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队冲到西门下的时候,日头正悬在半空,把城墙上那片灰砖晒出一层薄薄的白光。守城的兵丁横戟拦路。周道台没有停马,只从怀里抽出那方盐政道的正印举过头顶,沉声道,盐政道正堂在此,出城追查盐务要案,速开城门。
那方印在日头下泛着铜的冷光。守城的兵丁本是横戟拦路的,见了那方印,又对上周道台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手先软了三分。大人,把总迟疑道,署正方才才传了令,西门从严查验,盐务的人进出都要过问。大人您这么出城,小人不好交代。
周道台没有答话,只把那方印又往前递了半尺。本官盐政道正堂,他缓缓道,本官要出城。你拦得住你也要交代,拦不住更要交代,你自己掂量。
那把总额上渗出了汗,他最终挥了挥手。开城门。
拦路的把总认得那方印,又抬眼看了看周道台那张冷硬的脸,迟疑了片刻,终究挥手让人移开了路障。城门洞开,一行人的马蹄踏着石板直直穿过去,卷起一路尘土。身后城门缓缓合拢,把那座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的省城关在了他们身后。
出了西门便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官道,官道两旁的柳树叶子被晒得发蔫垂着头,马蹄踏在浮土上扬起的尘呛得人睁不开眼。霍辽辽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已经小成了一块灰影,她把怀里的油布包又抱紧了一些。那里面装着沈家二十年的血,是苏家败落的债,是贾鸿昌、佟老太爷、盐务总署署正一个个叠起来的人头。她这一路从霍家烧起的那一把火走到今天,身后是翻覆的天地,身前是未知的路。可她没有怕,因为她记得前世她走过这一条路,她记得路的尽头是什么。
霍辽辽抱着那两个油布包伏在马上,风从耳边掠过把她的头发吹散。沈忠的伤经这一路颠簸又在渗血,孙师爷一手扶着他一手攥着缰,脸色沉得发青。沈叔,霍辽辽压着声音,撑得住吗?撑得住,沈忠道,老朽这一把老骨头还能给姑娘再挡一刀,老朽不会死在这条路上。他这话说得硬气,可额上渗出的汗还是顺着腮边滚下来,落在马鬃上。霍辽辽别开眼不敢再看,她的喉头有些发紧,这一路送别的人已经够多了。
大人,孙师爷在风里开口,声音被吹得有些散,署正不会就这么放咱们走的。本官知道,周道台道,他出了盐务总署就不会只封一个官仓,他一定已经在前面布下了。布在哪儿?周道台没有答话,他望着前方那条笔直的官道,望着官道尽头那一线隐隐约约的远山。本官走官道,他终于道,就是要让他以为本官会走官道。
霍辽辽闻言心头一动。大人,她低声道,您早就算好了?不算好,周道台道,本官也不敢带你们走这一趟。可官道若只是诱饵,那咱们真正要走的路藏得住吗?藏不住,周道台道,路是走出来的不是藏出来的,咱们要做的,是走得比署正的耳目快一步,快一步就够了。可快能快过署正的马吗?快不过,周道台道,可咱们走的,是他没有马的路,水路,他的马过不来。您,霍辽辽道,官道是诱饵?官道是正道,周道台道,正道署正一定堵死了,可咱们不走正道。那走哪儿?官道走到前面三十里有一处渡口,过了渡口便是一条往北去的岔路,能绕开前头那座驿站。本官在那里藏了一条船,船往北走水路,绕过驿站再上岸直奔京城。可署正会不会连那条水路也堵了?他堵了官道堵了驿站,可那条水路是盐路老槽子走的,平日本官也走不出什么名堂,他不至于连这条都盯死。若他偏偏就盯死了呢?周道台没有答话。那,他终于道,本官就陪你闯一次。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霍辽辽的心猛地一热。她望着这个一路上被她疑过、恨过又不得不信的中年人,忽然觉得他坐在盐政道那个位子上坐这三年,坐的原不是一顶官帽,他坐的是一口气,一口气憋了二十年如今终于要吐出来了。她想起自己刚重生时那一夜站在霍家废墟前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憋着一口气,那口气烧着她,让她从一具死过一次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原来这世上为了一口气活着的人,不止她一个。大人,她道,这一路谢谢您。谢什么,周道台道,本官也等了二十年,等一个能让那口气吐出来的人。
