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暗流

林砚秋到都察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走进签押房，陆慎行正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西北方向——银川的位置。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八字胡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先生，坐。"

林砚秋没有坐。他站在桌前，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乙字档抄件——军方接头那一页被单独抽了出来，放在最上面。

"陆大人找我，是为了这一页。"

"是为了这一页。"陆慎行拿起那页纸，指尖在"青山"两个字上点了点，"第三混成旅，秦青山。林先生，你前世——不对，你之前说过，秦青山收了贾鸿昌的引票，答允灭门后的照应。本官想问的是：秦青山知不知道灭门的事？"

林砚秋沉默了一息。

"知道。"

一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面。

陆慎行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知情，还收了引票——这算同谋还是算受贿？"

"算受贿。秦青山没有参与谋划，但他知道贾鸿昌要动手。贾鸿昌送引票给他，他说'灭门事妥，后续照应'——这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是合伙杀人。"

林砚秋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受贿也是罪。边防军旅长，收受盐引贿赂，按军法可革职查办，重的能杀头。"

陆慎行捻着八字胡，在屋里踱了两步。

"林先生，你跟军方……什么关系？"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照得林砚秋的侧脸明明暗暗的。他站在那里，深灰色短打，毡帽拿在手里，那张书生气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大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本官办的是案子。"

"案子查到军方，就不是案子了。"林砚秋看着他，"陆大人，你都察院的权力再大，能拿一个边防旅长？秦青山手里有枪、有人、有地盘。你一封文书递上去，上面批不批另说，批了能不能执行另说，执行了秦青山服不服——又另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佟世庸、贾鸿昌、方敬亭，这三个人走公堂的路，能定罪。孙御史走都察院的路，能参劾。但秦青山——"

他停了。

"秦青山得走别的路。"

陆慎行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看着林砚秋。这个年轻人，从公益堂出来，手里有枪，知道军方的底细，说话的口气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在军伍里混过的。陆慎行在官场里泡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他看得出来——林砚秋身上有一种东西，是都察院里那些师爷和书吏身上没有的。

那种东西叫底气。

不是有钱的底气，不是有权的底气，是见过血、扛过枪、在生死场上走过一遭的底气。

"林先生，"陆慎行慢慢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砚秋看着他。

烛光里，他的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

"陆大人，等佟世庸和贾鸿昌的案子结了，我会告诉你。"

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陆慎行叫住他，"秦青山的事，你打算怎么走'别的路'？"

林砚秋在门口停了一步。

"不急。先把佟世庸和贾鸿昌的案子结了。乙字档在手里，灭门之罪坐实了，佟世庸和贾鸿昌的脑袋就保不住了。这两个人一死，秦青山失去了盐引的来源，他手里的引票就是死账——引票没有盐务衙门的批文，就是废纸。废纸换不来银子，他自然就消停了。"

他推开门。

"陆大人，先把眼前的棋走完。军方那一步，留着最后走。"

门合上了。

陆慎行站在烛光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半晌没动。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页军方接头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压在了案卷最底下。

省城，盐务衙门。

孙御史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喝茶。

送信的是他的贴身书童，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对。孙御史放下茶盏，接过纸条一看——

"霍家丫头追到银川，拿了乙字档。三泰查封。贾鸿昌落网。乙字档第三册记了你的名字，三次，六千大洋。"

纸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

孙御史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舔上去，纸面卷曲、发黑、化成灰。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到的加急文书。都察院那边已经收了抄件。"

孙御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在都察院干了八年，从七品熬到五品，靠的就是一个"稳"字。不贪多、不站队、不得罪人。佟世庸送银子来的时候，他收了——六千块大洋，不算多，在盐务稽查这个位置上，这点钱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他以为没人知道。

乙字档。

贾鸿昌那个蠢货，居然把每一笔都记下来了。

"去，"他睁开眼，"备车。去佟宅。"

"佟宅不是被封了吗？佟世庸也——"

"去回龙观。"

书童愣了一下，转身跑了。

孙御史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把钥匙，一把小刀，还有一封信。他把信拿出来，拆开看了一遍——是佟世庸半个月前写给他的，让他"关照"一下德顺盐号的案子。他当时没回信，但把信留了。

现在这封信是催命符。

他把信烧了。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件便服换上，摘了官帽，戴上瓜皮帽。

回龙观。

周存厚还在那棵老槐树下坐着，念珠在手里慢慢捻着。孙御史走进院子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

"孙大人。"老道在旁边通报了一声。

"周老先生。"孙御史快步走到石桌前，弯腰行礼，"下官有急事——"

"坐。"

周存厚指了指石墩。

孙御史没有坐。他站在石桌旁，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

"周老先生，乙字档落在霍家丫头手里了。第三册记了下官的名字——"

"我知道。"

三个字，平平淡淡。

孙御史愣住了。

"您……您知道？"

周存厚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清亮的眼睛像两把小刀子，扎在孙御史脸上。

"佟世庸的事，我不出面保。佟远山来过一回，你以为就他一个人来？"

