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窖口钻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霍辽辽拨开洞口的乱草,直起腰。
眼前,是一座,半塌的山神庙。
庙不大。屋顶塌了一角,庙门半掩着。庙前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垂着,轿杆上系着一条灰白的绸带。
霍辽辽没敢多看那顶轿子。
她的目光,落在庙门上。
庙门半掩着,里面黑沉沉的。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她与林砚秋,把沈忠安置在这庙里养伤时。
那夜,沈忠说:“老朽,就在这儿,养着。你们,放心,去。”
她当时,真以为,这儿,是安生的。
没想到,孙师爷,到底,还是,找来了。
霍辽辽一眼就认出了那顶轿子。
孙师爷的。
霍辽辽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那顶轿子,停在这山神庙前——沈忠,多半,凶多吉少。
她想起,那夜,在沈家老宅,沈忠怎么替她,挡下佟家的火把。
想起,他怎么说——“祠堂后墙,第三块砖,有地道口。你走。我留下。”
那是,替她,拿命去挡的。
如今,这个老人,被困在了这庙里。
她喉咙,一紧。
林砚秋在她身侧,也看见了。他没有动,只是伸手,把霍辽辽往那丛乱草里又按了按。
“别出声。”他道。
两人伏在草丛里,透过草叶的缝隙,望着那顶轿子,和那扇半掩的庙门。
庙门半开着,里面黑沉沉,隐隐有声音传出来。
是一声,又一声的闷响。
像是重物,一下一下,落在什么东西上。又像是鞭子,抽在皮肉上。
霍辽辽的心,猛地揪紧。
“沈忠——”她压着喉咙,低声道,“他在里头。”
林砚秋没有答话,死死望着那扇庙门。
“孙师爷,”他道,“把人,都带进庙里去了。”
“都带进去了?”霍辽辽道,“那庙外——”
“只剩看轿的。”林砚秋道,“四个差役。一个在轿前,三个在庙外来回巡。”
“他,”霍辽辽道,“把人都带进去审——是要亲自审沈忠?”
“嗯。”林砚秋道,“他不信那些差役。沈忠这张嘴,他要自己撬开。”
霍辽辽的指甲,抠进掌心。
“沈忠,”她低声道,“受着伤。他还受得住那么打?”
“受不住,”林砚秋道,“也得受。”
“你——”霍辽辽霍地转过头,“你就这么看着?”
“看着,”林砚秋道,“冲进去——孙师爷等的,就是这个。”
“等的就是这个?”霍辽辽怔住。
“他把沈忠扣在这儿,”林砚秋道,“不光是要撬沈忠的嘴。”
“还是——饵。”
“饵?”霍辽辽心头一动。
“嗯。”林砚秋道,“他知道,井底有人取了引。他找不到那个人。可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回来救沈忠。”
“所以,”林砚秋望着那扇半掩的庙门,道,“他把沈忠扣在这儿当饵,等的,就是取引的人,自己送上门。”
霍辽辽浑身一僵。
庙里那一声又一声的闷响,还在传出来。
她仿佛能看见,沈忠那个老人,被绑在柱子上,一声不吭地捱。
“那,”她压着喉咙道,“咱们就这么看着他被打?”
林砚秋沉默了很久。
“不能冲。”他终于道,“可也不能不管。”
“那怎么办?”霍辽辽道。
林砚秋望着那四个看轿的差役。
“孙师爷,”他道,“把人都带进庙里——庙外,就松了。”
“只要能把这四个差役引开,”他道,“庙后窗,就露出来了。”
“庙后窗?”霍辽辽道,“你要从庙后进去?”
“嗯。”林砚秋道,“我引开他们。你从庙后窗翻进去,救沈忠。”
“你引开?”霍辽辽道,“你一个人,引四个?”
“不用引四个。”林砚秋道,“引一个,够了。那三个,就会跟着动。庙后窗,就露出来了。”
霍辽辽看着他。
“你,”她低声道,“引开他们之后呢?你怎么脱身?”
“我,”林砚秋道,“自有办法。”
“你,”霍辽辽道,“又要自己垫后?”
“不是垫后。”林砚秋道,“是换个法子,让你进去。”
他说着,已经悄悄往草丛边缘挪了挪。
“听我的。”他道,“等我把他们引开——你就从庙后窗进去。救出沈忠,别跟他们缠斗。出来,往芦河上游走。”
“往芦河上游?”霍辽辽道,“那是哪儿?”
“那儿,”林砚秋道,“有一条通往镇上的路。走到半路,有个破茶棚——那儿,有人接应。”
“谁接应?”
