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暗流

鸽子飞了八十里，落在了凉州城外一处荒废的烽火台上。

接信的人是个放羊的老汉，穿着羊皮袄，脸上皱得像风干的核桃。他从鸽子腿上解下竹筒，倒出纸条看了一眼，又原样塞回去，揣进怀里。羊群在黄土坡上慢悠悠地啃草，他拄着鞭子站在坡顶，望着凉州城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封写着"霍家商号供粮第三混成旅"的纸条，当天下午就到了凉州城守备营。

守备营里，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看完纸条，把它凑到灯火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字迹卷曲着消失。

"丙七。"男人念着纸条上最后那两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叫赵连山，第二混成旅的副旅长。秦青山被革职之后，边防军里的人都在观望——谁上，谁下，谁站队，谁自保。赵连山是秦青山的老部下，但不是最铁的那批。他在等一个信号。

现在信号来了。

丙七在保霍家商号。

丙七是谁？赵连山不知道。但他知道，能跟参谋本部说上话的人，不是他能惹的。可他也不想就这么认了——第二混成旅的军粮供应权还在贾家粮行手里，每年几千石的大单子，油水厚得很。霍家商号要是顺着第三混成旅的梯子往上爬，迟早会伸到第二混成旅来。

到时候，贾家的单子就保不住了。

赵连山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地图上钉着几面小旗——红色是第三混成旅，蓝色是第二混成旅，黄色是第一混成旅。三个旅拱卫西北边防，彼此之间既有协作也有龃龉。秦青山倒了，第三混成旅由参谋本部直接接管，等于插了一根楔子进来。

这根楔子，是丙七钉的。

高庙湾。

霍辽辽不知道凉州城里有人在盯着她。

她忙着收第二个月的粮。

一千二百石不是小数目，学庄镇周围的三个村子加上高庙湾本地的粮源，勉强凑够。但粮质参差不齐——有些农民送来的粮食晒得不够干，有些麻袋里掺了碎沙。王掌柜带着伙计一袋一袋地验，验出来不合格的当场退回去，农民骂骂咧咧地扛走了。

"姐，这个月的粮收得比上个月难。"王掌柜坐在粮堆旁边，拿草帽扇风，"农民看咱们收粮收得急，故意抬价。有人要一两六钱了，比咱们给的价高三分。"

霍辽辽蹲在粮堆旁边，抓了一把粮食在手里搓着。

"抬价就抬价。给。"

"给？那咱们的利润就薄了。"

"利润薄就薄。"霍辽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壳，"军粮第一要务是粮质，不是利润。农民要一两六钱，咱们给一两六钱。但跟他们说清楚——粮质必须上等，晒足三天，无霉无沙。做不到，下个月不收他们的。"

她看着王掌柜。

"咱们不压价。咱们用钱买信誉，农民用粮换信任。两边都不亏。"

王掌柜点了点头。

"行。那我明天去跟各村说。"

霍明远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姐！省城来的信！"

霍辽辽接过信，拆开。

是陆慎行写的。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孙御史案已并案上奏，批复当在旬日内。军政部那边，秦青山旧部清查进展顺利，已拿下三人。乙字档抄件已转送参谋本部。另，盐务衙门李督办调任，新任督办姓韩，据说是周鹤年的人。霍姑娘好自为之。——陆慎行。"

霍辽辽看完信，折好。

李督办调任，新任姓韩。周鹤年的人。

盐务衙门换人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想了想，觉得是好事。李督办虽然批了霍家商号恢复盐引资格，但他跟佟世庸、贾家都有旧交。李督办走了，新来的韩督办是周鹤年的人——周鹤年是军政部侍郎，跟丙七是一路的。丙七是林砚秋。林砚秋是她这边的人。

这条线捋下来，新任韩督办对霍家商号应该不会为难。

但官场上的事，没有绝对的。

"明远，去公益堂跑一趟，把这封信给林先生看。"

