,前头一线是吴队率排的,站在车头往南;后头没有人排,后头只有三个——他、麻脸杨、关大,还有十一辆车的车尾。
“上。”麻脸杨说。
三个人往里挤,挤不进去。人的后背是软的,挤一下就弯,弯了又弹回来。三个人挤了七八步,只挤到第二辆车的车尾。
陈砚看见一只手已经摸到袋子了,他把枪横过来。不是往前捅,是把枪横在车板和车尾之间那一道缝上,两头抵住,人往枪上一坐,全身的分量压下去。
车板压住了。
手还在袋子底下,拽不动。那只手拽了两下,不拽了。
底下有一声。
不是喊,那声音是闷的,从车底下出来的,像一块肉叫人碾了一下。
陈砚低头一看,有个人从车底钻了进去——不是爬,是滚进去的,滚到车轮底下,两只手抱着一个袋子,往怀里塞。
车轮没有动,车是停着的。可他抱得太紧,人被夹在车底和地面之间,塞得进去,退不出来。
“出来!”陈砚喊。
那人不出来,他已经把袋子往怀里塞进去了,塞得正紧,两只手抠着袋口,眼睛闭着,嘴张着。
“别动!”
那人哪里听得,闻言便动,他肩胛卡在车轴底下,越动越卡。
陈砚把枪交给麻脸杨,整个人蹲下去,对关大说:“你抬车尾。一寸便够。”
“一寸不成——”
“一寸!”
关大拿肩头顶住车尾,两条腿蹬直,车尾抬起半寸。
半寸够陈砚把一只手伸进去,他伸进去,摸到那人的肩,抓住,往外拖。拖出来半尺,那人反手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咬得很实,牙齿扣进肉里,咬住不放。
陈砚没有抽手,他抽手,那人就跟着车底一块儿往下沉。他用另一只手,把那人怀里的袋子拽下来,扔到车外,扔在土上。
咬着的牙松了。
那人也松了,他从车底爬出来,跪在土上,两只手往前摸,摸到袋子,又抱起来,抱着袋子往人群里退。退两步,回头看了陈砚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谢。
“退了!”有人喊,“车底下压死人了!”
其实没有压死人,可这一句出去,后头那一片就动了。
动起来的不是所有人,是前头那一层。
前头那一层往前挤,后头那一层往前推,中间那一层已经被挤得站不住。人被挤得往车上撞,撞在车板上,撞出闷响,一声接一声。
有一块车板从缝里被挤断了。
“板子断了!”关大喊,“这边!”
断的是第四辆,断口有半尺宽。手从断口伸进去,一只、两只、三只,抢的都是同一个袋子。
关大抡刀背抽人。刀背不带刃,抽在肩上,抽一下,那个人的手缩回去;抽第二下,另一只手又伸进来。
抽到第五下,关大把刀横过来,刀背贴住断口,人压上去,用自己的背堵住那半尺。
陈砚挤到断口边上,他和关大背对背,一人堵一头。
堵了一刻。
一刻里他自己挨了多少下,他不记得。胳膊上、背上、后腰上,先是疼,后来是不疼,只剩一片热的。
他的枪不在手里。枪在麻脸杨那儿,麻脸杨在第三辆车上,站在车顶,拿枪杆往下压人,不让人从车上翻过去。
“前面怎么还没来!”麻脸杨在车顶上吼。
前头那一线也动不了。
前头也有人在抢——不是抢后面的车,是抢押官那辆车上的米。押官那辆车在队首,车上除了米,还有押官的行李。
贱卒营十九人和随行官兵几十人,让几百人挤成了三段。
来的是马。
押官的马。
三匹,从队首绕过来,绕到车队伍外头,马上的兵腰里各挂一把刀,手里先拿的是鞭子。
“抽!”押官在马上喊,“抽开!”
鞭子落下,落在肩上、背上、头上。抽一下,人往里缩半尺;抽十下,那一片往里退了五步。
退进去的人踩到后头的人,后头的人又往前挤,挤得更紧。
刀出鞘了。
不是陈砚这一头。是队伍中段靠东的那一边——那边的兵是押官自家的亲兵,四个人,没等喊,先把刀抽了出来。
抽了刀,没有砍。四个人把刀横在胸前,一步一步往人堆上顶。
人被刀面顶着,往后退。退一步,刀往前一送;退两步,刀又往前一送。退到第三辆车的车尾,那一片人退了七八步——
后头有人被挤倒了,倒在那儿的人,脸上是被踩的土。
“不许出刀!”那是吴队率的声音。他从队首走过来,走得很慢。他走过的地方,人往两边分开一点,分得不多,可够他过去。
吴队率手里没有兵器,他走到车队中间,站住,抬头看车顶上的人。
“鞭子停了。”
“这些人——”
“鞭子停了。”吴队率说,“再抽,就要死人了。一死人,这车队今天走不了。”
鞭子停了。
吴队率转过身,对着前头那一片人。他抬起手,把手往南边一指。“往南三百步,有一道沟,沟里的水没干。往南一里,有一处草垛,草垛是空的。”
没有人动。
“我不给粮。”吴队率说,“我给条路,这条路上有甚,我说给尔等听。走不走,尔等自家定。”
或是摄于军威,流民并未再造事端。经此一闹,天已擦黑,众多流民松松散散又是席地而坐。
那天夜里,事情自己了了。
不是谈成的。
那群流民里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在哭。哭得不大声,就是一直抖。孩子六七岁,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着。
那汉子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说道:“走。”
“去何处?”
