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洗不净的纱,罩在芦河上游的山弯里。芦河是西北盐路中为数不多傍着山走的一条河。它不宽,水也不深,却因为紧挨着盐路山道,成了盐贩们北上避官道时最爱走的歇脚处。昨夜霍辽辽跟着那两个汉子,就是顺着这条河一路摸过来的。她原本想着,到了芦河上游,等林砚秋来会合,就算暂时安稳了。
霍辽辽蹲在一块大石后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桥的方向。那几个人影越来越近了。不是三个两个,而是七八个。他们走得很快,也不像赶路的人那样散漫,反而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直直地朝这个山弯逼了过来。
霍辽辽在粮行街长大,从小跟着爷爷看人、看货、看盐路,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眼睛。这七八个人脚下步子齐整,手上端着劲,一看就是受过训、惯于拿刀办事的人。不是盐贩,不是巡路的官差,是打手。
"不对。" 霍辽辽低声道。
护在她身侧的那个汉子也压低了声音:"是奔着咱们来的,身上都带着家伙。"
霍辽辽的心沉了下去。她一路北上,走的是盐路山道,避的是官道,提防的就是被人堵在半路。可没想到,到底还是被人前头等着了。
"他们怎么知道咱们走芦河上游?" 那汉子问。
"芦河上游,是盐路山道北上唯一能绕开官道的口子。" 霍辽辽道,"懂盐路的人都知道。咱们能想到,他们也能想到。" 她顿了顿,"孙师爷说的 ' 自寻死路 ',指的就是这个。他们早在前头埋了人。"
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了口:"霍姑娘,你带着底档从这边走。我们哥俩断后,拦他们一阵。"
"你们拦不住。" 霍辽辽道。
"拦不住也得拦。" 那汉子道,"霍姑娘,你听我说。沈先生让我们护你,我们要是让你在半路出了事,那才是真把沈家的账搭进去了。你走你的,别回头。哥俩这儿能拖一刻是一刻。"
霍辽辽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这两个汉子是林砚秋手下拿命办事的人。她咬了咬牙,道:"你们小心。"
"胡说。" 霍辽辽道,"他们七八个人,你们才两个,怎么拦?"
"拦得了一时是一时。" 那汉子咧嘴一笑,"沈先生交代了,护你过芦河,是我们哥俩的命。"
霍辽辽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石桥方向那七八个人已经走到了山弯口。为首的是一名精瘦的中年汉子,一身皂衣,腰间挎着一把窄刀。他隔着老远扬声喊道:"前头的,可是霍家的姑娘?"
声音在晨雾里荡开。霍辽辽没有答话。
"霍姑娘," 那人又喊,"你不必躲。我们是督办府的人,奉命请你回省城说几句话。你怀里那包东西,交给我们带回去,保你平安无事。"
这话说得又温和又客气。可霍辽辽心里明镜似的。督办府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命,也不是请她说几句话,他们要的是她怀里这包能掀翻沈家二十年前那桩旧案的底档。她这一路拼死拼活,把底档从青崖镇带出来,不是为了轻轻松松让督办府拿回去的。
"督办府的人?" 霍辽辽终于开口,"凭什么我就得信你?"
那人笑了:"凭你怀里的东西,本就是督办府要的东西。霍姑娘,你一个姑娘家,带着那么个烫手的东西,走哪条路都走不安生。不如交给我们,我们保你平平安安回粮行街,当你的霍家小姐。"
"那包东西," 霍辽辽一字一句道,"是沈家的,不是督办府的,也轮不到督办府来跟我讨。"
那人的笑意收了收。"霍姑娘," 他道,"我劝你识相一点。"
"我要是不识相呢?"
那人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把窄刀。刀身在晨雾里泛着一点冷光。他身后那七八个人也齐刷刷地亮了家伙。
"那就," 那人道,"只好请你识相一点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纵身扑了过来。那两个护着霍辽辽的汉子霍地拔刀,横身挡在她身前。
"走!" 一个汉子吼道,"往河边跑!"
霍辽辽咬了咬牙,转身向芦河方向拔足狂奔。身后传来兵刃相击的声响和汉子闷哼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她怀里那包油布包抵着心口,烫得像一块炭。
她跑过一片芦苇丛,跑到芦河边,刚要寻一处浅滩蹚过去,一支窄刀从斜刺里架到了她颈侧。
"霍姑娘," 那精瘦汉子的声音在她耳边阴阴地响起,"跑得倒挺快。"
霍辽辽浑身一僵。她偏过头,那精瘦汉子不知何时已经从两个汉子的缠斗里脱了身,抄到了她前面。
"你怀里那包东西," 他道,"交出来吧。你一个姑娘家,何必为了沈家那点陈年旧账把命搭进去?"
