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口,通着一片,半人高的,荒草。
霍辽辽是从那口,通着地窖的洞口,爬出来的。
她躬着身,一步,一步,从那黑沉沉的洞底,攀上来的。
洞口外,天色,已经,蒙蒙地,亮了起来。
东边的山头,浮着一线,青灰的,亮。
霍辽辽趴在荒草丛里,喘着气,回头,望着那口,被她钻出来的洞。
洞口,就在苏家井,后山的一片,乱草里。
谁也想不到,那口,填了二十年的井,会通到,这里来。
霍辽辽趴在草丛里,回头,望着那黑洞洞的出口,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轻轻地,撞了一下。
那个守井的老人,说,这井,是他,亲手,填的。
他填的时候,一定,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从这口,填死的井里,爬出来。
他守这口井,守了二十年。
不是,守着一堆,死了的土。
是,守着,苏家,二十年前,埋下去的那口气。
如今,那口气,被他们,抱在怀里,带出来了。
“出来了吗?”林砚秋,在她身后,低声道。
“出来了。”霍辽辽道。
她抱着怀里那包,沉甸甸的油布包,往草丛深处,又挪了挪。
“那个老人,”她压低了声音,“咱们,就这么,把他,留在井口了?”
林砚秋没有立刻,答话。
他也钻出洞口,拨开乱草,四下,望了望。
天色,虽亮,可这后山,一片,静。
静得,只剩,虫鸣。
“他,”林砚秋终于道,“不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霍辽辽道。
“孙师爷,”林砚秋道,“要的是,那批引。他要的,不是,那个,守井的老头。”
“可他说,”霍辽辽道,“‘带句话,给井底下那位’——他,已经,起疑了。”
“他起疑,”林砚秋道,“是对井底起疑。不是,对那老头,起疑。”
“那老头,”霍辽辽道,“他要是,被孙师爷,带回去,审——”
“他不会。”林砚秋打断她,“一个,能守一口井,守二十年的人——他,比谁都,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霍辽辽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老人,在井口,一句,一句,跟差役周旋的模样。
那声音,又低,又平,压着,二十年的沉。
“他,”霍辽辽低声道,“是,为了,咱们。”
“是。”林砚秋道,“所以,咱们,才更不能,回头。”
“回头,”他道,“就,白费了,他,那片心。”
霍辽辽,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怀里的油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林砚秋,又四下,望了望。
“孙师爷,”他道,“说,要在苏家井外头,等咱们。他,一定,在前头,布了,眼线。”
“那咱们,”霍辽辽道,“往哪儿,走?”
“往,”林砚秋道,“后头。”
他说着,站起身,拨开乱草,往一片,更深的,野地,走去。
霍辽辽,跟了上去。
“后头,”她道,“是什么?”
“一片,荒坡。”林砚秋道,“再过去,就是,盐贩,不走官道,专走的,那条,山路。”
“你,认得?”
“我,”林砚秋道,“在西北盐路上,走了,十年。”
他说着,脚步,没有停。
那片野地,草深,路烂,一脚,下去,半截,陷进泥里。
霍辽辽,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他。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晨光,透过,那些,乱草,斜斜地,落下来。
林砚秋,带着她,绕过,一片,歪脖子,老树,到了一处,半山,的小坡。
坡下,一条,窄窄的,土路,蜿蜒,往,山里,去。
土路上,没有,一个人。
“就这儿。”林砚秋道,“顺着,这条道,往北,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盐贩,歇脚,换货的,老渡口。”
“往北?”霍辽辽道,“那,离,苏家井,不是,越来越,远了吗?”
“越远,”林砚秋道,“越,稳妥。孙师爷,要在苏家井,外头,堵咱们——他,想不到,咱们,会,一头,扎进,山里去。”
霍辽辽,想了想,点头。
她抱着油布包,正要,跟着,林砚秋,往那条,土路,下去——
忽然,林砚秋,顿住了。
他伸手,一把,按住了,霍辽辽的,肩膀。
“别动。”他压低了声音。
霍辽辽,立刻,屏住了,呼吸。
她顺着,林砚秋的,目光,往前看——
土路,那头,拐角处,走来了,一个人。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他挑着,一副,空盐担子,摇摇晃晃,从,山里头,走出来。
霍辽辽,心,提了起来。
“是个,盐贩。”她低声道,“挑空担子,下山,赶早市的?”
“不对。”林砚秋道。
“怎么,不对?”
“这个时辰,”林砚秋道,“盐贩,是要,赶在,天亮前,把盐,挑进,镇里去。挑空担子——那是,已经,送完了货,往回,走。”
“那,”霍辽辽道,“他,一个人,往回走?”
“嗯。”林砚秋道,“而且,他不急。一个,送完货,往回走的盐贩,不会,这么,慢,这么,稳。”
“你,认识,他?”
“不认识。”林砚秋道,“可,我认得,他的,走法。”
“走法?”
