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存厚下山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他在山脚下雇了一头骡子,把那本册子贴身收好,又把那把黄铜钥匙,拴在腰间,一路朝京城赶。回龙观离京城三十里,骡子走得稳,可他心里,却一刻也没有安稳过。他这一趟,是为沈家去的,也是为他那三道石沉大海的折子,去的。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盐务总署,也是这样一个午后,把三道折子,递了上去。那时候,他还以为,公道,是递得上去的。
他赶到都察院门前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都察院的门,比盐务总署的还要庄严些。门楣上的匾,是黑底金字,门口两座石狮子,张着口,像是要把这京城的奸佞,都一口吞下去。门前的石阶很高,檐下的影子,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周存厚站在那影子底下,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日子,像是都压在这几级石阶上了。
周存厚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才走上石阶,朝门口那个守门的小吏,拱了拱手。他这一辈子,见过许多门,可从没有一扇门,像都察院这扇门这样,叫他站了这么久。
"劳驾,"他道,"烦请通传,就说周存厚,求见右佥都御史,陆大人。"
那守门的小吏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身灰布短褐,不像个有身份的人,便有些怠慢,道:"陆大人公务繁忙,不见闲人。你有何要事?"他说这话时,连腰都没怎么弯,语气里,带着一股衙门里惯有的轻慢。
"老朽,有一桩二十年的旧案,要递。"周存厚道,"烦请通传一声,就说,是盐务总署的老堂官,来递状纸。"
"盐务总署?"那小吏道,"你既是老堂官,怎么穿着这身衣裳?"
周存厚没有答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小吏,目光很平,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定。
那小吏被他看得有些发怵,想了想,到底还是进去通传了。
过了半晌,小吏出来,道:"陆大人说了,让你进去。往东,过了二门,第二进院里,那间屋,就是陆大人的值房。"他说着,又打量了周存厚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像是想不明白,这么一个穿粗布短褐的老头,怎么劳动得动陆大人亲自见他。
周存厚谢过,迈步进了门。
都察院的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枝叶蓊郁,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他穿过二门,走到第二进院,在一间值房前站定,抬手,叩了两下门。
"进。"里头传来一个声音。
周存厚推门进去。值房里,陈设极简,一张案、一把椅、一架书。案上摊着几份文书,搁着一支狼毫,墨迹还没干。案后坐着一个中年官员,穿着一件青色的官服,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一股历练过的沉稳。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那人正是右佥都御史陆慎行。
陆慎行抬起头,望着门口这个清瘦的老头,先是一怔,随即,缓缓站起身来。
"周兄?"他道,"当真是你?"他这话问得有些意外,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唏嘘,像是没想到,还能在都察院,见到这个二十年前的老同僚。
"陆大人。"周存厚拱手道,"老朽,冒昧登门,惊扰了。"
"周兄说的哪里话。"陆慎行绕过案来,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这些年,杳无音信。老朽打听过你,说你出了京,没了下落。你,你怎的这般模样了?"
"老朽这些年,在京郊回龙观,替人守观。"周存厚道,"过得清净。"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这二十年,只是一场寻常的山居。可陆慎行听得出,这轻描淡写里头,藏着的,是一段说不出的委屈。
"守观?"陆慎行皱眉,"你堂堂盐务总署的老堂官,怎么去守观了?"
"一言难尽。"周存厚道。他望着陆慎行,那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水光,半晌,才道,"陆大人,老朽今日来,是有一桩旧案,要递给你。"
"什么旧案?"
周存厚从怀里,把那本册子取出来,双手捧着,递到陆慎行面前。
"二十年前,西北沈家,那批盐引被人压下去、改了姓佟的案子。"周存厚道,"这是沈家记了二十年,也是老朽记了二十年的账。老朽今日,把它,交给你。"
陆慎行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那些工整的小楷,记着二十年前西北盐路上的一桩桩往来,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不像是作假。
"周兄,"他抬起头,望着周存厚,"这案子,你当年,不是递过三道折子吗?"