"沈家的账," 霍辽辽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不是陈年旧账,是血账。"
"血账?" 那汉子嗤笑一声,"这西北盐路上,哪一家的账不是血账?霍家,沈家,都是。"
"霍家也是血账?" 霍辽辽盯着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那精瘦汉子被她这一问,微微一怔。
"霍家是我祖父一辈子行盐,行得干干净净才挣下来的。" 霍辽辽道,"我祖父没坑过谁,没贪过谁,他是让贾鸿昌那个白眼狼勾结督办府,设局害死的。霍家的账,是有人逼着我们家欠下的血账。" 她一字一句道,"这笔账,我不光要讨回来,还要让欠账的人一家一家连本带利还清了。"
那精瘦汉子望着她,眼神里一时说不清是忌惮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就要去夺她怀里的油布包。
霍辽辽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这一路,她抱着这包底档,从青崖镇的地道里爬出来,从佟家的火把下逃出来,从督办府的追兵里跑出来。她不能让它在芦河边被人夺走。她死死抱住怀里的油布包,几乎就要跟他以命相搏。
就在这时,一声破空的轻响从芦苇丛深处突射而出,一支铁矢正中那精瘦汉子的手腕。
"啊!" 他惨叫一声,手里的刀脱手飞出。
霍辽辽趁他吃痛,猛地往旁侧一滚,挣脱开来。芦苇丛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踏着晨雾缓步走了出来。
是林砚秋。
他手里的弓还微微翘着弦。方才那一矢,他瞄的不是那汉子的要害,而是他的手腕。留了情,也够了狠。他踏着晨雾走出来,脚步很稳,像是早就等在这里等着这一出似的。芦苇丛里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袍角。他身后那两个汉子分立两侧,手里也都提着刀。
他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握着弓。他望着那捂着手腕、脸色惨白的精瘦汉子,声音淡淡地道:"孙师爷手底下的人,什么时候也学会为难一个姑娘家了?"
那精瘦汉子捂着手腕,又惊又怒:"你是什么人?"
"姓沈。" 林砚秋道,"沈砚秋。"
那精瘦汉子脸色刷地变了。"沈…… 沈家?" 他颤声道,"沈家,不是绝户了吗?"
"绝户的是沈家的产业," 林砚秋道,"不是沈家的人。"
他放下弓,缓步向那精瘦汉子走近。"你回去,替我带句话给孙师爷," 林砚秋道,"沈家的底档已经过了芦河,到了该到的人手里。他要是还想拦,就让他亲自来。"
"你放我走?" 那精瘦汉子有些不敢置信。
"我留你没用。" 林砚秋道,"滚吧。回去告诉孙师爷,他背后那位督办大人,还有督办大人背后那位,都拦不住这桩案子了。"
那精瘦汉子捂着流血的手腕,跌跌撞撞地向石桥方向逃去。芦苇丛里,那些与两个汉子缠斗的人见领头的都逃了,也纷纷鸟兽散。芦河畔一时静了下来。
霍辽辽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望着林砚秋,心里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你怎么来得这么及时?" 她问。
"我一直跟在你后头。" 林砚秋道。
霍辽辽一愣:"你一路都跟着?"
"嗯。" 林砚秋道,"青崖镇外,我让你带着底档先走,自己折返回去救沈忠,那是做给孙师爷看的。"
"做给他看?"
"孙师爷疑心重。我若跟在你后头走,他迟早会顺着我找到你。" 林砚秋道,"我让他以为,底档还藏在我这儿,我把你支开是为了护着你。这样一来,他的目光就全落在我身上,你带着底档北上反而更安全。"
霍辽辽这才明白过来。"那你方才折返回去救沈忠,也是故意让人看见的?"
"一半是。" 林砚秋道,"另一半,沈忠我是真的要救的。"
"你一直跟着我," 霍辽辽道,"那沈忠呢?"
"我把他安置在半路的山神庙里了。" 林砚秋道,"他年纪大了,走不动那么快的路。我先赶过来接应你。" 他顿了顿,"孙师爷撂下那句话,我就知道他一定在前头埋了人。我不放心你,就先追过来了。"
霍辽辽望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她想起方才那两个汉子替她断后,一个不知伤成什么样。
"你的两个兄弟……" 她道。
"放心。" 林砚秋道,"他们只是绊住了那几个人,没吃亏。方才我都看过了。"
他走到河边,弯下腰,掬了一捧芦河水洗了把脸。晨雾在渐渐散开。霍辽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问道:"沈先生,孙师爷说那批盐引的账不在督办府。那他背后那位到底是谁?"