公益堂后院。

林砚秋看完信，把纸放在桌上。

"韩督办。"他念着这个名字，"韩其昌。我认识。他在户部干过，跟周鹤年是同科进士。去年调到西北，先是在凉州知府衙门，现在升了盐务督办。"

他看着霍辽辽。

"韩其昌为人谨慎，不贪不占，但也不轻易站队。他接了盐务督办的位子，第一件事肯定是整顿盐引分配。你的一百引不会少，但想加引，得等他站稳了脚跟再说。"

"多久？"

"半年。"林砚秋说，"半年之内，他不会动盐引的配额。半年之后，如果他坐稳了，你再递申请加引。"

他拿起桌上的枪，慢慢擦着。

"霍辽辽，盐引的事不急。军粮的事才是眼前最要紧的。第二个月送粮，你还是亲自去吗？"

"嗯。"

"别去了。"

霍辽辽看着他。

"为什么？"

"凉州那边不干净。"林砚秋的声音很平，"秦青山的旧部还在活动。第二混成旅的赵连山，跟贾家粮行有往来。你送粮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霍辽辽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怎么知道的？"

"方副官的信。"林砚秋说，"银川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赵连山最近在凉州活动频繁，见了贾家二房的人。贾家二房在凉州有布庄和当铺，赵连山跟他们走动得很近。"

他把枪搁在桌上。

"霍辽辽，你第一趟送粮没事，是因为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现在反应过来了，第二趟去，未必平安。"

霍辽辽沉默了一息。

"那粮怎么办？不送了？"

"送。"林砚秋说，"但别亲自去。让王掌柜带人去。你留在高庙湾，盯着商号和粮行。凉州那边的事，我来处理。"

"你处理？怎么处理？"

林砚秋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拿起枪，继续擦。

"你别问。"

省城，都察院。

陆慎行接到凉州方面的密报时，正在批公文。书吏把纸条放在他案头，他看完之后，眉毛挑了一下。

"赵连山。"

他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第二混成旅副旅长，秦青山的老部下。跟贾家二房有往来，乙字档里有没有他的名字？"

书吏翻了翻乙字档抄件。

"第三册，第七页。记了一条——'贾家二房通过赵连山向第二混成旅供应军粮，每石抽佣二分。'但没有具体金额和时间。"

"抽佣二分。"陆慎行冷笑了一声，"一千二百石就是二十四块大洋。一年下来几百块大洋进了赵连山的口袋。贾家粮行倒了，他的油水就断了。断了油水，他能不急？"

他放下笔。

"去，给参谋本部发一封公函。就说都察院在查盐务案余党，发现第二混成旅副旅长赵连山与贾家商号有经济往来，请参谋本部协查。"

"大人，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陆慎行说，"霍家商号送粮的车队到了凉州，赵连山就知道了。现在不是怕打草惊蛇，是得赶在蛇咬人之前把它按住。"

他捻了捻八字胡。

"再给霍姑娘发一封信。告诉她，第二趟送粮让王掌柜去，她别去。凉州那边有风险，让她安分点。"

高庙湾。

信送到的时候，霍辽辽正在井边。

她看完信，把信纸折好。

"王掌柜，"她转身，"第二趟送粮，你带人去。我留在家里。"

王掌柜愣了一下。

"姐，你不去？出什么事了？"

"没事。"霍辽辽说，"陆大人让我别去，我就别去。你在凉州小心点，粮送到就回来，别在城里多待。"

"行。"

霍辽辽看着那口井。

木板盖着，石头压着。十年前她从这里跳下去，这一世她站在这里，看着它。她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她，像盯着井底的一丝光。

但她不怕。

她站在井边，站在黄土梁下，站在霍家商号新砌的砖墙前面。

"明远。"

"嗯？"

"去把爹叫来。该教你的东西，得教了。"

霍明远看着姐姐。

日头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不是复仇的火了，是生的火。生的火比复仇的火更难烧，因为它要一直烧下去，不能灭。

"好。"

霍明远跑了。

霍辽辽站在井边，手里攥着那枚铜钥匙。

风从黄土梁上吹下来，带着沙砾，打在她的脸上。

她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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