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辽辽在京城,等了七天。这七天,她日日守着怀里那本册子,像是守着一团随时会烧起来、又随时会熄灭的火。她不敢把它放在枕下,也不敢离了身,走到哪儿,都带着。
头三天,她还住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白日里不敢出门,只在屋子里守着那本册子,夜里也不点灯,只睁着眼,听窗外的动静。第四天,沈忠托人传话进来,说周堂官已经下了山,把那本账,递进了都察院,交给了一位姓陆的右佥都御史。
霍辽辽听了,心里那口气,稍稍松了一些。可也只松了一瞬。她太清楚了,账进了都察院,只是第一步。那只手,不会坐等着都察院查到头上来。
果然,到了第六天,出事了。
那天午后,霍辽辽照旧坐在窗边,把窗子支开一条缝,望着街面上往来的人。她认得这条街上的几张熟面孔:那个挑着担子卖糖的、那个赶着骡车送货的、还有那个总是在街角蹲着看报纸的老头。她看了这些天,早就把这些人,一个个都认熟了。
可这天午后,她忽然发现,街角那个看报纸的老头,不见了。
换成了一个穿灰布衫、挑着副空担子、却总在那条街上来回走了两三趟的汉子。那人走得不紧不慢,可每走到她这间客栈楼下,都要停下来,仰头,朝楼上望上一眼。他那一望,望得极自然,像是个走累了、歇一歇脚的过路人。可霍辽辽看得出来,他望的,始终是那一扇窗。
霍辽辽的心,猛地一紧。
她缓缓把窗子支得更小些,侧过身,躲到窗框后头,只留一双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那灰布衫汉子挑着空担子,又从那头走回来,走到楼下,又停下来,仰头,望了这扇窗一眼。
他走的这几趟,手里那副担子,始终是空的。
霍辽辽退回屋里,靠墙站着,一颗心,怦怦地跳。她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那只手,到底还是伸过来了。它来得,比她想的,还要快。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两声轻叩。
"笃,笃。"
霍辽辽猛地绷紧了身子,压着嗓子问:"谁?"
"小姐,"门外传来沈忠的声音,压得极低,"是我。别开门,听我说。"
霍辽辽没有开门,只把耳朵凑到门板后头,道:"怎么了?"
"楼下那个挑空担子的,"沈忠道,"是老奴方才看见的。他围着这条街,绕了三圈了。小姐,这地方,不能住了。"
"那去哪儿?"
"老奴在城南,还有一间铺子的伙计,替老奴看着一个地方,僻静。"沈忠道,"小姐收拾好,等天擦黑,咱们从后门走。"
霍辽辽应了一声。她走到床边,把那本册子从枕下取出来,贴身收好,又把那把黄铜钥匙,拴在腰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心里却翻涌着。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京城,再没有安稳觉可以睡了。
天擦黑的时候,沈忠带着她,从客栈后门出去。后门是一条更窄的死巷,巷子里堆着些杂物。两人贴着墙根走,绕过了那灰布衫汉子守着的那条街。
走到城南一间不起眼的院子里,沈忠才停下,道:"小姐,这几日,你且住这儿。这儿偏,没人会注意到。"
霍辽辽点了点头。她望着沈忠,忽然道:"沈忠,你替我跑这一路,累不累?"
"小姐说的哪里话。"沈忠道,"老奴这条命,是沈家给的。小姐要替沈家讨公道,老奴就是再跑十里地,也甘愿。"
霍辽辽没有再说话。她望着这个老人,望着他弯着背、却站得极稳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走进那间屋子,掩上门,在黑暗中,把那本册子,又摸了一遍。
她等着。等着都察院那边,把那只手,查出来。
都察院那边,陆慎行的查案,已经动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没有急着惊动任何人,只让那书办,暗地里,把姚守拙这些年在盐政道的底细,一点一点,摸了出来。
"大人,"那书办进值房来,把一摞文书放在案上,压低声音道,"属下照着大人说的,查了姚守拙这些年,名下管着的那些盐仓。"他这话,说得极轻,像是怕隔墙有耳。陆慎行没有抬头,只把手里的笔,搁了下来。
"如何?"
"姚守拙在任上,明面上的账,做得极干净。"那书办道,"可属下一处一处地核对了,他手底下那些盐仓,出盐的数目,和入库的数目,对不上。多出来的那些盐,没有一笔,走的是官账。"
陆慎行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摞文书,一页一页地看,眉头,越皱越紧。那一处处盐仓,那一道道来往,那对不上的数目,像一张越拉越紧的网,把姚守拙这些年的手脚,一点一点,罩了进来。
"多出来的盐,去了哪儿?"他问。
"属下一路往下查,"那书办道,"查到有几处盐仓,出盐之后,既没进官库,也没开官票,却另有一批人马,在夜里,把它们运走了。"
"运去哪儿了?"