"递过。"周存厚道,"可那三道折子,都石沉大海,连个响儿都没有。老朽那时,还年轻,以为只要按规矩办事,总能掰扯清楚。可后来才明白,有些账,不是按规矩,就能掰扯清楚的。"
他顿了顿,道:"那三道折子递上去之后,老朽,就被革了职。"
陆慎行没有说话。他望着手里那本册子,又望着周存厚,良久,才道:"周兄,你可知道,这案子背后,牵着的,是谁?"他问这话时,声音压得有些低,像是怕这值房的窗棂,把话听了去。他在都察院当差这些年,太清楚这京城的水了。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若只是地方上的一桩糊涂账,早就了了。它还被人压了二十年,才送到这里来,这案子背后,压着的那只手,多半,不是寻常人能动的。
"老朽知道。"周存厚道,"是盐政道的署理道台,姚守拙。"
"姚守拙。"陆慎行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道,"他如今,可不是好动的。他背后,有人。"
"老朽知道。"周存厚道,"可老朽更知道,这本账若是真的,姚守拙那只手,就藏不住了。陆大人,你是都察院的官,管的就是这天底下的账。老朽今日把它交给你,不为别的,就为给沈家,讨一个公道。"他说这话时,那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定,像是这二十年,就为了说这一句话,才撑过来的。
陆慎行沉默了很久。他望着眼前这个守了二十年观的老同僚,心里,忽然有些发沉。他知道,这一接,接下的,不只是这本账,还有这一桩案子背后的凶险。
他望着那本册子,又望着周存厚,又望着窗外那几棵蓊郁的老槐,久久,没有说话。他在都察院当差这些年,见过许多递状纸的人,可像周存厚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一个被革了职的老堂官,守了二十年观,为了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重又下山来。这份心气,不是谁都有的。他想起当年,周存厚递那三道折子时,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也是这样一脸定。那时候,他还以为,公道,是递得上去的。
"周兄,"他道,"你可想清楚了?这本账一旦递上去,牵出姚守拙,牵出他背后的人,你,还有递这本账的人,可就要被那只手,盯上了。"
"老朽,想清楚了。"周存厚道,"老朽这把年纪,没什么好怕的了。老朽这一辈子,欠沈家的,这一趟,总要还上。"
陆慎行望着他,那清瘦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周兄,"他道,"你且坐下,老朽问你几件事。"
周存厚依言,在案前那张椅子上坐下。陆慎行绕回案后,也坐下来,把那本册子,放在案上,翻开,一页一页,仔细地看。他这一看,就是好一阵子。值房里静得很,只有翻纸的声响,沙沙地响。
"这本账,是谁记的?"他问。
"周砚川,周通判。"周存厚道,"二十年前,那批盐引,经周通判之手,转姚守拙,复转佟家。周通判临走前,把这份底账,锁进了沈家老宅的账房里,锁了二十年。"
"周砚川?"陆慎行道,"老朽记得这个名字。他当年,是在盐政道任上,死的?"
"是。"周存厚道,"死在任上,不足半年,就亡故了。"
陆慎行没有再说话。他望着那本册子,指尖,在最后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周兄,"他道,"你今日递这本账,可有人知道?"
"没有。"周存厚道,"老朽今日下山,没有知会任何人。"
"那递这本账的人,"陆慎行道,"如今在哪儿?"
"在京城。"周存厚道,"是沈家的一房后人,名叫霍辽辽。她说,要替沈家,讨这笔账。"
陆慎行听了,沉默良久。他望着眼前这个清瘦的老头,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二十年前,周存厚为沈家上了三道折子,被革了职;二十年后,他又为了沈家,重又下山。他守的那份东西,不是官,不是财,是当年没能替沈家说完的那句话。这样的人,在都察院,如今是越来越少了。
"周兄,"他道,"你且把这本账留下。容老朽,仔细查验几日。这本账若是真的,老朽,自会替沈家,把这桩案子,递上去。可若有一丝可疑,老朽也不能,拿都察院的清誉去赌。"
"老朽明白。"周存厚道,"陆大人只管查验。这本账,是真是假,白纸黑字,跑不了。"
他说完,站起身来,朝陆慎行拱了拱手:"陆大人,老朽就住在京郊回龙观。陆大人若有查证,随时派人来寻老朽便是。"
"周兄,"陆慎行道,"你这一趟,辛苦了。老朽,记下了。"
周存厚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朝陆慎行,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值房。他这一躬,鞠得很重,把腰弯到底,又停了一息,才直起来。这一躬,是他替沈家鞠的,也是替他当年那三道石沉大海的折子,鞠的。
陆慎行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望着案上那本册子,眉头,紧紧地锁着。
"来人。"他唤道。
一个书办应声进来:"大人。"他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见陆慎行神色凝重,便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有何吩咐?"
