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岚的伤一结了痂就没闲着,自从发现这满院子一半都是老弱,就每天在院子里闲逛,院里的老面孔熟了个七七八八。帆布包和地质锤一直收拾在炕头,从开春到入夏,包里又塞满了各种吃的,以前都只是些干粮和水,现在一大半是肉干,还有几颗塑料纸包的糖块,也不知道林默从哪搞来的。
这天她坐在105门口的台阶上,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却没进前院,顺着围墙另一边往院子后面绕,到山脚下熄了火。紧接着,前院十几个年轻人穿过后院,往角落里那道又窄又矮的铁门钻,林默也混在里头,那方向随即传来厚重轨道门推拉的声响。
铁门后头叫最后一排厂房挡着,紧贴大山脚下,不分昼夜都有隐约的叮当声传出来。她看着这些人一个个钻进去,立即回屋,看了一眼炕头收拾好的包,没动,又空着手出了门,往前院去。
前院这时候人少了一半,修理所里没了动静,就一个小老头叼着烟袋坐在台阶上,似乎没发现她。几个妇女从灶房端着菜,来来回回往中间大堂送。她往院门边上一个小房间望了一眼,门半开着,两支枪靠在门边,里头还有几个年轻人吹牛的声音。
章荣第一时间发现了这姑娘,没去看她,只借着吐烟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在2号房门口的台阶上又坐了会儿,磕了磕烟袋锅子起身,踱进院门旁那间小屋,跟里头几个年轻人扯淡去了。
后院铁门那边传来声响,她赶紧讪笑着凑上去,跟俩妇女搭腔:“忙完了呀?”
“忙完了,回去收拾下灶房,该做午饭了。”
她没说帮忙,却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后山那道窄铁门里,文远侧着身子先钻出来,又回身把罗虎让了出来,远远看见她往灶房去,便回过头,继续笑着招呼罗虎:“罗主管,菜都备好了,大老远跑过来,吃完再回吧!”
林默跟在章北后头钻出来时,苏岚已经叫饭堂的围墙挡住了。一群人簇拥着罗虎一行穿过院子,进了大堂。
苏岚跟到灶房门口,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看着这群人走进去,有几个身上还穿着军装,不是住后院那些工兵的款式。
大堂里摆了桌酒。文远、章北陪着,林默在末座添酒。罗虎端着杯子,跟众人扯些山外的闲话,恭维话听了一肚子,文远一个劲儿给他斟酒。
酒过三巡,菜吃了个七七八八,罗虎忽然放下杯子收了笑:“我问你个事。后山在册的四十多号手艺人,个个是宝,做了这么久,怎么就没带出几个徒弟来?”
文远给他斟酒的手顿了一下:“虎哥这话……”
罗虎没接,只拿眼扫了扫桌上。随行的两个工兵多机灵,当即举杯打哈哈:“西川的酒,后劲儿够大。”“文当家的,你们慢用,我回车上眯会儿。”说着就退了出去。
俩工兵刚出门,林默也察觉到不对,点了个头顺势起身走出了大堂,反手带上门,对着整个院子扫视了一圈。
灶房门口,苏岚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看着林默突然出来,脑子一下转了起来。林默是大当家的弟弟,他也只配在门口守着?
林默眼神扫过灶房,定了一下。苏岚?她不在105待着,灶房门口坐着干啥?他想过去问,可这会儿离不开身,便暂时按下这茬,只是眼神时不时往那边瞟,心里多少有点傻乐。
苏岚让他看得心里咯噔一下,头一回避开他的眼神。他瞅我干嘛?叫他发现了?她垂下眼,装作晒太阳,心里直打鼓。
林默挠了挠头,没多想,只当她闷得慌出来走走,又把目光收回到院门口。
堂内,罗虎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压低声,没了半点醉意。
“我头一回来,你们连老带小一百多号,后山四十多号手艺人,稳得住。”他屈着指头算账,“如今四百多号了,还是那四十多号师傅。我问你们,这大半年多出来的几百张嘴,靠什么养着?”
文远没吭声。
“靠你们这些能干活的年轻人。”罗虎自己答了,“上矿的、修枪的、跑腿的,但凡有把力气的,全脱产,半点儿心不用操,灶上有饭、身上有衣,后头老人妇女孩子围着你们转。一百多号那会儿,这么干行;四百多号,你们也硬撑下来了,我服。可你们想过没有,再往下收人呢?”
他端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人是会变的。天天这么养着,养顺手了,他凭什么还听你的?真到那天,最先扛不住的不是你们这些能跑能打的,是后院那些老人、女人、娃娃,就是你们拼了命要护着的人。到那一步,你们扛得起来吗?”