“往南走。”他说,“坐着也是死,走也是死。”
那一群人开始动。
不是一下子走,是一个一个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然后跟上。
走时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还有那个女人一直在哄孩子的声音。
陈砚站在车边看着他们走。
走出二十几步,那个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喂。”
“嗯。”
“汝等车上那几袋粮,是伤兵的。”
“是。”
“那就留着。”汉子说,“我要是抢了,我就不是人了。”
他转身走了。
那群人走过洼地时,那个熬粥的人还在。
他没有喊,也没有招手。他只是把锅从火上端下来,放在地上,然后退到一边,坐下来。
走过去的流民,一个接一个蹲下去,用碗、用瓢、用手,舀一勺。
舀完了,那人再把锅端起来,架回火上,接着熬。
锅里一直有。
陈砚站在远处看,看到最后一个流民走远。他忽然想起一事:那口锅不大。一锅粥,最多二三十碗。
可过去了的,上百人不止。
陈砚走过去,蹲在那人旁边,“你的锅。”
“如何?”
“不小。”
那人笑了一下。
“粥有一个熬法。”他说,“稀到透了,一锅能过百人。稠了,一锅只过十人。你要哪一种?”
“你要哪一种?”
“我要哪一种都不算数。”那人说,“要的是走过的人,哪一种都不挨饿。”
陈砚沉默了很久。
“你叫甚?”
“没有。”那人说。
“没有?”
“我等这种人,不留名。”那人说,“留了名,被帮过的人便要还。他要还,就得记着我;记着我了,我下回再去帮他,他就要还更多。”
他把锅盖盖上。
“这样不好。”
“何处不好?被记住久了,就成了恩主。”那人说,“恩主不是我等要做的物事。”
那人站起来,把锅背上。手从锅沿上挪开那一下,陈砚看见了他的右手:三根指头的第一节是平的,没有纹,也没有节,像被什么重物压过一回,压下去就再没长回来。
那人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没有藏,也没有解释。
“你走吧。”他说。
“你往何处去?”
“往南。”
“再往南,便是颍川。”
“颍川有人要帮。”那人说,“颍川之后,还有别处。”
他走了。走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保重”。
陈砚回到车边时,麻脸杨在等他,问道:“那是谁?”
“不知。”
“没名字?”
“他说他没有。”
麻脸杨沉默了一会儿,“这种人我见过,头一回见是十年前。那时我在骑营,跟着一队人追黄巾贼寇,追至一个村子,村里全是死人,只有一个人活着,正在给死人盖席子。”
“那人呢?”
“盖完便走。”麻脸杨说,“我喊他,问他要甚么。他说:‘不要甚么。’”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莫名所以道,“不要甚么的人,最不好对付。”
“为何?”
“因你不知他要甚么,你就没法跟他做买卖。”
那天夜里,队伍在一个坡下过的夜。
陈砚睡不着,他起身走到车边,掀开车板底下看了一眼。
小石在里面,睁着眼睛。
“你听见了?”陈砚问。
“听见了。”
“你如何想?”
小石想了很久。
“我在数他们。”他说。
“甚么?”
“我在数他们有多少人。”小石说,“一百七十二个,有三十几个能走,剩下的都是走不怎么动的。”
陈砚看着他。
“我不是想让他们死,”小石说,“我就是……看见人,就想数。”
那天夜里,陈砚坐在坡上,看了一件很小的事。
坡下二百步,有一处洼地,洼地上有一堆火。那群流民没有走远,在洼地生了火,围着火坐。
火烧得很小,因柴不够。但火没有灭。
天亮之前,陈砚去了一次。他走得很轻,走到洼地边上,把怀里的一样物事放在地上。
三块干饼。
他没有走近,放下就回来了。
回来时,吴队率站在坡上,“去了?”
“去了!”
“给了何物?”
“三块饼。”
吴队率沉默了一会儿,“可知之后会发生何事?”
“不知。”
“他们会为三块饼打起来。”吴队率说,“三人吃,两人死。五人吃,全得饿。”
“那我不给?”
