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飞云山口·秋叶年关

当天中午，何青青推开了文远的房门，“哥，都问完了。”她拿了个本推桌沿上，和文远面对面坐在炕沿，“除了孤儿寡母和老人孩子，基本都想自己安家。”

“今晚出的货有点多。”文远翻着账本，眉头拧着，“好几个集散点都催几个月了，今晚不能再拖了，还有条线实在挤不出人了，我一走，这院里院外全都得乱，你去一趟，跟着记个账。”

何青青一愣：“我？”

“咱们现在四十多号老兄弟，都打散着干活去了，新来的年轻的都还在适应，能识字的人本就不多。”文远摆手，“这一路都是咱们院里一起长大的几个哥们儿，门路熟。但凡有一个能识字的我也犯不上请你去呀！你过去就发个话、记个账，别的自然有人动手，轮不着你扛。”

何青青点头：“行，那我去。”

天擦黑，院里静悄悄的。章荣蹲在2号房台阶上，带着几个年青人核货，马背上是这些日子修好的旧枪、成捆的机件，还有几箱拆下来的零件，用油布裹了，一样样往上捆。何青青披了件褂子出来，被章荣叫到跟前。

“丫头，咋不回去睡会儿？”

“刚睡醒。”何青青眼睛还有点迷糊，一屁股在章荣边上坐了下来。

“老大那小子非不让我去，让个小姑娘去。”章荣核对完，把账本一合，叹了口气，“你也是，后半夜走的时候机灵点，别往前顶，跟紧他们，过秤的时候眼睛盯紧点。”

何青青还在犯着迷糊，压根儿没搭理章荣。眼睛一眯一合的，往大门看去，正看着林默和苏岚俩人灰头土脸地牵着马回来。她拿胳膊肘一捅章荣，压低了声音：“章叔你瞅，咱这木头，啥时候开的窍？”

章荣一听又是这俩货的破事儿，看傻子一样看着何青青，抬手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几个人，真是一个爹带出来的！老大也蠢，你也蠢！”

何青青一听老大，一下就精神了，揉了揉眼睛，又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往灶房瞅。

灶房那盏电灯还亮着，窗纸上一个人影刚凑过去，里头就扬起一根烧火棍，文远举着手，笑眯眯地被撵了出来。

何青青乐了，一张嘴只顾着给大哥辩解：“咱大哥可不蠢，他没点能耐，这大哥能白当？”

章荣吧嗒一口烟，被她呛得说不出话，只望着这满院子的人，眼神在林默、苏岚身上多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后半夜，何青青跟着几个年青人出了门。她头一回熬夜跑货，天擦亮才回来。

文远不知啥时候起的床，就在院子里干守着。

“大哥，换回来的货都在这了，我先睡去了，困死了，别叫我起床。”

文远没搭话，默默接过账本，安排人卸货。货卸到一半，院门外又是一阵骚动。

王大牙带着他那十几个弟兄，扛着家伙下了山。他把人往厂门口一领，枪往地上一戳，见了文远，张口就来：“大侄子，之前往山上带的话，还算数不？”

文远笑着迎上去，拍他肩膀：“王叔，咱又不是刚认识，只要愿意上手，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大伙儿！”亲自带着他们进了院，在前院给他们腾了屋子，先让灶上加碗，“先住下，熟悉熟悉，往后有你干的。”

第二天中午，王大牙端着碗蹲在墙根，扒了两口饭，搁下碗找文远去了。

“大侄子，”他搓了搓手，“人都下来了，你就给安排点事。不然这饭吃着，俺们心里也不踏实。”

“叔，这才刚来就急着要忙活了？”文远正蹲在台阶上抽烟，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在开始盘算了。

就林默那里可以去几个人，换几个维修师傅下来。其他地方虽然也缺人，但王大牙他们几个老杆子也不会呀。可林默那儿还有个苏岚，文远心里越想越打鼓，揉着脑袋，尴尬地问了句：“叔，眼下就山上林默那里正缺人手，你去不？”

