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昌码头的雾比汉口还重。
方敬亭站在跳板中间,脚下是浑浊的江水拍打着船帮,啪嗒、啪嗒。四个差官堵在跳板尽头,灯笼举在手里,光晕黄澄澄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纸。
方敬亭没有跑。
他提着包袱的手松开了,包袱落在跳板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住了。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叠银票、一份地契——地契是假的,银票是真的,但到了这步田地,真的也跟假的没什么分别了。
"走吧。"他说。
声音不大,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差官上前一步,锁子扣上他的手腕。铁环冰凉,贴着腕骨,硌得生疼。方敬亭没有挣扎,跟着差官走下跳板,踩上宜昌码头的青石板。
码头上还有别的船在卸货,挑夫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乱世里,戴锁子的人多了去了,不稀罕。
方敬亭被押上一辆马车。车帘放下来,外面的雾气和灯火都隔开了。他在车里坐着,背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噜地响。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押回省城还是直接在宜昌过堂。但他知道,不管在哪里,这辈子走到头了。
省城,都察院大牢。
方敬亭被押回来的时候,贾鸿昌已经招了三天了。佟世庸在隔壁牢房里,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脸上那层弥勒佛的笑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水般的平静。他听见走廊里铁链响,知道又有人进来了,但没有抬头。
方敬亭被推进隔壁那间牢房的时候,隔着一道石墙,佟世庸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方师爷。"
方敬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
佟世庸从稻草堆上坐起来,走到石墙边上,耳朵贴在墙上。
"方敬亭,你跑了大半个月,还是回来了。"他的声音隔着石墙传过去,闷闷的,"乙字档烧了没有?"
隔壁没有声音。
"烧了?还是没烧?"佟世庸追问。
"没烧。"方敬亭的声音终于传过来了,沙哑,疲惫,"落在霍家丫头手里了。"
佟世庸的背靠在墙上,慢慢滑了下去。
他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石墙,闭上眼。
"全了。"他喃喃地说,"全了。"
都察院签押房。
陆慎行把方敬亭的亲笔供状和那封写给霍辽辽的信并排放在案上。信的原件他看过了,供状的抄件他也看过了。两样东西对照,灭门当晚的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火起的时间、打手的人数、盐引交割的时辰、井边发生的事。方敬亭写得比贾鸿昌还细,连他自己往井里扔了哪块石头都记了。
"这人倒是痛快。"书吏在旁边说,"写了这么多,连细节都不漏。"
"不是痛快。"陆慎行摇了摇头,"是算计。他写得越细,越说明他主动交代。主动交代,按律减等。他想活。"
他拿起方敬亭的供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画押、日期,一应俱全。
"但减不减等,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陆慎行把供状合上,"灭门之罪,按律斩立决。他是打手之一,亲手把人按回井里、往井里扔石头。这叫什么?这叫故意杀人。故意杀人加灭门从犯,两罪并罚——"
他顿了顿。
"斩立决。"
书吏缩了缩脖子。
"大人,折子什么时候递?"
"明日。"陆慎行说,"佟世庸、贾鸿昌、方敬亭,三人的供状,加上乙字档抄件、姚守拙口供、周掌柜证词、孙御史贪墨记录——七份证据,一并上奏。"
他走到窗前。
窗外省城的街道上已经点起了灯笼,卖夜宵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在暮色里袅袅升起。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三下。
"这案子,从丙寅年腊月走到今天,整整十年。"陆慎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十年了。"
书吏没有接话。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人,霍姑娘那边——"
"告诉她,折子明日递。让她等着。"
高庙湾。
霍辽辽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井边站着。
那口井还在。井台上的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井壁上长着苔藓,井口用一块木板盖着,木板上面压着一块石头。她站在井边,手里攥着那枚铜钥匙,看着黑洞洞的井口。
前世她从这里跳下去,这一世她站在这里,看着它。
"姐。"霍明远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都察院的人来了,说陆大人明日递折子。"
霍辽辽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弯腰,把木板掀开一条缝,往井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井水很深,十年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当年的气味。
她把木板盖回去。
"明远,去把爹叫来。"
霍启昌从商号里出来,走到井边。他看着那口井,嘴唇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爹。"霍辽辽说,"陆大人明日递折子。佟世庸、贾鸿昌、方敬亭,三个人的供状都齐了。灭门之罪坐实了,按律斩立决。"
霍启昌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他站在井边,看着那块压着木板的石头。十年前,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家业,全从这口井里沉了下去。他站在外面,什么都不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商号烧了,人没了,井里捞上来两具小小的尸体。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井台的青石上。
石面冰凉。
"斩立决。"他念着这三个字,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够吗?"