章北脸有点发烫。文远捏着酒杯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还有。小伙子一天天大了,要不要成家?男女老少全圈在一个后院,像话吗?四百多号人,一个大灶房,锅都不够烧。你们这套,是过苦日子的过法,不是过日子的过法。”
“虎哥今天这话,不单是为徒弟来的吧。”文远抬眼看他。
罗虎笑了,指了指他:“你是个明白人。”他往椅背上一靠,“实话说,城南兵工厂这两年因为你们,报废件上少亏了不少。如今几家兄弟单位战备压得紧,三条线连轴转,报废军械堆成山,都在找我商量,要想法子解决。我当时没说话,就想着先来看看,不然我为什么上山?又不是信不过你们。”
“但今天看下来,就你们眼下这个管法,这活一接怕是要把你们拖垮。”他顿了顿,“这摊子总得先理顺了吧!我不是不想帮你们搭话,你们得先有底气,不然我不是害你们吗?”罗虎说完便不再言语,端着酒杯自斟自饮。
文远盯着桌上的残羹愣了片刻,忽然把椅子往桌边一挪,章北也凑了过来,三颗脑袋凑到一处,压着嗓子,就着残酒一笔一笔地盘算。罗虎偶尔搭半句,更多时候只是喝酒,由着他俩掰扯。这一盘算,就到了午后。
临散席,文远照旧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借着斟酒往他手边推。罗虎眼尖,伸手一把按住他手腕,另一只手在桌上轻轻一拍,那布包没露头,又给摁了回去。
“自家兄弟,来这套干啥。”他打了个酒嗝,笑骂,“我这些年,吃得够饱了。再说句实在的,在辽海地界,这黄货还真没多大用,留着给你这几百口人换粮吧。”
文远的手停在半空,章北在旁边也讪讪的,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罗虎却已经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摆摆手:“撤了。那些军火,别给我出岔子。”他回过头,似笑非笑扫了两人一眼,“我罗虎话不多,希望你们,都是明白人。”
“虎哥放心。”文远把布包收回去,起身相送,“把得死死的。”
三辆车扬起一路尘土。车上,罗虎迷迷瞪瞪嘟囔了一句:“陆峰,别的不行,眼光行!”车子一路颠簸,出了山口。
灶房门口,苏岚眼看着一群人把军车送走,院子里的人来来回回跑了一会儿。她远远看着,断断续续有十几号人都往同一个门里钻,林默也进去了。末了,那扇门吱呀一声合上。
“岚姐,看你坐大半天了,来尝尝?”沈秀端着碗从灶房出来,搁到她手里,是一小碗鱼汤,还冒着点热气。
苏岚抱着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这地方,哪来的鱼?”
“章叔在泷水河滩上钓的,昨晚钓的。”沈秀说着,声音压得越来越低,“他说让我煮给文……给大当家补补。”话没说完,脸先红了。
苏岚没太留意。她的眼一直黏在那扇关上的门上,院里能说得上话的,这会儿一个不剩全在里头。她几口把汤喝净,碗送回灶房,起身往后院去,回了105。
文远住的3号房里,十几号人挤了满满一屋,坐板凳的、坐床沿的、蹲在地上的,围了一圈。文远蹲在凳子上,看着人都到了,简单招呼了一句:“大家伙儿都到了。”
“从今儿开始,天要变了。”他声音不高,“从前那套搭把手、凑活过的法子,往后行不通了。大家最近几个月肯定也发现了问题,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好,生活也好了点,但是我们应该能把它过得更好,不是吗?”文远看着大家,伸了伸腿,“今天我们可以把所有问题都一次性提出来,然后一起商量一下,我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老大,这我早愁上了。”章荣烟袋锅子往凳腿上一磕,接过话,“四百多号人,能塞的全塞后院了,再来人,往哪儿搁?”
章荣一带头,大家就来了反应,矿上的、作坊的、后院的、修理所的,全都是问题。
“我们现在的匠人师傅,不能又上矿又下作坊,得独立出来,专门负责后院山脚下的活儿。”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不能再全靠年轻人上矿养活了,得换个法子管。”
“从前我们光想着别招惹人、别被人惦记,今天得好好想想,我们有没有保护自己的本事!”