“这种,走法,”林砚秋道,“是,踩过,点,的人,才有的,走法。他,不是,走路的——他,是,看路的。”
霍辽辽,心头,一紧。
“他,”她低声道,“是,孙师爷,布的,眼线?”
“未必是,差役。”林砚秋道,“可,一定,是,替人,看路的。”
那老人,挑着空担子,一步一步,走近了。
到了,拐角,他,没有,顺着,土路,往,山下,去。
他,停,了下来。
搁下,担子,从,腰间,摸出,一杆,旱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一边抽,一边,往,土路,尽头,那片,山里,望。
“这种人,”林砚秋低声道,“多半,是,盐贩里,被收买的,脚。他不穿官衣,不走官道,往这儿一蹲——谁看了,都当他,是,赶早歇脚的,老盐贩。”
“可,”霍辽辽道,“他,分明,是在,盯着,进山的那条路。”
“嗯。”林砚秋道,“所以,他,才,不好,惹。你要,硬闯——他,喊一声,后头,就,有人,围上来。”
“那,”霍辽辽道,“就,绕,不过,他?”
“绕得开,”林砚秋道,“可,得,多走,一程,险路。”
“险路?”
“嗯。”林砚秋道,“贴着,山涧,的,崖壁,走。”
“他,”霍辽辽,压低了声音,“在看,山里。”
“他在看,”林砚秋道,“有没有人,从,山里,出来。”
“那,”霍辽辽道,“咱们,走,这条路——不正好,撞上,他?”
“撞不上。”林砚秋道,“咱们,就,不走了。”
“不走了?”
“这条道,”林砚秋道,“已经,有人,看上了。咱们,换,一条。”
“换?”霍辽辽道,“还有,别的,道?”
“有。”林砚秋道,“可,那条道,难走。”
他说着,转身,带着霍辽辽,绕回,那片,乱草丛里。
“那条道,”他道,“在,山涧,底下。要走,得,贴着一道,崖壁,攀过去。脚底下,就是,水。”
“水,”霍辽辽道,“深吗?”
“不深。”林砚秋道,“可,滑。一不留神,人,就,栽下去。”
“那,”霍辽辽,抱着,怀里的,油布包,“我,跟你走。”
林砚秋,看了她,一眼。
“那包引,”他道,“你,抱稳了。别,让它,沾了,水。”
“嗯。”霍辽辽道,“我,抱稳了。”
林砚秋,没有再,说话。
他带着她,又往,深山里,钻去。
走了,不知,多久。
眼前,豁然,一亮。
一道,山涧,横在,脚下。
水,不深,可,哗哗地,流着,底下的,石头,青黑,又滑。
涧边,是一道,笔直的,崖壁。
崖壁上,凿着,几道,浅浅的,脚窝。
勉强,能,攀住,一个人。
“就,这儿。”林砚秋,指了指,那崖壁,“贴着,它,过去。过了,这道涧,再走,半里——就到,盐贩,换货的,老渡口。”
“这,”霍辽辽,看着,那湿滑的,崖壁,吸了口,凉气,“能,过去吗?”
“能。”林砚秋道,“我,走,前头。你,跟着,我的,脚窝,踩。一步,一步,别,急。”
他说着,先,攀上,崖壁。
脚尖,踩进,那道,浅浅的,脚窝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霍辽辽,跟在他身后,指尖,死死,抠着,崖壁上,那一道,浅浅的,石缝。
晨光,斜斜地,照在,那面,湿滑的,崖壁上。
她,只看,林砚秋的,脚后跟。
不敢,低头。
不敢,去想,脚底下,那道,哗哗的,山涧。
走了,几步。
她,右脚,踩空,一下,半截身子,猛地,往外,歪。
“啊——”她,低呼,一声。
怀里,那包,油布包,几乎,要,脱手。
林砚秋,猛地,回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崖壁上,一,拽。
“抱稳。”他,压着,声音,道,“油布包,往里,贴。人,往,崖壁上,贴。”
霍辽辽,稳住,心神。
把那包引,往,怀里,一,贴。
一步,一步,重新,往前,挪。
霍辽辽,深吸,一口气,把油布包,在怀里,紧了紧。
跟着,攀了上去。
晨光,斜斜地,照在,那面,湿滑的,崖壁上。
脚下,是,哗哗的,水声。
一步,一步。
她,不敢,低头,只,盯着,林砚秋的,脚后跟。
不知,过了,多久。
林砚秋,终于,从崖壁上,跳了下去,落在,涧那头的,一块,干地上。
他,回身,伸手:
“来。”
霍辽辽,把手,递给他。
一步,一步,终于,也,落了地。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怀里,那包,油布包,好好的,没有,沾,一滴水。
“过了。”林砚秋道,“再走,半里。”
他说着,带着她,往涧那头,一片,半枯的,树林里,钻去。
霍辽辽,跟着他。
半里,路,很快就,到了。
树林,尽头,又是一处,山坳。
山坳里,有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屋。
屋前,空地上,堆着,几副,空盐担子。
几只,破碗,散在,地上。
“这儿,”林砚秋道,“就是,盐贩,换货的,老渡口。”
“怎么,没人?”霍辽辽道。
“这个时辰,”林砚秋道,“盐贩,都,挑着货,往,镇里,走了。要到,晌午,才,有人,回来。”
“那,”霍辽辽道,“咱们,在这儿,歇?”