官道果然像周道台说的那样,在前面三十里处折向一座渡口。渡口很小,只泊着三两艘渔船,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周道台在渡口勒住了马,他没有下马,只望着河对岸那片芦苇望了片刻。不对,他忽然道。什么不对?霍辽辽道。对岸的芦苇太静了,周道台道,这个时辰该有赶路的脚夫过河,可对岸一个人都没有,像是被人清过场。清场?有人,在渡口等咱们。
周道台却没有在渡口停马,他策马沿着河边又往前走了半里,在一处几乎被芦苇和藤蔓盖死的浅湾里拨开草,露出一条乌篷船。那船被藤蔓盖着,若非有心绝看不出来。本官五年前就在这条水路上藏了这条船,他一边推船入水一边道,那时候本官还不知道要拿它做什么,如今知道了。
几个人下了马,把马放归了芦苇丛。大人,孙师爷一边推船入水一边低声道,那些马要是被署正的人认出来。认出来才好,周道台道,让他们追着马往渡口去,咱们好往北走。船入水橹一撑,船身离了岸,那几匹马被留在芦苇丛里无人去管,它们会自己顺着来路走回渡口,替他们引开身后的耳目。
水道很窄,两岸是连绵的芦苇和红蓼,船行其间只听得见橹声欸乃和水流拍打船帮的声音,那橹声在这寂静的水面上显得格外清晰。霍辽辽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这一路,从霍家烧起的那把火到青崖镇的旧账,到苏家井的引到山神庙的灯,到官仓的渠,再到现在这条往北去的水路,一步一步离那个答案越来越近。
霍辽辽坐在船头抱着油布包望着水面出神,水面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边那一线将沉的夕阳,映着两岸的红蓼。她忽然想起霍家老宅那一夜的火,火光烧穿了整片夜空,她从那片火里死过一次。如今她坐在这条船上,抱着那批引往京城去。姐,她在心里默默道,我要替你们讨回来了。船尾的橹声一下一下,像是谁在敲一扇紧闭的门。
大人,她终于开口,前头是不是快到了?再走半日便出盐务的辖界,周道台道,出了辖界署正的手就够不着了。他够不着,刑部够得着。霍辽辽道,刑部那位掌印的同年,座师说的那位,靠得住吗?周道台沉默了片刻。本官,他道,不认识他。霍辽辽怔住。本官只知他是座师的同年,周道台道,座师说他掌刑部印掌了二十年,从没让人在他眼皮底下遮过天。座师信他,本官信座师。
话说到这儿,前方的水面忽然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是有船从岔河拐了进来。周道台猛地攥紧了橹,那艘船贴着芦苇缓缓靠了过来,船头站着一个披蓑衣的人,隔着芦苇看不清脸,可霍辽辽的心还是猛地一提,她抱着油布包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那艘船却没有靠向他们,只是从他们船尾擦过,往下游去了,是一场虚惊。可周道台握橹的手,指节还是白了一瞬。可,霍辽辽道,万一。没有万一,周道台道,本官把命押在这批引上,就没想过退路。
船又行了半日,日头西斜,水面上的光从金红渐渐暗成青灰,两岸的芦苇越来越密,沈忠靠在船舱里闭着眼呼吸细而匀。大人,孙师爷低声道,署正这会儿该发现官仓是空的了。嗯,周道台道,他会追,他会以为咱们走官道,等他发现官道上是空的再回头找水路,咱们已经出辖界了。可万一他先想到了水路呢?周道台没有答话,只是把橹又摇快了一些。
日头从头顶一寸一寸往西斜下去,水面浮起一层金红色的光。大人,孙师爷忽然低声道,前头渡口不对。本官看见了,周道台道,这个时辰渡口太静了,该有的脚夫不该有的都没有。霍辽辽的心猛地一提,她望着那个坐在凉棚下喝茶的老头,望着他手里那盏一直没放下的茶,忽然,前世记忆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她的脑海。
那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却清晰得像一把刀划过她的眉心,她猛地攥紧了怀里的油布包。前世那一年,她追查盐引旧案追到京城,走的也是这一条水路,也是这个渡口。她记得当时自己在这渡口等船,就看见那个坐在凉棚下喝茶的老头,他一直在看河面上过往的船,他不是在看,他是在数,数这一带有多少艘不该出现的船。后来她才知道那老头是署正的人,他坐镇那个渡口,就为看住从盐路往京城去的每一趟船。
别走这条路了,她低声道。什么?周道台回头。前面的渡口,霍辽辽道,声音发干,别过去。为什么?
