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起微澜·星火初燃

飞云山口·寒夜灯枯

纪元七十二年，冬至。

辽海西南边境，飞云山口脚下，一座老旧厂房孤零零蹲在山坳里。门外一块铁皮招牌，风吹雨淋得快掉漆了，还能认出“修理所”三个大字。山风裹着雪粒子，打在铁皮上沙沙响。

门内，一盏油灯晃着昏黄的光，空气里混着机油和草药的味道。一个老人行将朽木，两眼浑浊，躺在一张有些年头却异常结实的实木床上。床板上尽是机油印子，棉被破了个洞，棉絮从洞里露出来。

老人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边身子，床边一个年轻姑娘赶紧上去扶住。

老人颤颤巍巍举起右手，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破旧的铁皮箱子，嗓子里像卡着沙砾，每个字却咬得清楚：“这辈子没什么家当，都在这里面了。你们自己看着分吧。带着这一大家子，好好活下去。”

手垂了下去。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没灭。

房间里四个人，谁也没说话。文远低着头，手背青筋蹦着；何青青别过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林默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大哥。”姑娘开口，声音发紧。

文远没做声，低头把老人又扶了回去，替他掖了掖被角。被角磨得发毛，他的手在上面停了一瞬。

老二陈川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坐在门口一块青石板上，一言不发。雪粒子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

最小的林默贴到床边，红了眼圈，终究是没说什么话。

第二天，天没亮就起了风。几个人整理老人遗物，找来了一张草席。陈川亲自将雷正的尸身裹上，草席勒进肩头，他独自扛着往山上走。草席磨着肩头，他没换肩，一口气扛到了半山腰。冻土硬得像铁，几个人跟在后头，一锹一锹铲下去，火星子直冒。

最后文远不知从哪找来一块破木板，还算平整，立在那当墓碑。木板上没刻字，就那么光秃秃插着。

墓碑前站着两个人，一老一少。章荣拍了拍章北的肩：“去，给大伯磕个头。”章北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冻土。

陈川在边上看着。章荣掏出一个有些年代的酒壶，晃了晃，还有点，说一声：“大哥，送你来了。”酒液倒进坟前黄土里，没声，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几个人安安静静，相顾无言。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陈川看着东北方向那座顶着无数烟囱的城墙，黑烟一根接一根往上蹿，把半边天都遮了。他开了口：

“章叔，以后收容站这里，您多担帮衬着点。”

章荣还沉浸在跟雷正的交情里，有些愣神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哦”了一声。

何青青一下子站起来，眼圈又红了：“二哥你咋啦？爹才刚走。”

陈川指了指那边城墙方向。此时只能看到烟囱使劲排着烟，已经遮住了城墙的样子：“我要去城里。”

林默一听也急了，还没开口，章荣先问了一句：“想好啦？”

陈川没说话。林默又想问文远，文远蹲在坟边，拿树枝戳着冻土，抬头看了他一眼：“别瞅我，咱不能指望靠修理所过一辈子。”他无奈地看了一眼陈川，“要不是怕这一大家子没着落，我就自己去了。”

陈川突然开口：“咱爸从小教我们识字算数，还有这一身军械维修的手艺，凭这些在这世道也饿不死。我先去探探路，尽量给大家找另一种活法。大不了回来就是了。”他说得轻松，可攥着拳头的指节发白。

几个人往回走。山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谁也没说话。何青青还是拗不过，叫了一声：“二哥，过完年再走吧。”

兄弟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说话。

陈川默默的，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回到修理所，陈川开始收拾行装。背包里塞了干粮、水、一套随身工具。雷正的遗物已经分过了，他从那堆旧东西里翻出最底下的一本旧书——《上下五千年》，封皮泛黄，边角磨毛。他翻了两页，顺手塞进了背包，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开春的时候，雪化了一半，山路泥泞。陈川动身。文远送他到修理所门口，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是两块干粮、一小包盐。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拍了拍他的肩：“有事没事常发电报。熬不下去，就回来。”