"去查一查,"陆慎行道,"盐政道的署理道台,姚守拙,这些年,他的底细。还有二十年前,西北沈家那批盐引,到底是怎么回事。仔细查,不要打草惊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这些年,手底下管着的盐,进项几何,出项几何,都查清楚。账目,是最不会说假话的。"
"是。"那书办应了,退了出去。陆慎行坐在案后,望着那本册子,指尖,轻轻地叩着案面,一下,又一下。他知道,这一查,怕是会牵出不少东西来。他做了半辈子御史,见过太多贪墨的官,可像姚守拙这样,把一个盐政道,做成自家钱袋子的,还是少见。他倒要看看,那账上,到底记了多少银子的去处。
陆慎行坐在案后,望着那本册子,久久,没有动。他直觉,这本账,多半是真的。可他更清楚,这案子一旦查起来,牵出的,绝不是姚守拙一个人那么简单。西北的盐,牵着一整个盐路,牵着督办府,牵着一大串的官帽子。这案子,不是他说查,就能轻轻松松查到底的。可他也知道,账都递到他手里了,他若再压下去,跟二十年前那些把三道折子按下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西北的盐,"他低声自语道,"这潭水,怕是比老朽想的,还要深。"他说着,又望了一眼窗外,那几棵老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也在听着这一桩案子。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渐渐落下的日头。他知道,从今天起,都察院怕是难再平静了。那本账,就像一粒石子,投进了这潭深水,荡开的涟漪,会一波一波,往外传。窗外最后一抹日头,也落了下去。院子里,有人快步走过,衣袂带起一阵风。那书办又折了回来,在值房门外,低声道:"大人,属下去查了。姚守拙这些年,在盐政道,账做得极清,可也极空。他名下的银子,进项,倒是查不出一笔来路不明的。可他手上,管着的那些盐仓,出盐的账,和进银的账,对不上。"陆慎行转过身,望着那书办,道:"对不上多少?""数目不小。"那书办道,"属下想着,那多出来的盐,怕是,没走官账。"陆慎行沉默了一会儿,道:"查。顺着那些盐仓,往下查。查到哪,算哪。"
周存厚走出都察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门前,望着那两座张着口的石狮子,心里,忽然觉得,这二十年压着的那口气,总算,能稍稍吐出来一些了。
账,递出去了。接下来,就看都察院,肯不肯接,肯不肯查了。他这一趟,不为官,不为财,就为沈家那口气,为当年那三道没能见天的折子。如今,账也递了,他能做的,都做了。
他牵过拴在门外的骡子,翻身上去,一路,朝京郊回龙观的方向,慢慢行去。他知道,这一趟,还远远没有结束。那本账递进都察院,姚守拙那只手,多半,很快就会有所动作。他这一路,不时回头,望一眼都察院的方向,像是一个要把账记牢的人,总忍不住,再看一眼自己记下的地方。骡子走得慢,他也由着它,不催。暮色从四面拢上来,把官道照得影影绰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急,已经没有用了。该来的,总会来。
他望着前方那条回龙观的路,心里,那杆秤,稳稳地,压着。这一趟下山,他把账递出去了,把钥匙也留在那位陆大人面前了。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都察院,肯不肯给沈家,一个公道了。他想着,等他回到观里,还要去把那畦菜地,再薅一遍草。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可他也知道,这山下的日子,怕是从此,再难像从前那样清净了。
他等着,看那只手,什么时候,会伸过来。他活了这么一把年纪,早就看开了。账也递了,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那位陆大人,交给天意。他也知道,姚守拙若真急着灭口,头一个要动的,未必是他这个递账的老头,反倒可能是那个把账送到他手里的霍辽辽。他只盼着,都察院那边,能赶在那只手伸到那姑娘头上之前,先把这案子,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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