霍辽辽没有立刻答话,她望着前方那个渐渐近了的渡口,望着渡口上那几个正在往船上搬麻袋的脚夫,望着岸边那个支着凉棚正在喝茶的老头。前世她来过这里,一九三六年的秋天,她为了那批盐引的旧案一路追查到京城,追到京城之前她曾经路过这个渡口,就在这个渡口她看见过那个老头,那个坐在凉棚下喝茶的老头,他当时是署正的人,他坐在这里不是喝茶,是望风。这个渡口,霍辽辽道,有署正的人。
署正的人?周道台道,你凭什么知道?
我见过他,霍辽辽道,前世我见过他。
前世,周道台的声音顿住了。他没有追问,只是深深看了霍辽辽一眼。本官,他缓缓道,不问前世,只问这一世这条水路走不走得通?
走不通。霍辽辽道。
那走哪儿?
霍辽辽闭上眼,前世那段记忆在脑海里一点一点拼出完整的图。一九三六年她追到京城,是因为那批引当年曾经被送进过京城,送进过刑部。可那批引还没进刑部就被拦在了半路,拦它的那个人是署正在京城埋下的一颗子,那个人守在京城北门外的一座道观里,道观叫真武观。京城北门,霍辽辽睁开眼道,外头有一座道观叫真武观。真武观,周道台皱眉,本官没听过。那座道观是署正在京城埋下的一颗子,霍辽辽道,咱们不进刑部正门,咱们走北门进真武观等一个人。等谁?等那座道观的观主。前世,观主救了那批引。可这一世署正会不会先动了那颗子?动了也没用,霍辽辽道,因为观主不是署正的人,观主是座师的人。
周道台猛地勒住了橹。你说什么?他道。真武观的观主,霍辽辽道,前世就是座师埋在京城北门的一颗子。座师说往西去刑部有位掌印二十年的同年接应,可真正能替咱们接引的,不是刑部那位同年,是真武观的观主。座师把话递给我,是让我别被官道上的假象骗了。
周道台望着她,望了很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他的袍角。他没有问一个死过一次的姑娘怎么会知道前世的事,他没有问那些离奇得像是疯话的话到底有几成真,他只是望着她,望着她怀里那两个抱得死紧的油布包。本官,他终于道,信你。为什么?因为本官查了三年也没查出真武观的底细,周道台道,本官只知道那座道观不归盐务管,它是座师说的,座师信它本官就信它,如今你也信它,那本官更信。
船不再往前头的渡口靠,周道台拨转船头从一条更窄的支流绕开了那个渡口,水流渐急,两岸的芦苇越来越高。往北门,周道台道,往真武观。
霍辽辽抱着油布包望着前方,前世那条路她走过一次,这一世她要把它走成一条活路。船头劈开水面一路向北,暮色四合,京城那座灰色的城墙终于遥遥在望。霍辽辽站在船头望着那座城,前世她走进那座城的时候是去讨一个公道,结果公道没讨到,她把自己搭了进去,那一世她没能活着走出那座城。这一世她抱着那批引又来了。这一次,她低声道,该讨的公道该还的债,我会一样一样讨回来。
暮色里,京城那座灰色的城墙像一道横在天地间的门,她抱着油布包一步一步走向那道门。北门外,真武观就在那儿等着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十八章 西行》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