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爷的话音,刚落。
庙门,就被人,从外头,合上了。
“砰”地一声。
庙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只有庙顶那几道漏下的天光,斜斜地,照进来。
霍辽辽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包油布包。她没有退,也没有开口。
孙师爷站在庙门口,背对着那扇合上的庙门。他没有看她,只是缓缓地,绕着那根柱子,走了一圈。
霍辽辽看他走。
她不看他的脸。
她看他走的,那条路。
从庙门口,到柱子,到沈忠身边。
一圈,一圈。
像是在丈量什么。
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她,在等。
“老夫一直在想,”他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能在商联会,当众拆了贾家的印。”
“能带着一个男人,把佟家的底,翻个底朝天。”
“如今,”他停下脚步,望着霍辽辽,“连老夫布下的饵,你都敢吞。”
霍辽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孙师爷。
她在掂量。
掂量这个老人——
到底,是真要那批引。
还是要别的什么。
“老夫方才说,放沈忠一条命。”孙师爷道,“这话,老夫说得出口——就收得回。”
“你把那包引交出来。”
“老夫放沈忠。”
“老夫也放你。”
“一个,换两个。”
霍辽辽没有动。
她望着那只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掌过督办府的印,翻过壬元的账。
如今,向她讨那包引。
“孙师爷,”她道,“你先放了沈忠。”
“你放了——我再说。”
孙师爷微微一笑。
“你以为——老夫会先放?”
“老夫放了——你还会交?”
他伸出手。
庙里,静得只剩那几道漏下的天光。
霍辽辽抱着那包引。
她知道,自己手里的这包引,是整个局里,最重的那块筹码。
孙师爷要它。
壬元要它。
可她更知道——
这包引,一旦交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沈家二十年的冤。
苏家二十年的沉。
就全押在,这一交之间。
“孙师爷,”她终于开口,“你拿沈忠的命逼我——可那包引,交到你手里,你敢要吗?”
孙师爷的手,一顿。
“你,”霍辽辽道,“是壬元手底下的人。那批引——是壬元留给自己的退路。”
“你若真把它拿到手,”她道,“那批引在你手里——壬元会怎么想你?”
孙师爷的眼神,微微一凝。
“老夫,”他缓缓道,“是替壬元办事。”
“替壬元办事?”霍辽辽道,“那你就更不能,让那批引,落到你手里。”
“它在你手里,”她道,“你就是壬元眼里的那根刺。”
“壬元留那批引,是为了保命。你动了它——壬元第一个要除的,就是你。”
孙师爷沉默了很久。
庙里那几道漏下的天光,照在他脸上,明一半,暗一半。
“你这张嘴,”他终于道,“比老夫想的,还要利。”
“可你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霍辽辽道。
“老夫,”孙师爷道,“不是壬元手底下的人。”
霍辽辽心头一震。
“老夫,”孙师爷缓缓道,“是盯着壬元的人。”
“你——”霍辽辽怔住。
“那批引,壬元留了二十年。”孙师爷道,“老夫,也盯了二十年。”
“老夫在督办府做幕僚——做的,不是督办大人的账。”
“做的,是壬元那笔银子的账。”
霍辽辽的手指,缓缓收紧。她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她望着孙师爷。
这个她一路追查、认作死敌的人。
居然是盯着壬元的人。
“你,”她道,“既然盯着壬元——为什么还要替他办事?”
“因为,”孙师爷道,“只有替他办事——才能进他的局里去。”
“只有进了局——才能摸到他的底。”
“老夫这二十年,”他道,“就是在壬元的局里——替老夫自己,摸那条翻盘的路。”
她一直以为,孙师爷是壬元手底下的人,是壬元那只黑手的爪牙。
可他竟说——他是盯着壬元的人。
“你,”霍辽辽道,“你盯着壬元——二十年?”
“二十年。”孙师爷道,“老夫,比你想的,还要恨壬元。”
“你为什么?”霍辽辽道。
孙师爷没有立刻答话。他转过身,望着那几道漏下的天光。
“老夫这辈子,”他道,“见过最黑的一夜,就是那一夜。”
“那夜,盐政道门口,风大。”
“老夫站在那儿,从半夜,站到天亮。”
“看着宋承业,被人架走。”
“老夫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可一步,也没敢迈。”
“老夫怕。”
“怕自己,也被灭口。”
“老夫贪生怕死,了二十年。”
他转过身,望着霍辽辽。
“可今日——老夫,不想再怕了。”
“二十年前,”他道,“老夫还不是督办府的幕僚。”
“老夫,是盐政道的一个书吏。”
“办的,是旧引换新引的差。”
霍辽辽的心,猛地一动。
“旧引换新引?”她低声道,“那你——你认识宋承业?”
