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新局

军政部的信在签押房桌上放了三天，陆慎行没动它。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秦青山革职拿问，第三混成旅交参谋本部接管——这话说得轻巧，但边防军换帅是天大的事。西北边防就靠这几个旅撑着，突然换人，军心不稳，万一外头趁虚而入怎么办？上头敢下这个令，说明背后有人兜底。兜底的人是谁？丙七。那个编号像一根线，牵着整盘棋的暗面。

陆慎行把信折好，压在案卷底下。

"来人。"

书吏探头进来。

"孙御史押回来了没有？"

"昨儿夜里到的，关在重囚牢。要不要提审？"

"不急。"陆慎行摆了摆手，"先晾他两天。饿两顿，他自己就开口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

"还有，盐务案余党——佟世庸倒了，德顺盐号的引票全收归官有。但省城还有三家盐号跟佟世庸有往来，账面上不显，暗地里分过红的。你去查查，把名单给我。"

书吏应声去了。

陆慎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日头正好，照得院里的柏树叶子油亮亮的。他看着那棵柏树，脑子里转着一件事——霍辽辽。

这丫头从银川回来之后就没来过都察院。按理说佟世庸砍了头，她该来道个谢、问问后续。但她没来。没来，说明她在忙别的事。

忙什么事？

陆慎行捻了捻八字胡，忽然笑了。

"这丫头，怕是已经把下一步棋摆上了。"

高庙湾。

霍辽辽确实在摆下一步棋。

商号的地基夯实了，开春动工。但她没等开春——她在年前就把粮行的局先铺开了。王掌柜从学庄镇回来，带了一肚子消息。

"姐，贾家粮行撑不住了。"王掌柜搓着手，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贾鸿昌一砍头，贾家商号群龙无首。学庄镇的粮行是贾家二房在管，二房那几个少爷只会吃喝嫖赌，不懂经营。咱们前阵子抬价收粮，农民都往咱们这儿送了。贾家粮行压价压了十年，这回咱们反着来，农民乐得合不拢嘴。"

他掏出一本账册，翻开。

"这是学庄镇这个月的粮价。贾家收粮一两二钱一石，咱们收一两五钱。高了三成，但咱们的出货价压在一两四钱——收高卖低，中间亏一钱。但亏的这一钱，从盐引的利里补。"

霍辽辽接过账册，扫了一眼。

"亏一钱，一个月下来亏多少？"

"学庄镇月均收粮三千石，亏三百石的钱，折合四百多块大洋。"

"四百块大洋买贾家粮行的口碑，值。"霍辽辽合上账册，"继续收。把学庄镇周围的三个村子也吃进来。贾家粮行要是跟着抬价，他们亏得比咱们多——他们量大，咱们量小，打消耗战他们先垮。"

"要是他们不抬价呢？"

"不抬价就更好了。"霍辽辽说，"他们不抬，咱们就一直比他们高三成。农民又不傻，谁给的钱多往谁那儿送。贾家粮行的粮源一断，仓库里的陈粮放不住，发霉变质，亏得更狠。"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画了三个圈。

"学庄镇是第一个。拿下学庄镇之后，往东打石嘴子，往西打平罗。这三个地方是贾家粮行的根。根烂了，贾家商号就剩个空壳子。"

霍明远凑过来看。

"姐，那盐引呢？佟世庸倒了，德顺盐号的引票收归官有了。这些引票会重新分吗？"

"会。"霍辽辽说，"盐务衙门不会让引票闲着。德顺的引票收归之后，会重新分配给别的盐号。这是咱们的机会。"

她看着弟弟。

"霍家商号以前有盐引的资格，灭门之后被吊销了。现在佟世庸倒了，旧案翻了，咱们的资格可以重新申请。爹以前在盐务衙门有关系，现在虽然人走了，但路子还在。"

"路子在谁那儿？"

"姚守拙。"霍辽辽说，"姚守拙翻供立功，都察院会给他减等。他手里握着盐务衙门十年的旧档，上面不会让他死。他活着，就能帮咱们把盐引资格重新跑下来。"

霍明远眼睛亮了。

"姐，那咱们霍家商号重新挂牌之后，又有盐引又有粮行——"

"还有别的事。"霍辽辽打断他，"贾家商号不能只打粮行。贾家在省城还有布庄、药铺、当铺。这些产业分散在贾家各房手里，贾鸿昌一死，各房自顾不暇。咱们得趁这个机会，把能收的收了，能合的合了。"

她拿起笔，在纸上又画了几个圈。

"粮行、盐引、布庄、当铺——四样东西串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商路。收粮卖盐，收布当货，当铺回笼资金。资金转起来，商号就活了。"

霍明远看着那张纸，上面画满了圈和线，像一张蜘蛛网。

"姐，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在银川的时候。"霍辽辽说，"翻乙字档的时候，我看见了贾家商号的全部产业分布。他们怎么铺的，我就怎么拆。他们用盐引养粮行，用粮行养布庄，用布庄养当铺。我反过来——用粮行打他们的根，用盐引断他们的血，用当铺收他们的残。"

她放下笔。

"明远，报仇是一回事。活下去是另一回事。报了仇，霍家商号得站起来。站起来了，才算真的赢了。"

