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走了一夜,芦河的水在乌篷船的船底哗哗地响了一整夜。霍辽辽没有睡,她坐在船舱里背靠着船板,怀里抱着那两个油布包。沈忠靠在对面舱角闭着眼,呼吸匀了才敢睡,他伤得不轻,一路颠簸,额头渗着汗。沈署正坐在船头望着夜色里的河面,一坐就是大半夜。
周道台,霍辽辽终于低声道,您信吗?
沈署正没有立刻答话。老朽,他缓缓道,在盐政道当了二十几年差。周道台是空降下来的,他没在盐务体系里待过一日都没有,可他一来就坐上了盐政道的正印。
霍辽辽没有答话,她想起那一日盐政道偏厅的对峙,周道台坐在上首,佟某人站在下首。她当时只觉得这个道台清、正、硬,不好收买也不好吓。如今想来,一个空降的道台敢在佟某人面前硬着脖子说话,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心里早有一张棋盘。一个从没碰过盐的人,凭什么坐那个位子?霍辽辽的心往下沉了一分。
那他,她道,到底是不是壬元?
老朽不敢定。沈署正道,可老朽记得,二十年前壬元那批引进盐政道的时候,周道台还没到任,那改名的字也不是他写的年头。
那他怎么会是壬元?
你问到根子上了。沈署正道。
霍辽辽往前倾了倾身。那批引,沈署正道,换发的时候经手的是当年的正堂,那是壬元第一次在盐政道的档上落下手印。佟老太爷只是那个正堂推出来挡在前面的人,真正的经手人是那个正堂背后的主子。那个主子,佟老太爷见了要行礼,沈家灭门、苏家败落都是那个主子一句话的事。二十年前那批引经手的是当年的盐政道正堂,也就是壬元的前任。可那个正堂办完沈家那件案子没多久就告老还乡了,他走了之后周道台才接的印。
霍辽辽愣住。那这道虚尾,她道,学佟老太爷字的人,是那个告老还乡的正堂?
是那个告老还乡的正堂。沈署正道,可壬元不是那个正堂,壬元是那个正堂背后的人,佟老太爷见了都要行礼的那个人。
那个人,霍辽辽的声音有些干,是谁?
沈署正没有答话,他望着黑沉沉的河面。老朽,他终于道,守旧档库二十年,只认出一件事。壬元的手印盖在那批引的最末一页上,而那个手印的边上有一道笔,和那批引上改名的字同一个笔锋,同一道虚尾。那道笔记,老朽对过一个人的字。
对上了吗?霍辽辽道。
老朽,沈署正道,没敢认。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老朽认了二十年,老朽不信是他,可那道虚尾骗不了人。沈署正说完闭上眼,良久。老朽这一夜一直在想,他哑着声音道,若是那道虚尾真对上了那个人的字,沈家就真翻不了案了。因为那个人位子太高,高到就算是铁证,也没人敢接。
船头的苟老头忽然开了口。前头,他道,到了。
霍辽辽抬起头,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白。芦河在前方豁然开阔,河面上停着一排一排的盐船,岸上一片连绵的灰瓦仓房,仓房前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三个大字,官仓。盐务总署的官仓,沈署正道,那批引进了这里就是铁案。可,霍辽辽道,这么大的官仓,咱们怎么进?老朽认识仓吏头马承安,沈署正道,他是老朽二十年前在盐政道当差时救下的,他欠老朽一条命,老朽上岸去找他。
您一个人去?霍辽辽道。
老朽是旧档库的人。沈署正道,官仓的人认得,也敢放老朽进。你们在船上等,若是半个时辰老朽没回,你们就摇船走,往下游走,走得越远越好。老朽的灯到那时就交给你们了。
沈忠睁开了眼。老沈,他哑着声音道,你去,若是那马承安翻了脸,你怎么办?