孙师爷的身子,微微一僵。他回头,望着霍辽辽,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宋承业,”他缓缓道,“是老夫的师弟。”
“你——”霍辽辽浑身一震。
“二十年前,那一批旧引换新引。”孙师爷道,“是宋承业经手办的。”
“可那一批引里,有一份——是老夫经手的。”
“沈家的那六十张引。”
“沈家的引?”霍辽辽的呼吸,一下子凝住。
六十张。
和郑富贵抄的沈家底账上的数字,一模一样。
和宋承业《存录》里记的数字,一模一样。
这个站在她面前的老人——竟是二十年前,经手核过沈家那批引的人。
“你,”她低声道,“核的时候——就发现了?”
“就发现了。”孙师爷道。
“嗯。”孙师爷道,“沈家的六十张引,当年换发——是老夫经手核的。”
“老夫核的时候,发现——那一批沈家的引,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霍辽辽道。
“那一批引,”孙师爷道,“本该换发到沈家手里。可老夫核出——那一批引的名头,被人改了。”
“改成了——佟家。”
“佟家?”霍辽辽道,“那就是说——”
“那就是说,”孙师爷道,“那一批沈家的引,是被人,硬生生从沈家名下,挪到佟家名下的。”
“老夫把这件事,报了上去。”
“报给了——佟老太爷。”
“佟老太爷?”霍辽辽道,“他是——”
“他是那个时候,盐政道的掌印官。”孙师爷道,“也是那批引改名的经手人。”
“老夫把沈家引被改名的事,报给他——本以为,他会查。”
“可他没查。”
“他反而——把老夫经手核那批引的事,报了上去。”
“说老夫核引,核出了差错。”
“说老夫,账目亏空。”
“老夫就这么——被革了职。”
“革了职?”霍辽辽道,“那你——”
“老夫被革职那一夜,”孙师爷道,“站在盐政道门口,站了一整夜。”
“老夫想明白了——那批引的水,太深。”
“沈家六十张引被改名,是佟老太爷干的。”
“可佟老太爷身后,还有人。”
“那个人——才是真正要沈家灭门的人。”
“那个人,”孙师爷缓缓道,“就是壬元。”
霍辽辽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她抱着那包引,手指在油布包上,缓缓收紧。
二十年前,她以为,佟老太爷,就是那个黑手。
后来,她以为,督办府,就是那个黑手。
如今,她才知道——
这盘棋,一层压一层。
佟老太爷,是棋子。
督办府,是棋盘。
而壬元——是那个下棋的人。
“壬元,”她低声道,“到底是谁?”
“老夫也不知道。”孙师爷道。
“老夫盯了二十年——只摸到他的一个代号。”
“和一个印。”
“就在老夫手里。”
“你,”她道,“被革了职——却又进了督办府做幕僚?”
“嗯。”孙师爷道,“老夫革职之后,没有走。”
“老夫花了三年,走门路,进了督办府。”
“做的,不是督办大人的幕僚——是壬元安在督办府的那只眼睛的幕僚。”
“老夫一直在查壬元。”
“查那笔银子。”
“查那批引。”
“查沈家灭门的真相。”
霍辽辽望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想起,沈署正,守了旧档库,等了她二十年。
想起,郑富贵,改头换面,在霍家账房,藏了二十年。
想起,那个守井的老人,一锹一锹,把井填死。
如今,又多了一个——
一个,在督办府当差,盯了壬元二十年的书吏。
“你们,”她哑着声音道,“一个个,都把二十年,押了进去。”
“就为了沈家那一口气。”
孙师爷没有答话。
“不是为了沈家。”他终于道。
“是为了宋承业。”
“那个拿命换来翻盘钥匙的——师弟。”
“你,”她哑着声音道,“你——也是为了沈家?”