陈川接过来，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点了点头，背上背包，头也不回地踏进了泥泞的山路。走出去十几步，他才抬起袖子抹了把脸，也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山路崎岖，一路昼伏夜行，躲着散兵流寇，走了小半个月，陈川才终于望见辽海城的高墙哨卡。城墙高大冰冷，哨卡上的兵端着枪，来回扫视每一个靠近的人。

陈川刚到哨卡就被哨兵拦住盘问：“哪来的？”

“领导，外边世道乱，想来城里找口饭吃。”

哨兵上下打量他一眼：“城里是稳，可不比外头自由。想好了？”

“想好了，我能扛。”陈川从兜里翻出一个指头大的金疙瘩递过去，“领导，我之前干过军械维修。”

哨兵掂了掂金疙瘩，又看了他一眼：“行吧。把枪卸了，到前面排队。”说着递给他一块木牌，上面烙着“城南兵工厂”几个字。

没过多久，一辆运兵车开了过来，一个老兵从车斗里跳下来招呼。陈川随着人流交了牌子，爬上了车斗。

一进城门，陈川就愣住了。城里几乎找不出什么成型的街道，目之所及，尽是连成片的厂房、仓库、料场和纵横的专用道，烟囱一根挨着一根，机器声没日没夜地响，震得脚底板发麻。挂着军牌的卡车一辆接一辆，有的运粮，有的运钢锭、焦炭，有的用油布严严实实盖着枪炮弹药，还有的一车一车拉着兵，尘土卷着黑烟，往来不绝。成群结队穿工装的工兵，扛着标尺、镜具的勘测队，背着矿灯下井、上山的矿工队伍，还有脚步匆匆、别着各色袖标的侦察、通信、情报人员，按着区划、踩着钟点，一股股汇过来、又一股股散出去，紧张，却没有半分乱。陈川看着，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哪里是座城，分明是一台开足了马力的巨大机器，满城的人，无论穿工装的、扛枪的、握笔的，都是上头一颗正在咬紧、不停转动的零件。这座城干的事，归拢起来就四个字——战争准备。

运兵车载着陈川顺大道往城南厂区走，收牌子的老兵见陈川不停东张西望，咧了咧嘴：“别看了，头回来的都这样。”又顺手指了指路边一片齐整院落，“瞧见没，那片是军队的军属院，树多、路平，干部的老婆孩子都安置在里头，是这城里头难得的清静地界。可那是干部和家眷待的地方，你我这种新兵蛋子、一身油泥的，眼下还挨不上边。”陈川笑了笑，没接话。他大老远从飞云山口跑出来，本就不是图清静来的。

进了兵工厂，他被分在维修车间。

法兰克·议事厅

西海南岸，临海的石砌议事厅里，窗外能看到港口，桅杆林立，却清一色挂着日耳曼的通行旗。

水手把账册往桌上一放，声音发紧：“议长大人，日耳曼那边又涨了。这一趟出去，利润一半归他们。盐、铁、布匹，样样抽成，连我们自己用的淡水都要过他们的秤。”

奥托没看账册，靠在高背椅上，嘴角挂着笑，眼神却是冷的：“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是事。”

“可这是一半啊……”水手咽了口唾沫，“再这么抽下去，城邦的船东就要跑光了。”

奥托抬了抬眼皮：“他收的不只是我们一家，每家都收。你能怎么办？难道跟他们那十几艘军舰讨价还价？”

水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窗外传来日耳曼军舰的汽笛声，低沉地压在港口上空。

奥托靠回椅背，声音放缓了些：“放心，我们现在赚的也不少了。除了一个日耳曼，其他城邦哪个敢得罪我们？咱们的生意不是送过去的，是人家把钱袋子合上双手递上来的。现在他们能用军舰堵我们的路，以后总有一天我们的商船能驶出这片海域——靠我们在大陆上铺开的商路，靠我们手里的金币。”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深了些：“如果上帝没有妥协，那么一定是你给的价码还不够。”

水手低下头：“……是。”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奥托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了，手指攥紧扶手，指节发白。