翻了脸?沈署正微微一笑,他翻脸,老朽就拿命堵他。老朽这一条命活到今日,值了。
他说着跳下了船,岸上的泥地湿漉漉。他整了整袍子,踩着晨光往官仓走去。船上霍辽辽望着他的背影。会回来的。她低声道。
苟老头摇着橹把船藏进了岸边的芦苇丛,三个人伏在船舱里等。天一点一点亮,官仓门口开始有盐丁进进出出,有押盐的船靠岸,有扛麻袋的脚夫,热热闹闹,和寻常日子没有两样。看来没有异样,苟老头低声道,老沈应该进去了。
又等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了,官仓的门忽然大开,一队人从里头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位穿盐政道官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四五个皂衣差役。那中年人走到官仓门口石碑下站住了,望着河面,望着那一片藏人的芦苇丛。霍辽辽的心猛地一缩。周道台,她在心里默默道,那个坐镇盐政道、清廉到滴水不漏、落笔重收笔轻、从来不加虚尾的周道台,他竟然亲自坐镇官仓。
他在官仓?沈忠的声音发紧。他,苟老头低声道,为什么会在这儿?那批引被人取走的事,霍辽辽的脑子飞转,周道台知道了,他是来堵我们的。那老沈,沈忠的脸色变了,他进去找马承安,可马承安是不是还在都不好说。
霍辽辽的心揪紧了,她死死盯着官仓门口那个穿官袍的人影。周道台,她低声道,他要是壬元的人,老沈进去就是送死;他要是来堵咱们的,老沈就是饵。可要是他不是来堵咱们的呢?那他来官仓做什么?
就在这时,官仓的门里又走出一个人,是沈署正。他走得很慢,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他走到周道台面前停下,说了几句什么,周道台点了点头,转过身望着那一片芦苇丛,抬手招了招。他叫我们过去,霍辽辽道。别去,沈忠道。不去也得去,霍辽辽道,老沈在他手里。
她咬了咬牙钻出芦苇丛,踩着湿漉漉的泥地往官仓走去,一步,一步,阳光照在官仓那块石碑上,照在官仓三个大字上。她走到周道台面前,周道台望着她,望了很久。你,他缓缓道,就是霍家的姑娘?
是。霍辽辽道。
那批引在你怀里?他道。
霍辽辽没有答话,她下意识抱紧了那两个油布包。周道台看着她,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本官不要你的引,他道,本官等这批引等了很多年了。
多年?霍辽辽道。
本官到任盐政道第一件事,就是查那批旧引换新引的底账。周道台道,本官查了三年,查到沈家六十张引被人一手一手从沈家名下挪走的全过程。可本官没有证据,那批引的原件本官找不到,只有你们怀里这两包才是铁证。本官等你们,等了很多年了。
霍辽辽站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她怀里那两个油布包重得像压着两座山。您,她终于道,怎么知道我们会来官仓?
因为旧档库被烧的那一夜,周道台道,本官就猜到了。那批引被取走了,取引的人只能顺着芦河往下游走,而下游唯一能把铁案坐实的地方就是官仓,本官就在官仓等。
霍辽辽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您,她哑着声音道,您不是壬元?
壬元,周道台念着这个名字,本官不是壬元,本官是来抓壬元的。
霍辽辽怔怔地望着他,这个她怀疑了一路的人,这个她在心里几乎已经定罪的人。您,她道,在盐政道坐了三年,就为了抓壬元?
三年?周道台道,本官等这道虚尾等得更久。本官还没到任的时候,就有人托人给本官递了一句话,那句话本官记到今天。
什么话?
盐路尽头有口井,井边荒着。周道台道,本官当时不懂,直到本官查到那道虚尾,才明白那句话,是有人在二十年前就替本官埋下了一个起点。
霍辽辽心头一颤。她想起老吴在督办府管档房门口跟她说的那半句,盐路尽头有口井,想起守井老人那一句苏家井二十年没人来了。那条线从二十年前一路牵到今日,牵到周道台面前。壬元在官仓里,周道台道,本官坐镇这儿就是要等他露头。他的手指盖在那批引的最末一页上,和那个改名的虚尾一个笔锋。本官认得那道虚尾,可本官不信是他。本官到任三年,就是要亲眼看他写一次字,看他那道虚尾落在哪儿。
他,霍辽辽道,是谁?
