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龙观在山半腰上,青砖灰瓦,被一圈松林围着。山脚下是一条上山的石板路,路旁长满了荒草,看得出,平日里来的人并不多。霍辽辽一路往上走,那台阶被落叶盖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几乎没有声响。
霍辽辽站在山门前,望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心里,忽然有些发怯。她这一路,从沈家老宅取了底账,又从东城一路走到京郊,怀里揣着那本册子,贴身收着那把黄铜钥匙,走了整整大半日。如今,门就在眼前了,她却迟迟,抬不起手。
"小姐,"沈忠在旁低声道,"周堂官,就在里头。"
"我知道。"霍辽辽道。她望着那扇木门,忽然道,"沈忠,你说,他会不会肯?"
"老奴不知道。"沈忠道,"可老奴知道,周堂官这些年,不拜客,也不收礼,连盐务总署的人登门,他都闭门不见。他守这座观,守的,就是沈家这一口气。"
霍辽辽沉默了一会儿。她握紧怀里的册子,又握了握那把钥匙,终于,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门里,静了好一会儿。
半晌,一个清瘦的老道,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道袍,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头,是一双浑浊的、却透着亮的眼睛。他大概有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可精神头儿,却像是还很足,像一棵老而弥坚的松。
"施主找谁?"他问。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老派的从容,像是这一辈子,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找周堂官。"霍辽辽道,"晚辈霍辽辽,替沈家,带了一本账来。"
那老道听了,目光在霍辽辽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怀里那本册子上,久久没有说话。那册子封皮泛黄,右下角那个墨写的"沈"字,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望着那个字,像是望着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
"周堂官,"他道,"不见客。"
"老道长,"霍辽辽道,"烦您通传一声,就说,账房那把黄铜钥匙,如今,在晚辈手里。"
那老道一怔。他望着霍辽辽,那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点说不清的光。他没有答话,只是退后一步,把那扇门,开大了些。
"进来吧。"他道,"周堂官在后院,替他,种着几畦菜。"
霍辽辽谢过,迈步进了观。观里不大,一进院子,几间厢房,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菜干,靠墙立着一口大水缸。院子里有一条碎石小路,一直通向后院。
那老道在前面引路,走得慢。霍辽辽跟在后面,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就到了后院。
后院不大,靠墙辟了一畦菜地,一个老人,正佝偻着背,蹲在菜地里,一下一下地,薅着草。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腰上系着一根麻绳,背影清瘦,花白的头发挽在头顶。他薅草的动作,很慢,很稳,一下,又一下,像是把这一畦菜地,当成了这一辈子最后的营生。
"周堂官,"那老道轻声道,"有人找。"
那老人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哑声道:"老朽说过,不见客。"
"他说,沈家账房那把黄铜钥匙,在他手里。"
那老人薅草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去。
半晌,他才缓缓地,直起身,转过头,望向站在院门口的霍辽辽。
那是一个极清瘦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西北的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可他那双眼睛,却很亮,像是这一辈子,都没被什么东西蒙住过。
他望着霍辽辽,看了很久,才哑声道:"你是沈家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了什么,又像是怕问得太急,把眼前这个好不容易找上门的姑娘,给吓了回去。
"晚辈霍辽辽。"她道,"是替沈家,来讨那笔账的。"
"讨账?"那老人缓缓道,"二十年前的账,你们沈家,还要讨?"
"要讨。"霍辽辽道,"沈家那批盐引,被人压下去,改了姓。这笔账,沈家记了二十年,晚辈,也记了二十年。"
那老人没有说话。他望着霍辽辽,那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点水光。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缓走到院角那张石桌旁,坐了下来,又指了指对面那张石凳。那石桌边,摆着一只粗陶茶壶,壶嘴缺了一角,却擦得干干净净。他给霍辽辽倒了一碗水,那水,是温的。
"坐吧。"他道,"坐下说。"
霍辽辽走过去,在那张石凳上坐下。沈忠和林砚秋,则远远地站在院门边,没有过来。
那老人给霍辽辽倒了一碗水,推到面前,道:"你方才说,账房那把黄铜钥匙,在你手里?"