日耳曼·军港

西海北岸的军港里，烟囱冒黑烟，起重机吊着成箱的物资往远洋大舰上搬。码头工人扛着盐袋、药箱、弹药箱，一趟一趟往舱里送。

检阅台上，冯·施泰因裹着黑色军大衣，背手看着码头。

“海因里希那边，物资装得怎么样了？”他问身边的上校。

“报告执政官，三个营的装备、够半年的给养，今天就能装完。”

冯·施泰因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舰艏的舰炮上：“告诉他，到了东方，第一件事是找能源。核战前的油田、煤矿，能占的都占下来。最好……能征服一大片土地。”

上校犹豫了一下：“如果东方人抵抗激烈……”

“研究所会源源不断给他提供技术支持。”冯·施泰因打断他，语气平淡，“需要什么，让他直接提。”

他转过身，看着港外那一排挂着日耳曼旗的军舰：“现在这片海域，能出海的只有我们。没人来抢他的劳动果实——维京人是强，可他们瞧不上我们这些土地、这些资源，他们只需要我们的人为他们提供粮食。”

上校立正：“是！”

黑林山·地下研究院

黑林山脉最深处，整座山被从里头凿空了。三道铁门一道比一道厚，门后是惨白的灯、消毒水的气味。几个生着亚洲面孔的研究员穿着白大褂，在玻璃罐前记录数据，罐子里泡着辨不出形状的标本。走廊尽头，一扇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培养皿恒温箱低沉的嗡鸣。

极北·冰湖城堡

维京人的冰湖城堡蹲在封冻的大湖边上，城墙是核战前的混凝土，外头裹了一层几丈厚的冰。议事厅里生着火，窗缝里还是灌进冷风，窗外是漫天飞雪。

工业大臣奥拉夫踏着满身冰雪进来，跺掉靴子上的冰碴，声音发哑：“议长大人，冈格尼尔的发掘……还是老样子。冰层底下那东西，封了一百多年，风钻磨坏一批又一批，露出来的还只是外层。”

西格德没回头，手指点在地图极北的位置：“加派人手，增派设备。”

奥拉夫苦笑了一下：“设备还好，可人手投不进去。议长大人……本以为凭我们的科技从庇护所里爬出来，就能直接当这世界的霸主。谁知道一爬出来，连粮食都种不出来了。这里没有一年四季，常年漫天飞雪。咱们民族的人命比黄金都珍贵啊，我们愿意花钱，但是我们能承担住人口减员吗？真加人去挖，那就是个无底洞啊。”

西格德沉默了。窗外的风雪刮得更紧，呜呜地拍着窗户。

他转过身，看着奥拉夫，眼神从急躁变成了一种压着的沉重：“下去吧。”

奥拉夫愣了一下。

“不论如何，”西格德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冈格尼尔一定要让它重见天日。核战前东方发上天的那些东西，不能让他们对我们形成威胁。我们一定要有足够的反制手段。”

奥拉夫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躬身：“……是。”退了出去。

奥拉夫刚走，伊瓦尔就进来了，躬身：“议长大人。”

西格德的脸色缓和了些，指了指椅子：“坐。我最得力的助手，我现在需要你为我办件事。你在东方大陆的生意，渗透得怎么样了？”

伊瓦尔坐下，语气谨慎：“刚刚摸进北疆。但是他们的军队……似乎不太喜欢我们。”

西格德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没事。我们有足够的装备，有绝对的科技后盾。等他们见识到我们的武器性能，肯定会求着你卖的。”

他收了笑，声音压低：“现在找你，是有另一件事。东方的天穹计划，打探得有眉目了吗？”

伊瓦尔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议长大人，东方我们只能进到北疆。但是他们的军队一直不搭理我们，没有军队的支持，我们不敢乱动啊。”

西格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东方那片广袤的大陆上：“我们维京不缺钱。天穹，无论如何要夺过来。哪怕这趟不赚钱，维京的财富也够你兜底；办成了，维京的财富你随便调。”

