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封仓

马蹄声由远及近，官仓门前那片空地上霎时静了下来。一个皂衣差役从马上滚下来，跪到周道台面前。署正大人有令，他喘着气高声道，官仓即刻封仓，任何人不得出入。

周道台没有说话，他望着那匹汗淋淋的马，望着那差役。署正大人，他缓缓道，让本官封仓？

是。差役道，大人说官仓是盐务的咽喉，近日风声紧，怕有奸人混入仓中劫引，大人命官仓闭门，一切账目引册就地封存，在大人亲临查验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

霍辽辽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怀里那两个油布包忽然又重了几分。封仓，署正大人下了封仓令，这分明是冲着引来的。封仓，她低声道，他是要把这批引困死在这儿？

不止。周道台道，封仓是把引困在官仓，然后他再慢慢一处一处查，查到最后引就不翼而飞了，再扣一个周道台私藏盐引的罪名，一石二鸟。

封仓，这是署正下的手。他分明是怕了，怕这批引在官仓被周道台送出去。好一个怕有奸人劫引。周道台低声道。

霍辽辽望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差役，这个差役是署正的人，他一句话就把官仓变成了死地。大人，孙师爷凑近低声道，署正这是要对您下手了。本官知道，周道台道，他封仓不是怕引被劫，是怕本官借官仓的门把那批引送出去。本官已经挡了他的路，他自然要先除掉本官。

大人，那差役道，请配合。

周道台没有答话，他回头望了一眼霍辽辽，望了一眼孙师爷，望了一眼沈署正。封，他终于道，封仓。

官仓的两扇大门在一阵沉重的吱呀声里缓缓合上，门闩落下，外头脚步声一层一层围拢。封仓了，官仓里霎时成了一个密闭的笼子。几个人站在官仓前庭，谁都没有先开口。周道台缓缓在官仓前庭走了一圈。把官仓变成笼子，他低声道，可笼子困得住人，困不住路。本官到任三年，这官仓的一砖一瓦本官都认得，本官不信这官仓只有门这一条路。

苟老头还藏在岸边的芦苇丛里，那条乌篷船离官仓还有一箭地，沈忠的伤还没有好，霍辽辽怀里抱着那两个油布包。大人，孙师爷低声道，封仓是署正布下的局。他怕的不是引被劫，他怕的是引被送出官仓送进都察院。他知道大人请了都察院的座师，所以他先封了仓，断了这条路。

周道台没有答话，他望着官仓那片灰瓦屋顶，望着头顶渐渐热起来的日头。那日头已经升到正午，官仓的屋顶被晒得发烫。大人，孙师爷道，咱们被困在这儿，署正随时会来亲自验仓。本官知道，周道台道，所以本官不能等他来。他一来，这官仓就真成了牢笼，本官要在他来之前先出去。封仓，他终于道，封的是官仓的门，可官仓不是只有门。

沈署正忽然抬起了头。老朽，他道，在官仓认过二十年的账。官仓底下有一条老盐渠，早年间盐船走旱路遇水匪，官仓的盐就从那条渠往城里转运。那条渠废了二十年了，可从渠底能出官仓。

出得了吗？霍辽辽道。

渠口，沈署正道，在官仓的仓底，通城外的一条枯河，只要下得去就能从枯河摸到城外。

枯河，周道台道，通哪儿？

通省城方向，沈署正道，往西直通省城的护城河。

周道台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他道，就走渠。

可，孙师爷道，封仓的差役已经围住了官仓，他们会不会也守住渠口？

渠口在仓底废了二十年，杂草淤泥，就算有人知道也未必下得去。可要是署正连这个都想到了呢？本官想过了，周道台道，若是署正想到了，他封仓的时候就该连渠口一起封了。他没有，因为他不知道这条渠还通着。他封的是门，是本官明面上能走的路。

明面，霍辽辽低声道。对，周道台道，咱们走的是暗面，他想不到。因为知道这条渠的全天下不超过三个人，老朽，署正大人，还有当年修这条渠的那个老盐工。老盐工五年前就死了，所以知道渠底的只剩本官和署正。署正不会想到本官知道这条渠，他封官仓封的是路不是渠。走渠。

沈署正点了点头，转身往官仓深处走去，几个人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排一排的盐仓，走过堆放麻袋的库房，一直走到官仓最深处一间落满灰的旧库房前。沈署正推开门，一股陈年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库房正中央一块青石板微微凸起，他蹲下身手指在石板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就是这儿，他低声道，老朽二十年前在这官仓管账的时候，就是从这里见过那一批盐往城里转。二十年了，这条渠老朽一直记着，没想到今日成了咱们的活路。

他用力一撬，石板移开了，底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深的土腥味混合着陈年的盐味涌了上来。渠，沈署正道，下去。

几个人先后钻进那个洞口，洞口下是一条一人多高、容两人并行的砖砌暗道，暗道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底下是厚厚的淤泥。走，沈署正低声道，沿着渠往西，出官仓就是枯河。