“你到了,”林砚秋道,“就知道了。”
林砚秋没再多说,只把那包引,往她怀里,又按了按。
“芦河那头,”他道,“有个船工,姓苟,专跑夜船。你到了破茶棚,报一声‘灯还亮着’——他,就认你。”
“灯还亮着?”霍辽辽怔了怔。
“嗯。”林砚秋道,“这四个字,是沈忠守灯的暗号。他认字,不认人。”
霍辽辽心头一热。
“记住了。”她道。
他没有再说更多,只把身子往草丛里压了压。
“记住,”他最后道,“救出沈忠,就走。别回头。”
说完,他就像一条蛇一样,往草丛那头溜了过去。
霍辽辽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半掩的庙门。
庙里那声闷响,还在传出来,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她心上。
她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里。
孙师爷,这是,要把她,逼出来。
他打沈忠,打一下,她心里,就,烧一分。
可她知道,此刻冲出去——
就是把那包引,亲手,送到孙师爷手里。
她死死忍住。
忽然——
庙那头的草丛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
“噗通——”
那声响,不大。可在这静得发沉的山庙前,格外清楚。
像是一块石头,被人扔进了水里。
又像是,什么人,脚下一滑,栽进了河。
“是那个取引的人?”一个差役警惕地道。
“不像。”另一个道,“听声音——是往上游跑了。”
“过去看看。别让他跑了。”
四个差役,提起腰刀,往芦河那头追了过去。
那四个看轿的差役,齐齐一惊。
“水声?”一个差役道,“芦河那头?”
“过去看看。”另一个道。
四个差役,往芦河那头挪了过去。
霍辽辽趁着那几个差役转过身去的空当,几乎是贴着草地,往庙后溜。
脚下的枯草,沙沙地响。
她心里默默念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那几个差役的动静,还在芦河那头,越来越远。
她绕到庙后墙下,贴住墙根,喘了口气。
庙门前,空了。
霍辽辽知道,机会到了。
她几乎是滚着,从草丛里起身,猫着腰,绕到庙后。
庙后墙上,有一扇矮窗。窗扇破了一半。
她单膝跪下,探头往里望。
庙里那根柱子上绑着的人影——是沈忠,没错。
他垂着头,身上的衣衫,破了好几道。
她的心,揪得生疼。
可她更在意的,是庙里那个站着的人。
孙师爷。
他手里的马鞭。
和他身后,那扇半掩的庙门。
她扒住窗沿,一撑,翻了进去。
庙里光线暗,一股潮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定睛一看——
庙当中一根柱子上,绑着一个老人。
沈忠。
他被捆得结结实实。身上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衣襟上一片一片的血渍。
他的手腕上,是一道一道勒出的血痕。
脸上,也青了一块。
可他的眼睛,还是睁着。
睁得亮亮的。
像那盏,他守了二十年的长明灯。
他垂着头。
那些鞭痕,横一道,竖一道。
可他的背,仍直着。
像是,宁死,也不肯,弯下去。
庙里没有别人。
只有一个孙师爷。
孙师爷站在沈忠面前,手里握着一根马鞭。
霍辽辽看得清清楚楚。
孙师爷是站着的。
沈忠是绑着的。
一个手里有鞭子。
一个身上有伤。
可那个绑着的老人——
眼睛,却比那个站着的人,亮。
“说。”孙师爷的声音,又低又平,“那批引——到底,在谁手里?”
沈忠没有抬头。
“老朽,”他哑着声音,“不知道。”
“啪——”
马鞭落下。沈忠身子一颤,可一声也没吭。
“你不知道?”孙师爷道,“苏家井,守了二十年——你会不知道?”
“那井里,”沈忠道,“只有土。”
“土?”孙师爷冷笑一声,“今早那个守井的老头,也说只有土。可你——你在这山神庙养伤,养了这几天。你知道的,比那老头多。”
“老朽,”沈忠道,“什么都不知道。”
“啪——”
又是一鞭。
霍辽辽伏在窗下,眼眶几乎要裂开。
她想起,沈忠那个老人,在沈家老宅,守了二十年的长明灯。
想起,他把守灯的打火石,托付给林砚秋。
想起,他说过的那句——“佟家背后,还有一只手。”
这个老人,守了二十年,守的不是一座宅子。
是沈家那口气。
如今,他被绑在这儿,被人鞭打——
他还是,一声不吭。
“他,”霍辽辽压着喉咙道,“他会说吗?”
“不会。”林砚秋道,“他要是会说——二十年前,他就说了。”
“那,”霍辽辽道,“孙师爷打死他,也问不出——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林砚秋道,“孙师爷打的,不是沈忠。”
“是——打给你看的。”
她看着沈忠那个老人,一声不吭地捱,指甲抠进掌心里,出了血。
“你,”孙师爷的声音缓缓低下去,“守了二十年——守的,是沈家的灯。”
沈忠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他哑声道,“你知道——”
“老夫知道。”孙师爷道,“老夫不但知道,你守的是沈家的灯——老夫还知道,这几日,有人夜探沈家老宅,从祠堂东墙夹壁里,取走了一包东西。”
霍辽辽心头一震。
“那包东西,”孙师爷道,“是二十年前,旧引换发的底档。沈家的底档。”
“老夫,”他缓缓道,“全都知道。”
沈忠抬起头,望着孙师爷。
“你,”他哑声道,“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审老朽?”