孙御史的腿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周老先生，下官知错了。下官收了佟世庸的银子，但下官没有参与灭门——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乙字档里记的只是银钱往来，跟灭门没有关系！周老先生，您救救下官——"

"起来。"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不容违拗的劲儿。

孙御史颤巍巍地站起来。

"你收了银子，乙字档记了，这就是把柄。"周存厚说，"霍家丫头拿着乙字档，明天就能把你参到都察院。你猜陆慎行会不会查你？"

孙御史的嘴唇哆嗦着。

"周老先生，下官该怎么办？"

周存厚捻了一颗念珠。

"两条路。第一条，主动去找陆慎行，把收银子的事说了，退赃，求个从轻发落。都察院内部参劾，比被苦主告发好听一点。"

"第二条呢？"

周存厚看着他。

"第二条，跑。"

孙御史的瞳孔缩了。

"跑？往哪儿跑？"

"银川。"周存厚说，"秦旅长那边，你不是没有往来。乙字档里记了军方接头，你拿着军方的路条，出省不难。"

孙御史站在那里，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苍蝇在飞。

主动认罪，退赃，丢官，可能还要坐牢。跑，丢官是肯定的，但人还在。

"下官……下官选第二条。"

周存厚点了点头。

"老道，给他路条。"

老道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石桌上。

孙御史拿起路条，看了一眼——是回龙观的通行文书，盖着道观的印，上面写着"前往银川公干"。

"周老先生，下官……"

"走吧。"周存厚闭上眼，念珠又捻了起来，"别让我再看见你。"

孙御史退出了院子。

老道走过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门外。

"师父，放他走，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周存厚睁开眼，"他跑了，霍家丫头追不到他，这口气就撒在佟世庸和贾鸿昌身上。佟世庸和贾鸿昌一死，灭门的案子就算结了。结了，就翻篇了。"

他看着老槐树。

"老道，你说佟鹤年当年救我那一命，值不值？"

老道没有回答。

周存厚自己也没有等回答。

高庙湾。

霍辽辽回到了高庙湾。

她从银川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霍家商号的院子里点着灯，霍启昌和霍明远坐在堂屋里等她。看见她进门，霍明远第一个蹦起来。

"姐！你回来了！"

霍辽辽摸了摸弟弟的头。

"回来了。"

霍启昌站起来，看着女儿。她瘦了，脸颊凹下去一块，眼窝底下是青的。但那双眼睛比走之前更亮了，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贾鸿昌拿住了？"

"拿住了。"霍辽辽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乙字档也拿到了。七本，全的。灭门的部署、打手的名字、盐引的暗线、军方的接头——全在。"

霍启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好。"

一个字，沉得像石头。

霍母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面。

"辽辽，先吃。"

霍辽辽接过面，筷子挑起来，吃了一口。面汤是骨头熬的，热乎乎的顺着喉咙下去，暖到了胃里。

她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爹，佟世庸和贾鸿昌的案子，陆大人说最迟下月初一过堂。乙字档送回去了，证据齐了，灭门之罪坐得实。"

"还有方敬亭呢？"

"方敬亭在汉口，陆大人已经派人去了。乙字档第五册记了他的名字，他是灭门当晚的打手之一。他跑不了。"

霍启昌点了点头。

"还有军方那边——"

"军方的事，林砚秋在办。"霍辽辽说，"不急。先把佟世庸和贾鸿昌的脑袋拿到手，军方那一步留着最后走。"

她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面。

"姐，"霍明远凑过来，"佟世庸和贾鸿昌判了死罪，咱们是不是就报仇了？"

霍辽辽看着弟弟。

面汤的热气蒸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蒸得有些模糊。

"报仇不是杀两个人就完了。"她说，"佟世庸死了，盐务衙门里还有别的人。贾鸿昌死了，贾家商号还有别的分号。灭了门的仇报了，但霍家商号得重新立起来。咱们得把佟世庸吞的盐引拿回来，把贾家占的份额抢回来，把霍家的牌子重新挂出去。"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明远，报仇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一百步。"

霍明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霍辽辽站起来，走到窗前。高庙湾的夜很静，远处窑洞顶上几盏灯火零星地亮着，夜风里带着黄土和炊烟的气味。她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铜钥匙，看着黑漆漆的夜。

前世她死在这片黄土里。

这一世，她要从这片黄土里站起来。

章末钩子：

省城，都察院。

孙御史失踪了。

陆慎行接到禀报的时候，正在批阅乙字档的抄件。书吏说孙御史今天没来当值，家里人说他一早出门了，到现在没回来。

"查。"陆慎行放下笔，"查他去了哪儿。"

半个时辰后，书吏回来了。

"陆大人，孙御史的贴身书童说，他去了回龙观。"

陆慎行的手停了。

回龙观。周存厚。

他捻着八字胡，沉默了很久。

"去回龙观。"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