"按律,灭门之罪,主谋和从犯都斩立决。"霍辽辽说,"佟世庸是从犯,贾鸿昌是主谋,方敬亭是从犯。三个人的脑袋,够不够我不知道。但这是这个世道能给的最多的了。"
霍启昌站了起来。
他看着女儿。
日头偏西了,光线照在她身上,那件靛蓝棉袄洗得有些发白,铜簪子把头发绾得紧紧的。她站在井边,站在黄土梁下,站在霍家商号的废墟上——商号还没重建,但地基已经清出来了,木料堆在旁边,就等着开春动工。
"辽辽。"
"嗯?"
"你娘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霍启昌的声音很轻,"她说,这世道烂了,但人不能烂。人要是烂了,就跟这口井一样——黑了,臭了,再也清不了了。"
他看着那口井。
"你没烂。"
霍辽辽的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意。
她咽下去了。
"爹,我没烂。但我也没干净。"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钥匙,"我追着他们咬,咬得他们头破血流。我不干净了。"
"干净的人活不长。"霍启昌说,"你娘干净,她死了。你弟弟干净,他也死了。你活着,是因为你不干净。"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不干净不要紧。别忘了自己是谁就行。"
省城,回龙观。
周存厚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老槐树浇水。
老道从山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师父,都察院明日递折子。佟世庸、贾鸿昌、方敬亭,三人的供状全了。"
周存厚浇水的手停了。
水瓢里的水洒在树根上,洇进土里。
"孙御史呢?"
"还在逃。银川那边没找到人。"
周存厚点了点头。
他把水瓢放下,拿起念珠,在石墩上坐下来。
"佟鹤年。"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你欠的债,你儿子还了。你救的那条命,今天替你孙子讨了债。"
他捻着念珠,一颗一颗地数。
"你该闭眼了。"
公益堂后院。
林砚秋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信是从京城来的,封蜡上的印记他认得——军政部的印。
他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枪,慢慢擦着。
霍辽辽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头也没抬。
"折子明日递。"她说。
"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走?"
林砚秋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赶我?"
"不是赶你。"霍辽辽在他对面坐下来,"是问你。你的事办完了吗?"
林砚秋把枪搁在桌上。
"没完。"
"军方那一步?"
"秦青山还在银川。孙御史跑去找他了,乙字档里有军方接头的记录。秦青山知道事情败露,不会坐以待毙。"
他看着她。
"霍辽辽,这盘棋还没完。佟世庸、贾鸿昌、方敬亭,这三颗子吃掉了。但棋盘上还有别的子——秦青山、孙御史、盐务衙门里没挖出来的人、贾家商号剩下的分号。你以为斩了三个人的头就赢了?"
霍辽辽看着他。
"我没以为赢了。"
"那就好。"林砚秋拿起枪,继续擦,"你爹说得对——别忘了自己是谁。你现在是霍家商号的当家人,不是复仇的鬼。复仇的鬼只盯着过去,当家人得盯着将来。"
他把枪收进抽屉里。
"我走不了。至少现在走不了。"
霍辽辽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那就别走。"
林砚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谁说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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