“因为,”孙师爷道,“老夫知道的,是过去。老夫不知道的,是——现在。”
“现在,”他盯着沈忠,“那包底档,和那批引——现在,在谁手里?”
沈忠望着他,良久。
“老朽,”他终于开口,“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你——”
“孙师爷,”沈忠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老朽守了二十年——守的不是一句话。守的,是沈家那口气。”
“你打死老朽——老朽也,只有这一句:不知道。”
孙师爷握着马鞭,手指缓缓收紧。
庙里那一时,静得只剩沈忠粗重的喘息。
霍辽辽伏在窗下,手指抠进掌心里,血一滴一滴往下滴。
她几乎要忍不住,要翻窗冲进去。
林砚秋那句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他把沈忠扣在这儿当饵。等的,就是你自己送上门。”
她闭了闭眼。
“沈叔,”她在心里默默道,“你再捱一会。我就来了。”
庙里一时静得可怕。
沈忠垂着头,胸口起伏着。
那根马鞭抽过的地方,衣衫破了,渗出一点血。
可他的手指,仍然虚虚地拢着。
霍辽辽看得分明——
他在守。
守着那句“不知道”。
守着沈家那口气。
“你再打,”沈忠哑着声音开口,“老朽,也是这句。”
“老朽守了二十年。你以为——老朽是靠什么,捱下来的?”
孙师爷手里的马鞭,一顿。
“靠什么?”
“靠一句话。”沈忠抬起头,“靠沈家那口气,没灭。”
“气,”孙师爷冷笑一声,“气,能当饭吃?”
“气,不能当饭吃。”沈忠道,“可气在——沈家的人,就还在。”
“沈家的人?”孙师爷的脸色,微微一变,“沈家——还有活人?”
沈忠望着他,不再开口。
那眼神里,有一种,二十年也没有灭过的亮。
霍辽辽伏在窗下,心里又是酸楚,又是火烧。
她看着沈忠——那个替她挡了孙师爷的老长工。
她几乎要忍不住,要翻窗冲进去。
就在这时——
庙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孙爷!孙爷!”一个差役气喘吁吁地喊,“芦河那头——有人!”
孙师爷猛地转身。
“谁?”
“不知道!”差役道,“看不清——好像是往上游跑了!”
孙师爷握着马鞭,往庙门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头,望了一眼绑在柱子上的沈忠。
“看好他。”孙师爷道,“老夫,去看看。”
他说着,跨出了庙门。
庙里,只剩沈忠一个人。
霍辽辽知道,机会到了。
她几乎是翻着,从窗口滚进庙里,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沈忠跟前。
“沈叔——”她压着声音,手指飞快地去解他身上的绳子。
沈忠猛地抬头。看清是她——
“你,”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你怎么还回来——”
“别说话。”霍辽辽道,“走。”
她手指飞快地解着绳子。
沈忠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别解了。”他低声道,“你快走。孙师爷——他就在庙外,等你。”
“他没去追芦河那头的人。”
“他是——”“他是做给你看的。”沈忠打断她,“他要的,就是你自己送上门。”
“我知道。”霍辽辽道,“可我不能,看着你被打死。”
“我,”沈忠道,“死不了。”
“孙师爷不会让我死。”他道,“他还要拿我钓你。可你——你带着那包引。你进来了,那包引,就跟着你,困在这儿了。”
“你,”他望着霍辽辽,眼里泛起一层水光,“你怎么,这么傻——”
绳子,一道一道,解开。
就在最后一道绳子要解开的时候——
庙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
“老夫就说——你会回来。”
霍辽辽浑身一僵。
她猛地回头。
庙门口。孙师爷站在那里。手里没有马鞭。他笑着,那笑容冷得像冰。
“那个芦河那头的人——是你的同伴,引开差役的吧?”
他缓缓地,走进庙来。
“老夫,没上当。”
霍辽辽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慢慢站起身,没有后退。
“孙师爷,”她道,“你没去追人——你是在等我。”
“等你,这一路了。”孙师爷道,“从苏家井——到这山神庙。”
“你,”霍辽辽手里还攥着解下的半截绳,“你就这么肯定,我会来?”
“老夫不肯定。”孙师爷道,“老夫只是,把饵下好了。你来不来——在你。”
他看了看她怀里。
“你来了。那包引——也来了。”
“交出来。”他伸出手,“老夫看在,你主动送上门——可以放沈忠一条命。”
霍辽辽没有动。
她望着那个绑在柱上的老人。
又望着那个站在庙门口的孙师爷。
手指,缓缓收紧。
“老夫等的,就是——你自己送上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十三章 山神庙》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