王大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想起半山腰那档子事，脸上有点热，但马上一拍大腿：“能去！俺们几个兄弟伙，更应该去！”

“行吧！”文远瞅他一眼，见他是真心实意，点了点头，“不瞒您说，山上有几个师傅，我想把他们换回来干点别的。”

王大牙见文远没细说，他也不多问。转身回去招呼弟兄们，从灶上打了几份热饭，用布包了，扛着家伙就上了山。

到了坡上，林默正领着几个人码砖，苏岚蹲在一旁放线。王大牙把热饭往地上一搁，冲苏岚点了个头：“姑娘，上回半山腰那档子事，是俺们不对。俺王大牙是个粗人，今儿当着林默的面，给你赔个不是。”

苏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接那话茬，只淡淡道：“那天你也没真伤人。过去的事了，干活吧。”

王大牙如蒙大赦，连声道谢，招呼弟兄们上手，把几个维修师傅换下了山。

入秋后，这天院里一帮人凑在一块儿，章荣蹲在台阶上吧嗒烟袋，把满院子挨个看了一遍。坡上、矿上、灶房、护所队，到处都有人忙，他那点开荒盖屋的活，早见了底。

他磕了磕烟袋：“青青，你过来。”

何青青凑过去。

“你看，”章荣朝山下努努嘴，“人都安置下去了，灶分好了，屋子也能住人了。这院里院外，连坡上、矿上算上，拢共小一千号人了。往后这一摊子，你担着点。”他伸了个懒腰，“我老了，这些日子是真累，想松快松快了。”

话是说给何青青听的，眼睛却扫着文远，又扫过林默、苏岚，满心指望这屋里能有一个人听出他话里那点别的意思，问他一句怎么了。

文远这阵子脑子里装的事太多。王大牙这一带头，周边几股山匪、私人武装闻着味儿就来了，几十号人的小股、两三百人的整队，多的时候一回三四百，少的时候十来个，就这几月，院里院外进来的人都快翻了一番，成建制地往这儿扎，他正心里焦灼。顺嘴道：“也行。您这把年纪，再扛着锄头出去挖地，我可担不起这责任，也该歇着了。”

何青青也没多想，痛快应了：“行，章叔您放心，有我们呢。”

文远像又想起什么，接着道：“正好，把章北从矿上叫回来。这阵子来的人多，得有个专门带的，就让章北和王大牙搭手，领着这些人摸枪、看家护院。王大牙就住前院，守着厂门也方便。山上那几座堡刚建好，先让老伙计住进去守着山口，以后再轮换。矿上那摊，找几个老伙计盯着就行，有辽海的名头在，出不了事。”

他说着转向林默和苏岚，又道：“对了，坡上那几座堡我前儿带着一队老伙计上山让他们住上去，我自个儿到处转了转，整个山口都在眼下，任何地方有动静，第一时间就能发现。还是苏岚你专业，选的地方就是好。”

苏岚没接这茬，只淡淡道：“我就动了动嘴皮子。活都是林默带着他们干的。”说完又偷瞄了一眼林默，还没看清脸就赶紧收回了目光。

林默在旁边低着头，本就一言不发，这会儿一听心里更凉了，她越专业，这山口越离不了她，可她越专业，这小小的飞云山口也就越留不住。

章荣蹲那儿看着满院子的后生，等了半天，等来这么几句，没一句在点子上，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牙根痒痒。索性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抄起墙角那根老钓竿，二话不说往外走。

“哎，章叔，你干啥去？”何青青在后头喊。

“钓鱼！”章荣头也不回，嗓门挺大，“一帮没脑子的笨货，看着就来气，老子躲河边清净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老头闹的哪门子脾气。

文远没往心里去，蹲在台阶上琢磨了一会儿，跟旁边的何青青道：“这么长时间了，其他都落实好了。现在我们的师傅都已经快上百了，又带了三四十个眼尖的徒弟，应该可以让罗虎给我们加大发货量了。”