周道台没有立刻答话,他回头望着官仓的大门。他,他缓缓道,本官说过,本官写字从来不加虚尾,可这句话本官说了三年,有人听进去了。他学着本官的话学本官的字,学得很像,可那道虚尾本官的手上没有,他的手上,有。本官等的,就是他在本官面前写那一笔。
就在这时,官仓的大门里缓缓走出一个人,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手里端着一盏灯,灯还亮着。那盏灯的光照在那人脸上,霍辽辽浑身一僵。孙师爷。
孙师爷活着。霍辽辽望着他,这个她以为已经烧进山神庙火光里的老人,如今端着灯站在官仓门口,像二十年前站在旧档库里一样。你,她哑着声音道,怎么出来的?
老朽把自己交出去的时候留了一手。孙师爷道,老朽认得官仓通往后山的那条水路,老朽从庙后地道下去,没往芦河走,反向钻,从后山那条暗河绕到了官仓,绕了一整夜。
他从官仓里端着一盏灯走了出来,走到周道台面前站住了。大人,他低声道,老朽来了。
来了就好。周道台道。
你没死在山神庙?
死不了。孙师爷道,老朽把两个孩子送上了船,自己绕路赶来了官仓,老朽知道大人在这儿等这批引。
霍辽辽望着他,脑子转不过来。孙师爷,她道,您和周道台是?
一伙的。孙师爷道。老朽是盐政道宋承业的师弟,二十年前老朽发现那批引被人挪到佟家名下,上报佟老太爷反被革职,老朽眼睁睁看着宋承业被灭口,一步没敢迈。此后老朽进督办府当差,以督办私人账为幌子,盯壬元那笔银子二十年。可老朽盯得住壬元,盯不出他的根,因为壬元的手从来不落在督办府,壬元的手落在盐务总署的正堂上。老朽盯了二十年盯不出那个正堂的破绽,直到大人到任。
大人是本官到任后才找上老朽的。周道台接口道,本官查了三年查出那道虚尾的出处,却始终对不上人,是本官请孙师爷替本官盯着督办府那一头。本官和孙师爷是一条线上的。
霍辽辽怔在那里。那壬元到底是谁?她道。
周道台没有答话,他缓缓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张纸,纸上一个工工整整的楷书壬,和沈署正带来的一模一样。本官,周道台道,从盐务总署的正堂文案上临下的,本官临了三年,本官把它和那批引上改名的字比对,一个笔锋,和那道虚尾一模一样。写这道虚尾的人,不是佟老太爷,也不是本官,是盐务总署的署正大人。
署正大人。霍辽辽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他,她道,在哪儿?
他不在官仓。周道台道,他坐镇盐务总署,天下盐路的最上头,他一抬手就能让一家盐商灭门。他坐那个位子二十年,从来没有人敢说他一个字,因为没有人敢,也没有人有证据。壬元就是盐务总署的署正。
霍辽辽的心咚的一声落到了底。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她道。把引交给署正让他验,那不就等于送进他嘴里?不能交。周道台道,官仓的印在他手里,这批引进了官仓就是送进他嘴里,他一翻手就没了。
那引到底要怎么办?霍辽辽道。
周道台望着她,望着她怀里那两个油布包。本官,他终于道,保你。本官带你上天听,本官在盐政道坐镇三年等的就是这个,等你带着这批引到本官面前,让本官把那道虚尾钉在署正大人的手上,然后本官和你一起把这批引送进朝廷的大堂。
霍辽辽站在那里望着周道台望着孙师爷,晨光照在官仓的石碑上,那三个大字官仓在她眼里忽然有了别的意思。上天听,她低声道。对,周道台道,这批引不进官仓,进朝堂。
霍辽辽的心咚咚地跳。朝堂,她道,咱们怎么进?本官有门路,周道台道,本官的座师在都察院,本官已经给座师写了折子,只要这批引能送到都察院,就是天塌下来也翻得动。可他从官仓到都察院这一路得快,得在署正大人反应过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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