霍辽辽抱着油布包走在中间，沈忠由孙师爷搀着走在最后。暗道里黑、潮、闷，只有脚步踩在淤泥上的啪嗒啪嗒声。走了不知多久，前方越来越暗，沈署正忽然停了脚。到了，他道。

到了？霍辽辽道，可还没见天光。

渠到这儿要拐一个弯，沈署正道，拐过这道弯前头就是枯河。老朽多年没走了，记岔了半里路。

还拐吗？

不用拐了。沈署正手指往前一指，前头那线光，就是出口。

大人，孙师爷忽然低声道，封仓，署正多久会发现我们不在仓里？

他，周道台道，会先查门封死了没有。查门封死了，就会以为人还在仓里。等他查账目查引册发现本官不见了，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霍辽辽道，够我们走出去吗？

渠全程三里地，沈署正道，半个时辰足够。

可出了枯河到省城还有几十里。

那就更要快。周道台道，本官在省城还留了一手。本官到任三年，明面上只有都察院的座师一条路，可本官暗地里还留了一条，留在省城西门外一个老盐工的后人家里。那老盐工是本官当年埋在署正眼皮底下的一枚闲子，闲子到关键时刻也能顶上半个卒子。本官的折子已经递给座师，都察院只等引到，引到了就是铁案，署正就是天塌下来也翻不了。

暗道里一行人沉默着往西走，三里地走了大约两炷香，前方一线天光透进来，沈署正停下手指往前一指，出口。

几个人钻出去，外头是一条干涸的枯河，河床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和野草，日头已经升到头顶。省城，沈署正道，往西二十里。本官早就备好了马，周道台道。他沿着枯河往西走了一箭地，在一片灌木丛后停下拨开草，露出五匹拴在树上的马。本官到官仓之前就把马藏在这儿了，他道，上马。

几个人各自翻上了马，霍辽辽抱着油布包单手勒着缰，一夹马腹跟上了周道台。沈忠的伤还没好，骑在马上身子晃了几晃，孙师爷伸手扶住了他。老沈头，孙师爷道，撑住，这一路还长。撑得住，沈忠道，老朽的灯还亮着就烧不完。

马队奔驰着，黄土路在马蹄下扬起一片尘，天边的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沉。马蹄踏起一路尘土往西，往省城奔去，风在耳边呼呼地吹。霍辽辽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省城城墙，那城墙又高又厚，城门处有守城的兵。大人，霍辽辽道，咱们就这么闯西门，守城的兵会拦吗？本官有盐政道的印，周道台道，西门守城的把总本官的人，本官一声令他们自会放行。可要是署正连西门都换了人呢？周道台没有答话。那，他终于道，本官就闯，本官盐政道的印还压得住一个守城的把总。

都察院就在那座城里，座师已经接到了周道台的折子，引只要送到都察院就是铁案。可就当马队接近省城西门的时候，前头忽然闪出一骑人，一个穿皂衣的老吏拦在路中勒住了周道台的马。大人，他低声道，请停马。

周道台勒住缰。老周，何事？他道。那老吏凑到周道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周道台的脸色猛地变了，他下了马。怎么了？霍辽辽道。

周道台望着那皂衣老吏，望着西门那座城墙。都察院进不去了，他终于低声道。

为什么？

署正先动了手。周道台道，他封官仓是一步，第二步是都察院。他向都察院递了折子参本官私通盐商挪用官仓账目，座师被调去查一桩陈年旧案，调虎离山。都察院门口署正布了人，等的就是本官。引送进都察院，就是送进署正的网里。

霍辽辽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那怎么办？她道，引还送得出去吗？

周道台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那个拦路的皂衣老吏。老周，他道，座师到底怎么说？

那皂衣老吏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周道台，周道台拆开看了很久，信纸在他手里微微地抖。座师，他低声道，把自己能断的后路都断了，替本官留的，这封信是座师的引路信。那皂衣老吏忽然开了口。大人，他低声道，都察院进不得，可座师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座师说，都察院进不得，你往西去。

往西去？

座师说刑部有人等你。那老吏道，座师说他那一位同年在刑部掌印二十年，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封仓遮天。座师已经写了信递给那位同年，他说你带着那批引往西去，刑部自有人替你接着。

周道台怔住，他望着那老吏，望着西边沉下去的日头。刑部，他低声道，可刑部在京城，离这儿还有几百里。

几百里也得去。那老吏道，座师说那批引在你手上多一日就多一分要命的险。你往西去出了西门，一路奔京城刑部，那位同年自会接应。

周道台站在那里望着西门，望着那座城墙。走西门，他终于道，绕城不进都察院，直奔京城刑部。

可省城里署正的人会追，霍辽辽道。

追就追。周道台道，本官的印在这儿，本官的命也在这儿。署正要的是这批引，本官偏要把它送到他够不着的地方。本官在盐政道坐镇三年，就是为了今日这一闯。本官带你们闯西门，闯得过就奔京城，闯不过，他顿了一顿，本官就拿命替你们开路，本官保证那批引到得了刑部。

说完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跟上本官。马队调转马头往西门冲去，尘土在身后扬起又落下。那皂衣老吏站在路中望着他们的背影。大人，他低声道，西门平安。

霍辽辽抱着油布包紧紧跟在他身后，风呼呼地吹。她回头望了一眼省城，那座都察院的方向已经被署正的人布下了天罗地网。她又望了一眼手里那两个油布包。壬元，她在心里默默道，你封得了官仓，封得了都察院，可你封不了天下的路。

马蹄扬起尘土往西，往京城方向奔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