林砚秋直起身。他望着芦河上游那一片雾散后露出的起伏盐路山峦,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芦河的上游,是青崖镇。芦河的下游一路向南,汇进的是盐务总署的官仓。"
"盐务总署的官仓," 林砚秋道,"是西北盐路所有引盐最终落账的地方。那批被佟老太爷压下去、改入佟家名下的盐引,它们的去向、最后的落点,都记在官仓的账上。"
"那官仓的账," 霍辽辽道,"是不是也在督办府手里?"
"官仓的账在总署。" 林砚秋道,"可总署,早让督办府架空了。" 他顿了顿,"所以那笔银子到底进了谁的账,只有官仓底下的那本私账才说得清。"
霍辽辽的心猛地一跳。"盐务总署?那不是沈署正的地盘?"
"沈署正,不过是总署里一个有名无实的老人。" 林砚秋道。
霍辽辽想起,她第一次进盐务总署,见到沈署正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那时她以为沈署正是个懦弱的老人。后来她才知道,沈署正不是懦弱,他是在督办府眼皮子底下装了二十年糊涂,才保住自己那个盐务总署署正的位子,保住总署里那一架又一架陈年的案卷。
"沈署正," 林砚秋道,"他是整个盐务总署里,唯一一个还记着二十年前旧引换发那桩案子的人。"
"可他,会肯帮我们吗?" 霍辽辽道。
"他肯不肯,都得帮。" 林砚秋道,"沈家的底档一旦见天日,第一个要动的就是盐政道那批旧案。沈署正藏着那些案卷藏了二十年,等的就是有人能替他把这天捅开。"
霍辽辽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沈署正那句意味深长的话,那位林先生比老夫想象中还要沉得住气。
"沈先生," 她道,"你跟沈署正,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林砚秋没有立刻回答。半晌,他道:"沈署正是当年唯一一个敢在沈家的案卷上留下痕迹的人。他等这一天,也等了二十年了。" 他望着霍辽辽,"总署真正的实权在督办府手里,而督办府上头还压着一个盐政道。孙师爷说,督办大人也不过是替人看管那笔银子。那替他看管银子的那人,很可能就在盐政道。"
"盐政道…… 周道台?" 霍辽辽脱口道。
"周道台是个清官。" 林砚秋道,"他认死理,可他不贪。那笔盐引的银子若真在盐政道,也不在周道台手里。"
霍辽辽愣住了。"那会是谁?"
林砚秋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芦河,良久,忽然道:"你还记得咱们从青崖镇取回来的那份底档吗?"
"记得。" 霍辽辽道。
"那底档里记的,是二十年前那批旧引换发的来龙去脉。" 林砚秋道,"哪一张旧引该换,哪一张被压了下去,压下去的那批引落进了谁手里,每一笔都有据。"
"可底档只记到佟老太爷,再往上就断了。" 霍辽辽道。
"所以," 林砚秋道,"要想知道佟老太爷上头那只手是谁,我们还得找到一个人。"
"谁?"
林砚秋望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宋承业。"
"宋承业?" 霍辽辽道,"他是谁?"
"二十年前,盐政道专管旧引换发的吏员。" 林砚秋道,"那批旧引换发的每一道签押、每一个印,都出自他手。他是整个西北盐路唯一一个亲眼看着沈家六十张盐引被压下去、改姓佟的人。"
"那他,现在还活着吗?" 霍辽辽道。
"不知道。" 林砚秋道,"可我找了他十年了。当年经办那批旧引换发的盐政道吏员,二十年前那批引是从盐政道的案卷里换出去的,经手的人一个不留,都还在盐政道的册子上。" 他顿了顿,"只要找到那个经手人,顺着他往上,佟老太爷背后那只手就能浮出水面。"
芦河的水在晨光里静静地流着。霍辽辽站在河边,握紧怀里的油布包,望着林砚秋,忽然觉得这条河像是流到了一个快要见分晓的地方。
芦河的水从青崖镇的山里一路淌下来,淌过沈家的荒镇,淌过霍家的盐路,淌过督办府和盐政道那些看不见的暗账。霍辽辽总觉得,这条河像是一根线,把霍家和沈家二十年的血债都串在了上头。如今,这根线就要被人从两头一起拎起来了。
她握了握怀里那包油布包,心里忽然定了定。不管前头还有什么等着她,这条路她都得走下去了。
"那我们下一步去哪儿?" 她问。
"去盐政道。" 林砚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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