“不能,歇。”林砚秋道,“得,走。”
“还,往,哪儿,走?”
林砚秋,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到,那几间,土屋,最边上的,一间,门前。
伸手,在,门框上,某处,摸了一下。
“啪”地,一声,轻响。
土屋,那扇,半掩的,门,开了。
屋里,黑,沉沉。
林砚秋,侧身,走了,进去。
霍辽辽,跟了,进去。
屋里,空,荡荡。
只有,墙角,堆着,几个,破,麻袋。
林砚秋,走到,墙角,拨开,麻袋——
露出一道,往,下,通去的,黑,洞。
“这,”霍辽辽,低声,道,“是,什么?”
“盐贩,藏,盐的,地窖。”林砚秋道,“可,这口,地窖,不止,通,这一处。”
“通,哪儿?”
“通,”林砚秋,望着,那黑,洞,“山,那边。”
“那,是,哪儿?”
“山那边,”林砚秋,道,“就是,芦河,上游。”
“芦河?”
“嗯。”林砚秋道,“过了,这道,山——就是,沈忠,歇脚,养伤的,那座,山神庙,后头。”
霍辽辽,心头,猛地,一,动。
“沈忠,”她,低声,道,“他,还,在,那儿?”
“在。”林砚秋道,“孙师爷,把,目光,都,引到,苏家井,这儿来了——那,山神庙,反倒,成了,最,安生,的,地方。”
“你,”霍辽辽,道,“是,要,带,我,去,看,沈忠?”
“嗯。”林砚秋,道,“那包,引,放在,他,那儿,比,放在,咱们,身上,稳当。”
“放,他,那儿?”霍辽辽道,“他,一个,受了伤的,老人——”
“他受了伤,”林砚秋道,“可他能,替你,守二十年的灯。他就能,替你,守住这包引。”
霍辽辽,抱着,怀里那包引。
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她想起,那守井的老人。
想起,那老长工沈忠,点了一盏,二十年的长明灯。
这些,替沈家,替霍家,守着些什么的老人——一个,一个,都把自己,押了进去。
“那,”她终于道,“那包引,放在他那儿——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林砚秋,望着那,黑沉沉的,地窖口。
良久,才开口。
“咱们,”他道,“要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林砚秋道,“能让这二十年的冤,翻过来的,人。”
霍辽辽心头,一动。
“你说的,是——”
“盐政道,”林砚秋道,“周道台。”
“他?”霍辽辽道,“他是清官,不错。可他不贪——那批引,交到他手里,他会怎么办?”
“他若不贪,”林砚秋道,“这引,到了他手里,就是,铁打的,罪证。他贪了,反而,这引,就,废了。”
“这话,怎么说?”霍辽辽道。
“那批引,”林砚秋道,“是盖了盐政道官印的。周道台,是盐政道的,掌印官。引,到他手里——他能认,也能,不认。”
“他若贪,”林砚秋道,“他会,把这批引,压下去,替壬元,圆了这桩事。他若不贪——他就会,拿这批引,往,上,递。”
霍辽辽,怔了怔。
“往上,递?”她道,“递,给,谁?”
“递给,”林砚秋道,“能压得过壬元的人。”
“可,”霍辽辽道,“孙师爷说,那批引的后头,是壬元。周道台,是个清官——可他,撼得动,壬元吗?”
“撼不撼得动,”林砚秋道,“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望着霍辽辽,道——
“是你,把这批引,和那封壬元的信,递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让他自己掂量。”
“引,在他手里,”林砚秋道,“他就是,刀。可刀,举不举得起来——得看,他,心里,那杆秤,偏,在,哪儿。”
霍辽辽,抱着那包引。
心里的血,一点,一点,热起来。
她想起,霍启昌,在镇口,捧着祖上修渠赈灾的旌功文契,对她说的话。
想起,沈署正,守着旧档库,等了她二十年。
想起,那个,守井的老人,一锹一锹,把井填死。
这二十年的冤,不是,她一个人,在翻。
是,一代一代,把,证据,藏下来的人,在,替她,铺路。
“好。”她道,“走。”
林砚秋,点了点头。
他先,钻进那道黑洞。
霍辽辽,跟在他身后。
那道地窖口,在她身后,重新,合上了。
山那头的晨光,透不进来。
只剩,一段,黑沉沉的,路。
她抱着那包引,一步,一步,往黑暗里,走。
她知道,这包引,到了,周道台手里——
二十年的冤,是,沉,还是,翻。
就,在这一,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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