省城，大牢。

孙御史熬了两天，熬不住了。

他坐在稻草堆上，头发散着，官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两天没吃饭，两天没喝水，嗓子眼冒烟，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

牢门开了。

陆慎行站在门口，穿着公服，八字胡梳得整齐。

"孙大人，两天了。想好了没有？"

孙御史抬起头，眼珠子转了转，嘴唇哆嗦着。

"陆……陆大人……水……"

陆慎行从袖中掏出一个水囊，在手里晃了晃。水声在牢房里响，孙御史的喉结猛地动了一下。

"说。"

"我说……我说……"孙御史扑过来，手从铁栏里伸出来，抓着水囊不放，"我收了佟世庸的银子……三次……六千块大洋……我都退……我全退……"

"退了就行了吗？"陆慎行把水囊抽回来，"你收了银子，替佟世庸压了多少案子？除了盐引的事，还有没有别的？"

孙御史的手指在铁栏上抓着，指甲劈了，渗出血来。

"有……有一件……"

"说。"

"去年……乙丑年八月……佟世庸让我压了一件盐工闹事的案子。盐工死了三个，佟世庸说是暴动，我按暴动报的，没查……实际上那三个盐工是被佟世庸的人打死的……"

陆慎行捻着八字胡，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还有呢？"

"没了……真没了……"

"乙字档里记了军方接头的事，你知不知道？"

孙御史的身子一僵。

"我……我听说过……佟世庸提过一嘴……说贾家跟边防军有往来……我没参与……我不知道细节……"

陆慎行看着他。

这个从五品的御史，在牢里熬了两天，什么都吐了。六千块大洋、压案子、盐工命案、军方风声——一颗一颗的，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来了。

"孙大人，"陆慎行说，"你主动交代，退赃，本官可以给你上个折子，求个从轻发落。但有一条——你得写一份完整的供状，把你知道的每一件事都写出来。写全了，本官保你不死。写不全——"

他看着孙御史。

"乙字档第三册里记了你的名字。你不写，本官照样参你。到时候不是从轻发落，是从重论处。"

孙御史趴在铁栏上，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我写……我写……"

公益堂后院。

林砚秋又收到了一封信。

这次不是京城的，是银川的。信是第三混成旅的一个副官写的，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

"秦青山已押解至兰州，第三混成旅暂由参谋长代管。旅中人心浮动，有少数军官与贾家商号有经济往来，正在清查。丙七先生若有指示，请速回复。——方副官。"

林砚秋看完信，把纸放在桌上。

他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丙七。这个编号现在不止军政部的人认得，边防军里也有人知道了。方副官在信里称他"丙七先生"，说明秦青山倒台之后，第三混成旅里已经有人站过来了。

但这还不够。

秦青山虽然革职拿问了，他在西北经营了七八年，旧部遍布边防军各旅。拔了一棵树，根还在土里。根不挖干净，春天一来，又发芽。

他拿起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清查继续。凡与贾家、佟家有经济往来者，一律登记造册，报参谋本部。暂不处理，待命。——丙七。"

他把信折好，交给门口的伙计。

"送去车站，发银川。"

伙计应声去了。

林砚秋坐在桌前，拿起那把枪，慢慢擦着。

门被推开了。

霍辽辽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夜风和黄土的气味。

"又写信？"

"军务。"林砚秋头也没抬，"你爹的盐引资格，跑得怎么样了？"

"姚守拙那边有消息了。他说盐务衙门新上任的李督办是他当年的同窗，可以通融。"霍辽辽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但李督办开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霍家商号重新挂牌之后，每年从盐引利润里抽出一成，捐给公益堂。"

林砚秋擦枪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公益堂。"

"对。公益堂。"霍辽辽说，"李督办的侄女在公益堂做过义工，跟林砚秋你——"

"我知道。"林砚秋放下枪，"这条件我替你应了。一成利润，不多。公益堂本来就做善事，拿这笔钱开义学、办义诊，比放在盐号账上强。"

"你不怕人家说你以权谋私？"

"我有什么权？"林砚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我一个读书人，手里有几把枪，认识几个人。权不权的，跟你霍家商号没关系。"

他看着她。

"霍辽辽，盐引资格跑下来了，商号重新挂牌了，粮行也铺开了。下一步呢？"

霍辽辽看着他。

灯花跳了一下，照得她的眼睛亮亮的。

"下一步？"她说，"下一步，把霍家商号做成西北第一。"

林砚秋挑了挑眉。

"口气不小。"

"十年前佟世庸是西北盐务第一人。他倒了，这个位子空着。"霍辽辽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盐引、粮行、布庄、当铺——四样东西串成一条链子。链子转起来，霍家商号就是西北第一。"

她站起来。

"林砚秋，你帮我吗？"

林砚秋看着她站在灯下的样子。十六岁的丫头，靛蓝棉袄，铜簪绾发，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比半年前更旺了——不是复仇的火了，是生的火。复仇的火是往回烧的，生的火是往前走的。

"帮。"

一个字。

霍辽辽笑了。

那是这半年来她第一次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点亮光的笑。

"那就说定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灯苗晃了晃。林砚秋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低头继续擦枪。

枪管在布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远处的风穿过黄土梁上的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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