“但给了。”吴队率说,“给了,便是汝的事。”他把木棍往地上一顿,“睡吧。”
次日继续南行。中午时,走错了路,不是大错。是岔路上走偏了一条,走进了林子。走出来要多绕半个时辰。
这个错是吴队率犯的,他站在岔路口看了很久,把手往左一指。
队伍往左走了。走出三里,前面的兵回报:“路是往山里去的。”
吴队率愣了一下,“我记错了。”
营里没人说话。
这种事在以前不会发生。吴队率在这条道上走过七八次,他不会记错路。
那日傍晚,陈砚走在吴队率旁边,“吴队率。”
“嗯。”
“你今日走错了路。”
“我说了,记错了。”
“你不会记错。”
吴队率没有回答,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陈砚,“汝叫甚么?”
陈砚愣住了,“陈砚。”
“陈砚。”吴队率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尝这个字,他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又问:“是何年补进来的?”
陈砚站在原地,看着吴队率的背影,心里往下一沉。但沉下去之后,浮上来的不是“他忘了我”。
是另一句:他今日走错了路。
一个走这条道走过七八次的人,因何会记错?
陈砚想不通,他没往深里想。他之前已经看过一只手被十一辆车压过去,也想过分一袋粮给几百个走不动的人。看过这些的人,脑子本来就不该清楚。
陈砚把这事按下,像按一块还没熟透的伤口。
那天夜里,队伍扎营。陈砚坐在火边,把断枪横在膝上。
火光照着枪身上那道骨纹,纹路很深,从枪头往枪尾走。
陈砚用指头顺着那道纹摸下去,摸到断口那一处,指头停了一下。
“这根枪,是谁的。”小石在旁边问。
“一个老人给我的。”
“他死了么。”
“没有。他走了。”
小石想了一会儿。
“那他给你之时,说了甚么。”
“说了三式。”
“三式。”小石说,“你会几式。”
“一式半。”
小石没有再问,缩回去睡了。
陈砚把枪立起来,枪尾抵着地。第二式他不会。第三式没学。他只晓得第一式那一退,退到后来,脚底下那块地要踩得实——退不是往后跑,是把枪尾送到一个能发力的地方。
陈砚在火边把这一式走了几遍,走得很轻,怕吵着人。
麻脸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吴队率今日不对。”
“嗯。”
“他今年多大?”
“不知。”
“我也不知。”麻脸杨说,“我在这营里,跟他一起待了三年。他叫甚名,也是不知。”
陈砚转过头,疑惑道:“你不知?”
“不知。”麻脸杨说,“没人叫过。都叫吴队率。”
陈砚没有说话,那天夜里,陈砚没有再看天,他怕看见。但他还是抬头看了。
天上还是那个样子。陈砚头顶那块地方,还是空的。
只是空的形状,好像大了一点。
在道上走到没人记得第几日,队伍在一条大水边歇下。
押官说,过了河便是颍川。
河上有桥,桥是旧的,桥板踩烂了好几块,用新木条钉着。
桥头有一个兵在查。不是查人,是查车。
陈砚走到桥头时,看见那兵手里拿着一册薄薄的簿子,看见一辆车,便翻一页。
翻到一辆车,他抬起头问一句:“车牌。”
“三十七。”
“三十七。”那兵翻到后面,指头按着一行,“三十七车,装的是伤兵。汝等押的?”
“是。”
“过。”
陈砚走过去时,心里想到一事:那本簿子上,有车牌,有人数。却没名字。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跟着队伍过桥。
桥下的水很浑,水上浮着东西——不是木,是席。
席子一卷一卷,顺着水往下飘。飘到桥墩边上停住了,撞了一下,又飘走了。
“那是甚么?”小石从车板底下探出半个头。
“别说话。”
小石把头缩回去。
那天夜里,队伍在河南岸扎营。押官过来,跟吴队率说了一事。
“明日进城,把伤兵交了,汝等这营便散了。”
“散了?”
“散了。”押官说,“上面说贱卒营并进后营,人拆开补到别的队里。”
吴队率没有说话。
“听着是好事。”押官说,“并进后营,有正粮吃,有正册上名。”
“是好事。”吴队率说。
押官走了以后,吴队率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很久没动。
陈砚走过去。
“吴队率。”
“嗯。”
“拆开补队,是好事?”
“福耶?祸耶?难测也!”吴队率说,“只是这营没了。”
“没有这营,会如何?”
“会无人记得这一营的人。”吴队率说,“补至各队,一人一地,一人一队率。各自死了,队率于册上画圈,圈上不写原自何营。”他把木棍放在膝上,“人一散,便散了。”
那天夜里,陈砚没有睡,他坐在河边,手里握着吴队率给的那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陈”。他把它翻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怀里摸出那把磨枪用的小石头,在木牌背面,慢慢地划。
划的不是字。是三道短短的横线。
“三”。
——
(第十二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一卷 补 第十二章 颍川道上》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