打那以后，泷水河滩上，天天能看见章荣扛着钓竿的身影。

这年秋天，和沈秀一道从湘淮逃来的那位大娘没熬住，走时肚里有食、身上干净。文远带着林默、章北几个，在向阳坡上亲自挖了坑，连薄棺都是修理所连夜拼的。沈秀跪在一旁烧纸，起先咬着牙没出声，那一村逃出来的人，到这儿就剩她一个了。文远忙完了，在她身旁站定，如一座大山。不知怎的，她那口憋着的气一下散了，眼泪再也止不住。

苏岚站在后边，看着一锹锹土盖下去。这一路她见的死人多了，沟里、路边，一张破席都算体面；可在这儿，一个非亲非故、扛不动枪的逃难老人，停了工、动了人，体体面面下了葬。她忽然想到自己，哪天若也倒在半道，会不会也有人肯给她挖这样一个坑、停下来送一送。她看了看刚忙完还一身土腥的林默，又迅速收回目光。

回来的山路上，她和林默落在后头，像随口似的问：“咱这山口往南去中原的商队多不多？”

“有几拨，不多。”林默下意识答了，话刚出口，心里猛地一沉，像叫重锤砸了一下，回过头，“咋啦？”

“没啥。”苏岚看着路，声音淡淡的，“我这伤也好利索了，再帮你们干一阵子。往后要有顺路回中原的商队，或是走南闯北的勘测队，你帮我留意着点，总不好在这儿打扰你们一辈子。”

林默脚步顿住，喉头滚了滚，她到底还是想走，终究是留不住。他闷闷“嗯”了一声，脸憋得通红。苏岚瞥他两眼，终是闭了嘴，快步去陪沈秀。

年关里的一天，临到晌午，漫天飞雪笼罩山谷，一支辽海本地的勘测队打南边中原方向收工回辽海，路过山口。文远、何青青几个没当回事，留他们一块儿吃了饭。饭桌上，苏岚眼角扫了林默一下，像随口一问：“你们是从中原来的？”桌上人摇头：“不是，辽海本地的，刚从中原回来。”苏岚“嗯”了一声，半点不迟疑：“辽海也行。咱们是同行啊，回头捎我一个呗，我进城谋个活路。”

一听苏岚这话，文远猛然回过神来，两下干完饭就溜了。章北看桌上这动静，扒着饭，眼皮一抬把桌上几个人的脸色挨个扫了一遍，又低下头，面上依然不紧不慢夹着菜。

一桌勘测队的人都纳闷——这姑娘在山口看着过得好好的，谁没事往辽海城里钻？那地方就是台战争机器，人进去就是颗往里拧的螺丝。

就何青青急了，碗筷一撒手：“岚姐，这是回辽海的呀！辽海城里可不比外边，比中原还熬人呢，我二哥刚进去那会儿，一天不停地干，干到两腿发软。你再等几天，一准有往中原去的人，再说，咱这儿谁把你当外人了？”

苏岚低着头拨饭，声音平平的：“麻烦你们也有一段日子了，不能老这么麻烦。我往后也帮不上你们什么了，这边的工事基本都修完，我也该撤了。”

何青青眼睛一下瞪圆，心里把林默骂了千百遍——真是个猪脑子。她一推碗就跑去找文远。

何青青一走，桌上静了一瞬。勘测队的人见势不对，埋头扒饭，谁也不吭声。

苏岚没再说话，目光就一直盯在林默身上，这回也不躲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

林默让她盯得头皮发麻，饭也顾不上吃了，起身就出了饭堂，直奔矿上。

苏岚看着他的背影没了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坐了一会儿，才把碗一收，回了后院。

何青青一直追到文远房里：“大哥你管管呀！”文远躺炕上头都没扭，甩给她一句不明不白的话：“哪有当大哥的管这档子事的？你这当姐姐的，不该你管吗？”何青青还要辩解，文远理都不理，起身晃晃悠悠出了门。

文远背着手，溜溜达达就到了苏岚住的小院门口。章北也在后院忙活，见他来挤了挤眼：“大哥，小默这事，难搞哦。”文远没好气：“有啥难搞的？你这就去，把他给我拧回来。”