"运去西北边上,一些见不得天日的私市。"那书办道,"那批私市,不在官册上,也不在盐税册上。姚守拙管着盐政道这些年,靠着这批见不得光的盐,攒下的银子,数目,怕是惊人。"
陆慎行沉默了很久。他望着那摞文书,心里,那杆秤,缓缓地,压下一端。他知道,这一查下去,牵出的,怕不是姚守拙一个盐政道。可账都递到他手里了,这杆秤,已经压不回去了。
"他那只手,"陆慎行道,"伸得,比老朽想的,还要深。"
"大人,"那书办道,"这案子,若真往上查,查到最后,牵出的,怕不只是姚守拙一个人。"
"老朽知道。"陆慎行道,"可这本账都递到老朽手里了,老朽若再按下不查,这都察院,也就不用开下去了。你接着查。查到底,查到老朽要看清楚,那只手,到底牵在谁身上。"
"是。"那书办应了,退了出去。
陆慎行坐在案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没有动。他做了半辈子御史,见过太多贪墨的官。可像这样,把一个盐政道,做成一整个见不得光的私市,牵出这么大一桩案子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直觉,这案子,怕是很快,就要动了。
霍辽辽等到了第八天。这天早上,她天没亮就醒了。她在屋里来回踱着步,把那本册子,从怀里摸出来,又收进去,反反复复,像是不知道把它放在哪儿才好。
那天一早,沈忠从外头回来,神色有些不同。他进了屋,掩上门,才压低声音道:"小姐,周堂官托人带话来了。"
"什么话?"
"周堂官说,都察院那边,已经查到了姚守拙的盐仓。"沈忠道,"那批见不得光的盐,被人查出来了。陆大人已经动了手,这几日,怕就要有大动静。"
霍辽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望着沈忠,半晌,才道:"那,那我们还要等多久?"她这话,问得轻,可手心,已经攥出了汗。她知道,都察院那边动手了,是好事;可那只手既然已经伸到京城,动了手,也意味着,它很快,就要急眼了。
"周堂官说,让小姐再等几日。"沈忠道,"等都察院把那案子立起来,那只手,就藏不住了。到那时候,小姐,才算是真正替沈家,讨到了这个公道。"
霍辽辽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望着怀里那本册子,指尖,轻轻抚过那泛黄的封皮。
"我等得起。"她道,"沈家等了二十年,我多等这几日,算得了什么。"
可她这话,说得轻,心里,却隐隐地,不安。她总觉得,那只手,既然已经伸到了京城,摸到了她住的客栈,就绝不会,只因为她换了个地方,就收回去。
它一定,还在找她。
果然,到了第九天夜里,出了事。
那夜,霍辽辽睡在城南那间院子的厢房里。她睡得不沉,这些天,她一直睡得不沉。半夜里,她忽然听见,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像是指甲刮过砖缝的声响。
霍辽辽猛地睁开眼。
她侧耳听了听,那声响,却又没有了。她屏住呼吸,盯着窗外那一小块被月光照亮的窗纸,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院墙外头,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正踩着墙根的砖,往上爬。
霍辽辽没有动。她慢慢地,极轻地,把手伸到枕下,握住那把黄铜钥匙,又慢慢地,把那本册子,往怀里,掖紧了些。
窗纸外头,一个黑影,慢慢地,映了出来。
那黑影,停在窗外,没有动。像是在听,屋里的人,睡熟了没有。
霍辽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盯着那黑影,手心里,全是汗。她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只盼着那黑影,站一会儿,就会自己走开。
可那黑影,非但没有走开,反而伸出手,极轻地,推了推窗。
窗是栓着的。那黑影推了一下,没有推开,便停住了手。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
那一声,来得突兀,像是有人,正站在院子当中,有意无意地,咳了这么一声。
窗外的黑影,猛地一顿。他像是被这声咳嗽惊着了,站在窗边,僵了一瞬,随即,那黑影,极快地,从墙上缩了回去。
霍辽辽只听见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仍然没有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了,她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院子里那声咳嗽,她认得。那是沈忠的声音。
沈忠,一直没睡,一直在院子里,替她守着夜。
霍辽辽躺回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翻涌着。那只手,果然,还在找她。而且,它已经找到了城南这片地方。它既然能找到这儿,就迟早,能找到她住的这间屋子。她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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