"在。"霍辽辽从怀里,把那把黄铜钥匙取出来,放在石桌上。钥匙上那根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白色。
那老人望着那把钥匙,久久,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指腹,在那把钥匙上,轻轻抚了一下,像抚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老朽记得这把钥匙。"他道,"二十年前,老朽还在盐务总署的时候,沈家东家,每逢进京,都要到账房来,亲自核一遍账。他用的,就是这把钥匙。"
他抬起头,望着霍辽辽:"那间账房,老朽去过一回。里头的账,码得整整齐齐,一本是一本。东家说,账目要清,心里,也要清。"
霍辽辽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守了二十年观的老人,和爷爷,和那个在河神庙里守了二十年账的老人,和沈忠,都是一样的人。他们守着各自的那一盏灯,等着各自的这一天。
"周堂官,"她道,"沈家那批盐引,您知道多少?"
那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道:"老朽知道的不多。可老朽知道,那批引,不是沈家该受的。"
"怎么说?"
"老朽当年在盐务总署,管过一阵引盐的核发。"那老人道,"沈家那批引,是凭真本事换来的,引上该兑的盐,一粒不少。可后来,那批引被压下去,改了姓佟。老朽当时就觉得,这里头,有鬼。"他说着,摇了摇头,像是在为当年没能拦住那桩事,而懊悔,"老朽那时还年轻,想着只要按规矩办事,总能掰扯清楚。可后来才明白,有些账,不是按规矩,就能掰扯清楚的。"
"那您,可知道是哪儿出的鬼?"
那老人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霍辽辽,良久,才道:"你怀里那本账,是沈家的?"
"是周家的。"霍辽辽道,又补了一句,"是周砚川,周通判留的。"
那老人的目光,忽然一凝。
"周砚川?"他道,"周通判?"
"是。"霍辽辽道,"二十年前,那批盐引,经周通判之手,转署理道台姚守拙,复转佟家。周通判临走前,把这份底账,锁进了沈家老宅的账房里。"
她说着,从怀里,把那本册子取出来,放在石桌上,推到那老人面前。
"周堂官,"她道,"这本账,晚辈想请您,替沈家,交上去。"
那老人望着那本册子,久久,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翻开第一页,看了一会儿,又翻过几页,指尖,停在最后那行字上。那行字,是他当年没能拦下的那桩事,也是沈家记了二十年、他记了二十年的那笔账。
"二十年前,沈家六十张盐引,经周砚川之手,转署理道台姚守拙,复转佟家。此账为凭。"
他低声念完这一行字,抬起头,望着霍辽辽,那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得有些刺目。
"你,"他道,"你打算,把这本账,交给谁?"
"晚辈不知。"霍辽辽道,"晚辈只知道,这本账,不能落在姚守拙手里,也不能落进盐务总署。晚辈想着,周堂官当年替沈家上了三道折子,必是知道,该把它,送到什么地方去。"
那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那本册子,又望着那把钥匙,又望着霍辽辽,良久,才道:"老朽当年,替沈家上了三道折子,可那三道折子,都石沉大海,连个响儿都没有。老朽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沈家。"
"那不是您的错。"霍辽辽道,"您已经做了,您能做的一切。"
"可老朽没能替沈家,把那笔账讨回来。"那老人道,"这一笔,老朽,记了二十年。"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方旧得发白的帕子,擦了擦眼角。
霍辽辽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老人,守的这二十年,守的不只是一座观,更是那三道没有回音的折子,是那句没能替沈家说完的话。
"周堂官,"她道,"如今,账有了,钥匙也有了。您若肯,替沈家把这本账交上去,沈家这口气,就能吐出来了。"
那老人望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他问得很轻,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认真,像是要把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霍辽辽。"
"霍辽辽。"那老人缓缓念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个名字的份量,半晌,才道,"老朽记下了。这本账,老朽,接下了。你且放宽心,沈家这口气,老朽,会替你,送到底的。"
霍辽辽的心,猛地一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有些发紧,半天,只道出两个字:"谢谢。"
"不必谢老朽。"那老人道,"老朽欠沈家的,比这本账,要重得多。"
他说着,把那本册子,妥帖地收进怀里,又拿起那把黄铜钥匙,掂了掂,道:"这把钥匙,老朽先收着。等老朽把账交上去,这把钥匙,老朽再还给沈家。"
"它本就是沈家的。"霍辽辽道,"周堂官留着,或还回去,都成。"
那老人没有答话。他望着那把钥匙,良久,才道:"老朽这一去,怕是,回不了这座观了。"
霍辽辽一怔:"您要去哪儿?"
