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试锋

军需处招标的告示贴在省城西门外的兵营门口，白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

霍辽辽是第三天去看的。她穿着那件靛蓝棉袄，铜簪子绾着头发，站在告示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第三混成旅军需处现招标军粮供应商，供应周期三个月，每月需粮一千二百石，要求：一、粮质上等，无霉变无掺沙；二、按月准时送达凉州大营；三、须有商号担保及铺保；四、中标者须缴押金五百块大洋。"

一千二百石。三个月就是三千六百石。按市价一两四钱一石算，总价五千零四十块大洋。扣除成本，利润大约在一成左右——五百块大洋。

五百块大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关键是——这是军粮。军粮供应做得好，第三混成旅的后续单子就稳了。第三混成旅稳了，第二混成旅、第一混成旅也能慢慢渗透。

霍辽辽把告示上的字记在脑子里，转身走了。

"姐，五百块大洋的押金，咱们拿得出来吗？"

霍明远坐在商号的木料堆上，掰着手指头算。

"铺保呢？省城的商号肯给咱们担保吗？霍家商号刚重新挂牌，名声还没立起来，谁敢保咱们？"

霍辽辽站在脚手架底下，看着新砌的砖墙。

"押金能拿。粮行这几个月收粮的差价利润加上盐引的预支款，凑五百块大洋不难。铺保——"

她转过身。

"去找姚守拙。"

盐务衙门档案房。

姚守拙正在整理旧档，满桌子都是发黄的纸。他抬头看见霍辽辽进来，放下手里的册子。

"丫头，什么事？"

"姚伯，我需要一份铺保。军需处招标军粮供应商，要求有商号担保。霍家商号刚挂牌，没人信得过我们。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姚守拙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军粮？"他皱起眉头，"你一个姑娘家，做什么军粮？军粮是玩命的买卖，供晚了是要掉脑袋的。"

"我知道。"霍辽辽说，"但军粮是霍家商号站起来最快的路。粮行、盐引、军粮——三样串起来，商号就活了。"

姚守拙看着她。

这丫头眼里的那股劲儿，跟她爹年轻时一模一样。霍启昌当年也是这副模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铺保的事，我帮你想办法。"姚守拙说，"省城德昌粮行的刘掌柜是我老友，他欠我一个人情。我写封信，你拿去找他，让他给你做铺保。但刘掌柜为人谨慎，你得让他信得过你。"

"怎么让他信？"

"让他看你的粮。"姚守拙说，"你把粮行的样品带过去，让他验。粮质好，他自然敢保。粮质差，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保。"

霍辽辽点了点头。

"多谢姚伯。"

德昌粮行。

刘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留着山羊胡，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他看完姚守拙的信，又看了看霍辽辽带来的粮样——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丢进嘴里嚼了一颗。

"嗯。"他吐出谷壳，"新粮，晒得干，没掺沙。成色不错。"

他把粮样放在桌上。

"霍姑娘，姚老的信我看了。铺保可以给你做。但丑话说在前头——铺保不是白保的。你供军粮要是出了岔子，连累到德昌粮行，我刘德昌可不会善罢甘休。"

"刘掌柜放心。"霍辽辽说，"霍家商号供粮，绝不出岔子。"

"好。"刘掌柜拿起笔，"铺保文书我给你写。但你得在文书上注明——供应数量、期限、粮质标准。白纸黑字，省得日后扯皮。"

霍辽辽在铺保文书上按了手印。

刘掌柜的翡翠扳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丫头，军粮不是粮行。粮行亏了是亏钱，军粮亏了是亏命。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投标那天，省城兵营。

军需处的棚子里摆了两张桌子，几个军官坐在后面，面前堆着投标的文书。霍辽辽到的时候，已经有三家商号的人在了——两家省城的粮行，一家凉州本地的粮商。

她把自己的标书放在桌上。

标书是她自己写的，字迹清瘦工整——供应数量每月一千二百石，粮质上等，单价一两三钱五分。比市价低半钱。

半钱。一千二百石就是六十块大洋的差价。她把利润压到了最低，就为了拿下第一单。

军官翻开标书，扫了一眼。

"一两三钱五分？"