伊瓦尔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北疆·武澜王帐

伊瓦尔冒着漫天飞雪，从极北冰原一路南下，赶了一个多月的路，终于敲开了武澜王帐的大门。

警卫员一头钻进大帐，敬了个礼：“大汗，那个红毛鬼，已经到了。”

“让他进来。”贺屠正坐在虎皮椅子上，端着一大碗马奶酒，仰头灌了一口，打了个嗝，又抓起羊腿啃了起来。

帐帘一掀，伊瓦尔走了进来，金发碧眼，皮靴上还沾着雪。他脱帽欠身，字正腔圆：“你好，我亲爱的东方朋友。”

贺屠没搭理他，照旧啃他的羊腿。

伊瓦尔也不恼，自顾自在火盆边坐下，开口就戳贺屠的痛处：“贺大汗，我想你现在非常需要一批武器装备。你绝对不甘于龟缩在北疆这片土地。”

贺屠回过头，斜了他一眼：“你绝对不会白白给我武器装备。”

“哦，亲爱的朋友，”伊瓦尔打了个马虎眼，“我们本土什么都不缺，就缺粮食。我们也需要大片的土地，为我们种粮。”

贺屠冷笑一声：“粮食？你看我这里，像是种得出粮食的地吗？”

伊瓦尔被噎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哦，好吧，我的朋友。实不相瞒，我们需要在这片土地上进行一些研究，以解决我们故土常年冰封的困境。我们需要能够在这片土地上自由出入的权利。”

“好说！”贺屠眼看硬套套不出话，马上转变了态度，一拍大腿，表面十分热情地笑了起来，“来人！上酒上肉！好好招待我们亲爱的维京朋友！”又叫来几个手下的将领，围着伊瓦尔一碗接一碗地灌。几轮下来，伊瓦尔喝得七荤八素，脸颊发烫，志得意满，话也多了起来。

贺屠凑过去，慢悠悠问：“亲爱的维京朋友，你们都有什么装备？”

伊瓦尔一拍胸脯，吹上了：“我们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武器装备，飞机、坦克、重炮，样样都有！”

贺屠眼睛一眯：“那你们最强大的武器是什么？”

伊瓦尔脑袋一扬，更得意了：“那必然是亚核弹！”

贺屠眼睛一眯，旁边将领会意，又给伊瓦尔满上一碗。

贺屠追问：“你们有亚核弹了，还想来我们的土地上挖什么？”

伊瓦尔脑袋一耷拉，闹着要睡觉：“不行了……我要睡觉……”

贺屠哪肯放他睡，示意将领再满上，自己使劲凑到伊瓦尔的耳边，装出一副亲热的样子：“我亲爱的维京朋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吧？朋友之间不是要相互信任吗？你们想挖的，究竟是什么？”

伊瓦尔已经麻了，嘴一秃噜：“那肯定是要挖天穹啊！我们的祖先探测到天穹升空，那是东方人在最后一刻，顶着亡族灭种的压力送上天的武器，那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贺屠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亲手端起一碗酒递过去：“你们亲眼见到过？”

“那没有。”

伊瓦尔嘴角抽抽，连打了好几个酒嗝，脑袋又耷拉了下去：“不行了……真要睡觉了……”

贺屠还不罢休，继续追问：“那比亚核弹还厉害？”

“那肯定！”伊瓦尔手一挥，“拿到了天穹，谁还要亚核弹呀？谁拿到天穹，谁就是世界霸主！那是一个先进文明的最高宝库，那是一个文明宁愿毁灭也要送上天的武器！”

说完，伊瓦尔彻底醉倒了，被人架了下去。

大帐里只剩贺屠一个人。他站在地图前，盯着北疆广袤的山地荒原，嘴角那点笑慢慢冷了下来。

“想撬开我北疆的门，你们得倾家荡产！”贺屠独自摩挲着酒碗，眼里的贪婪肆无忌惮，“找吧，拿出你们的装备，壮大我的队伍，等我强兵列阵，看找出来后究竟是你的还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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