林默这会儿正在矿上。晌午那番话像块石头砸在心口，他一肚子郁闷没处撒，正抡着镐头，把一堆煤块砸得粉碎。

文远也不进屋，就站在院门口——他知道苏岚就在里头收拾东西。屋里，苏岚把衣服叠了两件，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人呢？怎么还不来？她索性拎起个包袱皮儿往门口走，做出一副要出门张罗的样子，门一拉，正撞见文远。

“哎，苏岚妹子，收拾东西呢？”文远笑眯眯的。苏岚一愣，有点尴尬：“啊……大当家，我，收个衣服……走了也没跟您说一声。”“没事。”文远摆摆手，非但不上前搭把手，还往旁边让了让，“你慢慢收，不急哈——待会儿林默就来了。”

苏岚心里咯噔一下，摸不透这话几个意思：这是盼着她走？她脑子一转瞬间惊醒，又红着脸把衣服抱进屋，反手带上了门。

门刚带上，院外就有了动静。章北拧着林默的脖领子，半拖半拽把人提溜进来，往文远跟前一杵：“大哥，人在这儿了，你看着处置吧。”林默满手煤灰，一脸窝囊。

文远抬手照他脑瓜顶来了两下，不重，却气得牙痒：“你能不能长点脑子？人家话都递到眼皮子底下了，你就这么杵着？进去，好好表现，人家等着你呢！”

林默张了张嘴。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他拿什么给人家承诺？可文远、章北两个大哥就这么瞪着他，由不得他怂。他心里发怵，一步三回头蹭到门前，敲了敲。里头没应声。又敲，还是没声。旁边章北实在看不下去，走上前，抬腿冲门板比了个踹的架势，拿眼斜他：“照这样，来！”林默心一横，学着样，“砰”的一脚把门踹开了。

门又“啪”地撞在墙上，林默喘着粗气杵在门口，苏岚没被吓着，自己倒让这一脚闹得一愣。

前院，章荣把刚钓回来的鱼提进灶房，听着后院传来那震天响的动静，瞎嘟囔：“还得是我儿子呀！”

105房内，苏岚拽着帆布包坐在炕沿上，几件衣服随意地丢在炕上，抬头瞅了一眼这个喘着粗气、一脸豁出去模样的黑瘦汉子，没有半点惊慌，甚至眼前一亮。

她心里嘟囔，你总算像个男人了。转身开始一件件慢慢把衣服叠好往包里塞，像是没事人一样：“来了呀。”她把包里的衣服压了压，这才回过头，“有啥事没？”

林默张了张嘴，嗓子眼里一堆话堵着要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卡回去，直憋得满脸通红，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岚就这么直勾勾地瞪着他，等了半晌没等来话，眼里那点亮一点点沉下去，末了才背上包站起了身，一字一句开口，声音不高，却逼得人无处躲：“林默，我在这儿，也待了大半年了。”她盯着他的眼睛，“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那几句话不高不低，从敞开的门里飘出来。院墙外，文远和章北没走。章北压着嗓子乐：“当大哥当到咱俩这份上，真没谁了。”文远盯着那扇门：“他今儿要是拿不下来，往后别说他是我弟弟，我丢不起这个人。”

3号房里，何青青没堵着文远，坐着干替那两人着急。想着想着她忽然一愣：苏岚是中原人，中原那边不过是强征，辽海城里干起活来可是真不当人，她一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的，跑辽海去做什么？“对呀……”何青青一拍大腿，又拍了下脑门，“她一个中原来的，干嘛去辽海！哎呦，我这脑子，真是叫林默那木头给传染了，半天才转过弯！”她腾地站起来，拔腿就往小院赶。