"是。"

"霍家商号？刚挂牌的？"

"是。铺保是省城德昌粮行刘掌柜。"

军官翻了翻铺保文书，又看了看霍辽辽。

"姑娘家做军粮？"

"家父霍启昌，高庙湾人，做了二十年粮行。"霍辽辽的声音不卑不亢，"霍家商号灭门前在省城有粮行、盐号，信誉有案可查。灭门之后重新挂牌，资质齐全。"

军官点了点头，把标书放在一边。

"等消息。"

等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王掌柜从省城跑回来，鞋都没换就冲进了商号。

"中了！姐！中了！"

霍辽辽正在算账，笔尖一顿。

"真中了？"

"真中了！军需处的人说，三家比价，咱们最低，铺保也硬，直接定了！"王掌柜喘着粗气，"下月初一开始供粮，每月一千二百石，送凉州大营！"

霍辽辽放下笔。

她的手很稳，但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害怕，不是激动，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像地基夯实了，梁架立起来了，房子有了骨架。

"通知爹，准备粮食。一千二百石，月底前全部收齐、晒干、装袋。"

"好！"

霍明远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姐，军粮的单子拿下来了，霍家商号是不是就算立住了？"

"立住了？"霍辽辽笑了笑，"这才第一步。第一步迈出去了，后面还有九十九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日头偏西了，光线照在黄土梁上，新绿又厚了一层。商号的新墙砌到了一半，砖缝里还露着泥。脚手架上的木匠在收工具，叮叮当当的。

她看着那面新墙。

"明远，去告诉林先生，军粮的单子拿下来了。让他知道。"

公益堂后院。

林砚秋听完消息，点了点头。

"一两三钱五分，压得够狠。"他说，"但军粮的利润不在单价上，在量上。一千二百石，三个月，你赚的不是差价，是信誉。"

他放下手里的书。

"霍辽辽，第一单做好了，后面的路就顺了。做砸了——"

"做不砸。"霍辽辽说。

"自信。"林砚秋看着她，"但自信和狂妄之间，只差一步。你爹当年也自信，结果呢？"

霍辽辽的眼神沉了一下。

"我爹是被人害的。不是自信害的。"

"对。"林砚秋说，"但害你爹的人，当初也自信。"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第一单军粮，我帮你盯着。凉州大营那边我有人，粮送到了会有人验。但你得自己把粮管好——从收粮到装袋到运输，每一步都不能出岔子。出了一粒霉粮，军法从事。"

"我知道。"

"还有——"林砚秋顿了顿，"凉州那边不太平。第二混成旅的人最近在调动，你送粮的时候，眼睛放亮点。看见不该看的，别问。听见不该听的，别传。"

霍辽辽看着他。

"林砚秋，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都是。"他笑了笑，"你是我帮着站起来的人。你倒了，我面上无光。"

凉州大营。

送粮的那天，霍辽辽亲自跟着车队去的。

十辆骡车，每辆装一百二十石粮食，用麻袋装好，麻袋口缝着霍家商号的布标。车队从省城出发，走了两天一夜，第三天天不亮到了凉州大营的辕门口。

守门的兵卒拦住了车队，验了文书，又打开麻袋抽检。抓了一把粮食看了看，又丢进嘴里嚼了嚼。

"行。进去吧。"

粮车进了大营，卸在粮库门口。军需官拿着账本，一车一车地过秤、登记。

霍辽辽站在粮库门口，看着麻袋一个个搬进去。日头从营房的屋顶上照过来，照得她眯起了眼。

一千二百石。一粒不少，一粒不霉。

军需官在账本上画了押，给了她一张收条。

收条上盖着第三混成旅军需处的章。

霍辽辽把收条折好，放进怀里。

她走出辕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凉州大营。营墙很高，上面架着机枪，旗杆上的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营门外的空地上，一队兵正在操练，喊杀声远远地传过来。

她转过身，上了骡车。

"走。"

骡车吱吱呀呀地往回走。霍辽辽坐在车上，看着凉州城外的戈壁滩。风沙大，吹得车帘哗哗响。她把车帘放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收条，又看了一眼。

收条上的章，红彤彤的。

第一单。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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