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比西北来得早。
军政部那封信送到的时候,窗外正飘着细雪,落在琉璃瓦上,簌簌的,像谁在远处筛沙子。案头上的灯燃着,灯芯剪过一遍了,火苗稳稳的,照得信纸上那行字清清楚楚——
"西北盐务案牵扯边防军第三混成旅,秦青山收受盐引贿赂,请查。"
落款处那个小印,丙七。
军政部侍郎周鹤年拿起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他年近五十,瘦长脸,两鬓斑白,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深,看人时像在掂分量。他在军政部干了十二年,从主事熬到侍郎,见过太多匿名信了——告状的、攀咬的、栽赃的,什么花样都有。但这封信不一样。
丙七。
这个编号他认得。不是军政部的编号,是参谋本部直属的暗线番号。丙字序列,第七号。能挂这个编号的人,整个西北不超过三个。
他把信放下,拿起案头另一份文书——是都察院三天前递上来的加急折子,关于西北盐务督办佟世庸贪墨一案的。折子里提到了"乙字档"和"军方接头记录",但语焉不详,只写了"涉及边防军人员,另案办理"。
周鹤年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
都察院的折子、丙七的匿名信。一个走明路,一个走暗线。两条路指向同一个地方——第三混成旅,秦青山。
他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
"着即彻查。"
省城,都察院。
折子递上去的第七天,批复下来了。
陆慎行接到批复的时候,正在签押房里喝茶。书吏一路小跑进来,手里举着公文,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大人!批了!"
陆慎行放下茶盏,接过公文,展开。
朱批只有一行字,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佟世庸、贾鸿昌、方敬亭,依律斩立决。着该抚即日执行,毋得迟延。孙御史贪墨一案,另案办理。军方所涉人员,着军政部查办。"
陆慎行看完,把公文放在桌上。
他的手很稳,但八字胡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高兴时的习惯。
"斩立决。"他念了一遍,"批得快。"
"大人,上头这是铁了心了。"书吏凑过来说,"佟世庸是正四品,按规矩这种级别的案子至少得拖一个月走流程。这回七天就批了,还加了'即日执行,毋得迟延'——"
"因为乙字档里牵出了军方。"陆慎行说,"上头怕拖久了,军方那边先动手。先斩了佟世庸和贾鸿昌,把盐务这条线断了,军方想保也保不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袍子。
"去,通知刑场。三日后午时三刻,开刀问斩。"
高庙湾。
消息传到霍辽辽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和泥。
商号重建,地基清出来了,木料也备齐了,开春动工之前得先把地基夯实。她挽着袖子,和伙计们一起往地基里填土、浇水、夯实。黄土混着水,踩上去黏糊糊的,溅在靛蓝棉袄上,洇出一片片深色。
霍明远从村口跑过来,鞋上全是泥。
"姐!姐!批了!"
霍辽辽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批了?"
"斩立决!三日后午时三刻,开刀问斩!"霍明远的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都察院的告示贴到镇上了,我亲眼看见的!佟世庸、贾鸿昌、方敬亭,三个一起砍!"
霍辽辽的手停在了半空。
黄土从指缝间滑落,落在地基上,无声无息。
她站在那里,日头晒着她的脸,汗从鬓角淌下来,但她觉得浑身发冷。不是怕,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十年的弦,忽然松了。松了,反而空了。
"姐?"霍明远看着她,"你……不高兴?"
霍辽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黄土,指甲缝里全是泥。这双手前世拨过算盘,这辈子翻过账册、抢过乙字档、追过人、对过质。现在它们沾着泥,站在霍家商号的地基上。
"高兴。"她说。
声音不大,但稳。
"走,回去告诉你爹和娘。"
霍启昌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院劈柴。
斧头举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他站在那里,斧刃映着日头,亮得晃眼。霍母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手里的针线筐搁在臂弯里,没有动。
"启昌?"
霍启昌的斧头慢慢放了下来。
他放下斧头,在木墩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粗糙的手指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批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斩立决。"
霍母站在门槛上,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着针线筐的边,指节发白。十年了。十年前那个腊月的晚上,她如果在家,如果她没去省城进货——
她闭上了眼。
"娘。"霍辽辽站在她旁边,"批了。"
霍母睁开眼,看着女儿。
日头照在她们母女俩身上,一个站在门槛里,一个站在门槛外。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她们一个在省城,一个在高庙湾,隔着四十里路,各自活了下来。
"辽辽。"霍母的声音很轻,"你弟弟……"
"弟弟的仇,报了。"
霍辽辽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黄土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娘,报了。"
省城,刑场。
三日后,午时。
刑场设在西门外的一片空地上,周围用木栅栏围了,栅栏外面挤满了人。省城的百姓听说今天要砍三个大人物,天不亮就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踮着脚往里看。
佟世庸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灰布囚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那张圆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弥勒佛的笑早就没了,连人样都快没了。他走到刑台前,脚步没停,自己走上了台阶。
贾鸿昌走在中间。他的脸比上次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他走得慢,腿在抖,但不是怕——是恨。他恨自己走到这一步,恨佟世庸把他卖了,恨霍辽辽那个丫头片子追到了银川。
方敬亭走在最后。
他五十多岁了,背有些驼,走在囚车里,手上的锁子叮当响。他低着头,不看天,不看地,不看任何人。他的供状写了那么多,减等的希望有没有?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站在这里,不管减不减等,这颗头都是要落的。
监斩官是省城的知府,穿着公服,坐在刑台旁边的棚子里。陆慎行没有来——都察院的人不便出席刑场,这是规矩。但他站在刑场外围的一栋茶楼上,隔着窗户看着刑台。
茶碗里的茶凉了,他没有喝。
"午时三刻已到——"刽子手举起了刀。
佟世庸闭上了眼。
他最后想起来的不是盐引、不是银钱、不是弥勒佛的笑。他想起来的是很多年前,他父亲佟鹤年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世庸,手可以脏,心不能黑。"
他这辈子手脏了,心也黑了。
晚了。
刀落了。
高庙湾。
霍辽辽没有去刑场。
她站在霍家商号的地基上,面朝省城的方向。日头正午,光线白花花地照着黄土梁,照着那口盖着木板的井,照着地基上夯实的黄土。
霍明远站在她旁边。
"姐,砍了。"
"嗯。"
"你不去看看?"
"不去。"
霍辽辽转过身,面朝地基。
地基上还留着她上午踩出来的脚印,一个一个的,深深浅浅。她看着那些脚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巴掌大,表面粗糙,带着黄土的颜色。
她走到井边,掀开木板,把石头扔了进去。
石头落下去,井底传来一声闷响。
"咚。"
一声。
像十年前那块石头落下去的声音。
霍辽辽把木板盖回去。
"弟弟,"她轻声说,"他们死了。"
风从黄土梁上吹下来,带着沙砾,打在她的脸上。她站在井边,站在地基上,站在霍家商号废墟上重新长出来的黄土里。
十年了。
从今天起,往前走。
章末钩子:
省城,都察院。
陆慎行回到签押房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军政部的火漆印。
他拆开信,看完之后,手慢慢放了下来。
信上只有一句话:
"秦青山已革职拿问,第三混成旅暂由参谋本部接管。孙御史在银川落网,押解回省。盐务案余党,着都察院继续追查。——军政部,周鹤年。"
陆慎行捻着八字胡,看着信纸。
"余党。"他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一挑,"这案子,还远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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