孙师爷没有答话,背微微佝偻着。
良久,才缓缓开口。
“老夫这一辈子,”他道,“欠得最多的,就是,那一个人。”
孙师爷没有答话。
“老夫,”他终于道,“对不起宋承业。”
“那一夜,宋承业塞给沈署正一包东西。”
“老夫知道——那是他拿命换来的。”
“可老夫那一夜,没有站出来。”
“老夫看着他被革职,看着他被灭口。”
“老夫没有站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庙里很静。
霍辽辽听着。
听着这个老人——
把藏了二十年的亏欠,一句一句,说出来。
“所以,”他道,“这二十年——老夫不是在为督办府做事。”
“是在为宋承业那个师弟——补那一夜的欠。”
霍辽辽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抱着那包引,望着这个被她认作仇敌的老人。
二十年前,他也和她一样,是这盘棋里,身不由己的一颗子。
他想站出来,却没敢。
这一念之差,他记了二十年,也欠了二十年。
“宋承业,”她哑着声音道,“他最后,把翻盘的东西,留给了后人。”
“你,”她道,“也留了二十年。”
孙师爷没有答话。
他缓缓地,从怀里,摸出一块泛黄的木牌,递到霍辽辽面前。
霍辽辽接过来。
那是一块空白的乌木牌。
和老吴还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
“第二把总钥。”孙师爷道。
“盐路上能调动的钥匙——不止一把。”
“壬元手里有一把。老吴那儿藏着一把。”
“这一把,”他道,“老夫替沈家,藏了二十年。”
她望着这个,被她认作仇敌的老人。
望着这个,守了二十年秘密,也背了二十年亏欠的老人。
庙里那几道漏下的天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
照在他,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分的脸上。
“孙师爷,”她终于道,“那——那包引,你,是要,自己,拿去,报,仇?”
孙师爷没有立刻答话。
他望着霍辽辽怀里的那包引,良久。
“老夫原本,”他道,“是想,等老夫有能力那一天,拿那批引,去换壬元的命。”
“可老夫,等了二十年——没等到那一天。”
“老夫,老了。”
“可你,来了。”
他望着霍辽辽。
“你带着那批引,来了。”
“老夫等的,不是取引的人。”
“是——能拿那批引,扳倒壬元的人。”
霍辽辽的心,猛地一震。
“你——”她道,“你扣沈忠——是为了钓我——是为了认我?”
“认你。”孙师爷道,“老夫要亲眼看看,取了那批引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夫要看看——你,配不配拿那批引。”
霍辽辽望着他。
那个绑在柱子上的沈忠,也望着他。
“孙师爷,”沈忠哑着声音开口,“老朽——认得你。”
孙师爷的身子,猛地一僵。
“二十年前那一夜,”沈忠道,“盐政道门口,站了一整夜的那个书吏。”
“是你。”
“你,”沈忠道,“那一夜没有站出来。可你——你记了二十年。”
孙师爷望着沈忠,良久。
“是老夫。”他道。
“老夫记了二十年。”
庙里那几道漏下的天光,静静地落下来,照在三个守着同一个秘密的人身上。
霍辽辽抱着那包引,望着孙师爷,望着沈忠。
“孙师爷,”她终于开口,“那你——要的是什么?”
“老夫要的,”孙师爷缓缓道,“是你拿那批引——扳倒壬元。”
“老夫要亲眼看着壬元倒下来。”
“老夫就算死了——也瞑目了。”
他说着,缓缓转过身,走到庙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合上的庙门。
外头的天光,扑面而来。
“走。”他道,“老夫,送你们出去。”
霍辽辽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望着孙师爷。
“孙师爷,”她道,“你送我们出去——你,怎么办?”
“你是壬元安在督办府的那只眼睛的幕僚。你放走了取引的人——壬元,会放过你?”
孙师爷没有答话。
他背对着她。
“老夫这条命,”他终于道,“这二十年,本来,就是捡来的。”
“宋承业那一条命,老夫没护住。”
“沈忠这一条命,老夫不能再欠。”
“至于老夫自己——”他道,“壬元要是来取,就,让他,取。”
“老夫,不怕,死。”
“怕的,是,没,扳,倒,壬,元,就,死,了。”
霍辽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抱着那包引,上前一步。
“孙师爷,”她道,“你不走——那包引,我也不走了。”
孙师爷猛地回头。
“你——”
“那包引,”霍辽辽道,“是要用来扳倒壬元的。可扳倒壬元,靠的,不是一个人,一条命。”
“是,靠所有记得沈家冤的人。”
“你守了二十年。沈忠守了二十年。郑富贵守了二十年。”
“你们一个,一个,都把自己押了进去。”
“我要是,眼睁睁看着你,替我,去填那个坑——”
“我,就不配,拿,那,包,引。”
孙师爷望着她。
那佝偻了二十年的背,竟,慢慢地,直,了,起,来。
“好。”他,终,于,道。
“好——”
庙里那几道漏下的天光,静静地,照在两个并肩站着的人身上。
就在这时——
庙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像是有人,站在外头,咳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一僵。
孙师爷猛地回头。
庙门口。
站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署正。
他脸色惨白,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
和霍辽辽怀里那个——一模一样。
“壬元,”他哑着声音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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