林默僵在那里。他被盯着好一会儿，原本混乱的脑子反而清明了几分，从她连夜画图，到每天上山，再到她想走的事情跟自己反复提三五遍，最后被俩大哥赶鸭子上架，不由自己暗骂自己真猪脑子，这会儿这场面都架上了，他哪还能退。林默抬起脸，正视着苏岚的眼神，牙关紧咬憋了半天：“苏岚，你别走！我脑子笨，但人不傻，我林默护得住你，我拿命护着你！”

苏岚望着他，看得出了神，眼眶一点点热了。眼泪要掉下来的那一下，她赶紧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转过身，把包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重新往桌上放好，嘴上说着：“你出去等我一会儿。”

林默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苏岚又叫住了他。

林默脚还没迈出门，停住了。苏岚背对着他，眼泪已经顺着脸颊往下掉，声音却尽量压得平稳：“你刚刚说的话，算数不？”

“算！”林默想都没想，“肯定算！”

苏岚背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鼻子抽了一下。她极力想稳住，可那一下抽气还是让林默听见了。林默往前迈了一步，她赶紧偏过头，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可已经来不及了。

院墙外，何青青蹑手蹑脚窜到后院，凑到门缝往里瞅了一眼，又扭头瞅见墙根下蹲着的两个大男人，张嘴就骂：“俩大老爷们，要不要脸！”

章北拍拍裤子站起来，跟没事人一样：“哎，好戏看完了，撤了。”

文远也起身，嘴里叨叨着：“我找秀儿去了。”俩人一前一后溜了。

那只帆布包连同锤子、图本，都留在了桌上。

过了两天，苏岚踩着雪地晃悠着钻进灶房，门刚推开，“大……哥。”

文远蹲在灶边蹭吃的。一听，转过身来：“呦，这不是苏岚妹子吗？今儿没跟林默在一起啊？”

苏岚进了门，瞅见沈秀坐在灶门口，正往灶里添柴，“哟，嫂子也在呢？”

沈秀被她这一声“嫂子”叫得手一顿，悄咪咪抬眼瞅了一下文远，又红着脸低下头，“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

文远脸皮厚，被调侃了也不恼，顺嘴就说：“哎，苏岚妹子，咱这人太多了，忙不过来，既要进货出货，又得愁着矿上发粮，还得给一大帮子人安排活计。你给哥分担分担呗？”

“行，没问题！”苏岚自顾自从锅里舀了碗汤，吹了吹，才慢悠悠来了一句：“大哥发话了，哪能不干呢。”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一场大雪封了山，飞云山口大厂房周围，一大片新起的小房子顺着山坡排开，房顶上升起一片炊烟——不再是从前修理所那一道孤烟，是几十户人家的烟火，在雪地里热腾腾地往上冒。

晚上，大饭堂里支起了桌子。文远带着自己这一家子，和收容站里没能力搬出去的老人、孤儿寡母，一两百号苦命人围在一块儿过小年。大饭堂里，几张破木板子拼的桌子，几条破板凳，大家站着的坐着的，挤在一起图个热闹。

文远刚到桌前，就听见个老头的声音：“咱们这儿山上山下连带着周围一片，住下来的人都快三千了，搬出去的和院里扛枪的，加一块儿快两千了。”章荣坐在人堆里，独自瞎嘟囔：“大雪封了山，工兵都回城里了。矿也要明年才能开了。”

“不急，先把今年过好咯！咱们换回来的酒和糖，都发下来。”文远招呼着落了座，又站起身说了一句：“大家伙儿，今年咱们都过个富年。”再次坐下来，跟自家这几个瞎唠嗑。

“听罗虎说，老二在城里勾搭了个姑娘，还是个高干。”文远刚坐下，就忍不住显摆。

何青青嘴快，接了茬：“比咱林默强多了。”

章荣在旁边吧嗒着烟袋，慢悠悠来了一句：“这才像我大哥的儿子。”

林默和苏岚俩人各自低着头扒饭，桌底下两个人对着眼偷偷笑。

正闹着，沈秀端着一大盆鱼汤从灶房钻进来，嘴里嘟囔着：“汤好了。”

章荣拿烟袋锅子指了指林默和苏岚：“你俩的事，啥时候办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