"交账。"那老人道,"老朽要把这本账,送到一个,能让它见天日的地方去。"
"那地方,在哪儿?"
那老人望着她,缓缓道:"都察院。"
霍辽辽愣住了。她望着眼前这个守了二十年观的老人,忽然觉得,他这一句话,像是一把火,把她心里那点将熄未熄的念想,一下子,又点亮了。
"都察院?"她道,"能行吗?"
"能行。"那老人道,"老朽当年,有一个同窗,如今,在都察院当差。老朽欠着沈家的,这一趟,老朽豁出去了,也要把这本账,送到他面前。"
霍辽辽望着他,望着这个清瘦的、佝偻着背的老人,一时,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她想起那三道石沉大海的折子,想起那座守了二十年的观,想起眼前这把又要重上路的老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周堂官,"她道,"这一去,若是……"
"若是成了,"那老人打断她,"沈家的账,就算讨回来了。若是不成,"他顿了顿,望着那本册子,"老朽也尽到了心,对得起沈家了。"
霍辽辽没有再说话。她望着那老人,良久,才道:"那晚辈,就在京城,等您的消息。"
"好。"那老人道,"你且在京城落脚,不必走动。这本账,老朽替沈家,送去。"他说着,又看了霍辽辽一眼,道,"你一路从西北来,也累了。这几日,就在京里,好好歇一歇。等老朽的消息便是。"
他说完,把那本册子和那把钥匙,一并收进怀里,站起身来。
霍辽辽也跟着站起来。她望着这个老人,忽然觉得,他佝偻的背,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撑直了些。
"周堂官,"她道,"您多保重。"
那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朝那畦菜地看了一眼,又朝那座守了二十年的观看了一眼,才慢慢地,朝院门外走去。
霍辽辽站在院里,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沈忠和林砚秋,也望着那道背影,谁也没有开口。
那道背影,清瘦,佝偻,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他走得极慢,像是每一步,都要把这一辈子的旧账,一并带走。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照得亮堂堂的。他走下山阶,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松下,才停了一下,像是回头,往观里看了一眼,又像是没有,只是站在那里,歇了一歇。
霍辽辽望着那道背影,忽然,鼻子有些酸。她想起那三道石沉大海的折子,想起那畦种了二十年的菜地,想起眼前这个,又要为了沈家,重新上路的老人。
她不知道这一去,这本账,能不能真的送到都察院,也不知道那笔二十年的旧账,能不能真的讨回来。可她知道,她把账交出去了,把钥匙也交出去了,该她做的,她都做了。可她忽然觉得,沈家那一口气,从爷爷手里,传到了她手里,又从她手里,传到了这位周堂官手里。
这一口气,总算是,又往前进了一步。
那老人走出山门,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霍辽辽。"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记着,沈家的账,老朽会替你,讨回来的。"
说完,他没有再停,一步一步,朝山下去了。
霍辽辽站在观门前,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直到他转过山脚,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地,收回目光。山风从松林间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得她衣摆轻轻晃动。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双手。那本账,那把钥匙,此刻,都在那位周堂官怀里,正朝着京城的方向去。
她忽然觉得,她这一路的担子,终于,能卸下来一些了。可她也知道,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那本账在周堂官怀里,正往都察院去,可姚守拙那只手,不会就此罢休。账一旦递出去,他们这些人,就都要被那只手,盯上了。
她站在山门前,望着京城的方向,心里,那杆秤,缓缓地,落定了一端。她这一路,从粮行街走到青崖镇,从青崖镇走到芦河,又从芦河一路进京,为的,就是这一天。如今,账也递出去了,钥匙也交出去了,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那位周堂官,和京城这潭水,肯不肯给沈家一个交代了。
她在等,等那位周堂官的消息。
也在等,等那只手,被人一步步地,牵到太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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