文远没接话,章北在旁边听得后背一紧。
“就这么定。”文远听着大伙说,一件件拍板,“前院除了我们修理所的人住的地方,不设固定住所,就留守门守夜的床位就行了。章叔你开荒出来的地,让院子里能带枪的年轻人先结队住进去,带几颗信号弹。后院已经成家的、有家人的,也可以自己去找地建房,最好别离太远,好照应,能帮的我们就带个人手搭一把,成家的就不用挤着吃大锅饭了,粮食按时发下去。以后矿上匀一组人出来,要聪明的、年轻的,最好会识字算数,固定到工坊,尽快带出来,不能让咱爹……你们雷叔的手艺失传了。以后灶房的大锅,就只负责后院留下的没家的人,还有矿上的、作坊的、守院子的哥们儿;让这些有家人的,也能真有个小家。我们护着他们,不如让他们护着自己。”
他又看向林默和章北:“林默,这阵你别上矿了,章北顶你那班。我们头上这两座山,再加几座工事,要能屯人屯枪,收容站出事要能第一时间支援。你先满山跑,把该修工事的地方一处处踩实了,画成图给我。章北,站里的年轻人你也多看着点,身体好的、能扛枪的,都别放过,让他们帮着护院。”
林默重重点头,章北也应了一声。
正事聊得差不多,林默头一个转身出了门,文远他们也没拦。他想去105看看,一天没去了。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院里没开灯,昏昏的。他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目光扫过院子,猛地钉在了原地。
挂着“修理所”破铁皮牌子的厂房大门洞开着,门外是黑沉沉的出山道。门洞边上站着个人,是苏岚。她背上是那个从不离身的帆布包,那把地质锤别在腰里,一只手攥着包带,脸朝着门外,脚却像灌了浆,钉在那儿,那几步道,到底没迈出去。
林默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第一次走出105的眼神,每天在院子里走动的样子,把吃的收进包里却不动的动作,这一天都没怎么见着她人影……零零碎碎的东西,这一刻全拼到了一处。
她要走。
身后屋里传来挪板凳的响动,文远他们也要出来。林默想都没想,几步抢过去,侧身站到她和厂门之间,也把身后那些目光挡在了外头。
他盯着她腰里的锤、肩上的包,张了张嘴,那个“走”字顶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半天,他喉咙发紧,只低低挤出一句:“……天黑,夜里山路不好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灶上,给你留着饭。”
苏岚抬眼看他。她是个再通透不过的人,一眼就明白了:他看出来了,可他没喊人,没夺她的包,反倒站过来,替她挡着。她沉默了几秒,没有解释,也没把包摘下来,只轻轻“嗯”了一声。
“……出来透透气。”她说。
林默没拆穿,侧身让开半步,身子却还虚虚拦在厂门前,陪着她往后院走,一路不远不近,踩着月光拉长的她的影子。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后院门口,脚步顿了顿,终究是迈了进去。
飞云山口·堡上勘图
打那天起,林默天天满山跑,来她屋里的次数从四五回掉到一两回。苏岚落得个清净,又背着包、挂着锤往前院走。这段时间,前院的人少了近一半,可她每回走到后院口子上,总不自觉地蹲在围墙根帮老人搓麻绳,或是在通铺门口帮姑娘们洗衣裳;好不容易挪到前院,又蹭到灶房,沈秀总塞给她一口热的。全院的路越摸越熟,可每回蹭到厂房大门口,腿上就像灌了铅,怎么都抬不动,她不自觉地回头,望着前院里那扇小门,门上一块铁皮牌子用油漆涂着个3。她呆呆地看,呆呆地等。她也不知在等着什么。
起先她还当自己是怕被人发现,给人拦回去,就再也走不掉了。直到这天,她的手搭上那扇虚掩的院门,侧边小房间里冷不丁钻出来个年轻小伙儿,冲她憨笑:“姐姐,这么多天了,一直在院子里憋着实难受,出去散散步没事的,我们在,这山口子就安全。今儿晴得好,对面树林子里凉快。”
苏岚本以为他是来拦自己的,可他不过是出门倒了碗水,说完就又钻了回去。她一下想起自己刚来这院子的头半个月,一直当那门是从外头锁死的,不敢碰,也没人来开;等她一横心去推,门轻轻一让就开了,门外的林默反倒吓了一跳。这几个月她才慢慢咂摸过来,那门压根没锁,是林默那根木头压根没想起告诉她一声,也是她自己,吓得没敢去试。
压根没人关着她。
她扶着院门,头一回认真去想,自己为什么要出门?是为了已经被打散的勘测队?那个强征如明抢的中原故乡?是随时会遇上土匪流寇的活计?是再没有一个亲人的世界?是稍微歇口气就没饭吃的世道?
她腿像生了根,往前挪不动半步,呆在原地想不出答案。几个月了,没人搜过她的包,没人逼她做什么,热饭、肉干,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她包里的糖,老的小的见了她都点头,像她本来就是这院里的人。
她摸出颗糖剥了塞进嘴里。山口的风一卷,那张塑料糖纸从指间滑脱,打着旋飘出门外,越飘越远。
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她看着那张糖纸飘得看不见了,人还站在门槛里,到底没往外迈。半晌,她转过身,又像是在等什么。旁边那扇小门开了,她瞬间朝那边望去,一个叼着大烟袋的小老头从2号房出来,在正对厂门的台阶上坐下。她眼里刚亮起的光,又暗淡了下去。
“想喝粥了。”她自言自语,又没出去成,自顾自地往灶房走,神色和出来时一个样,不紧不慢。
灶房里,文远一瞅见这姑娘往这边走,赶紧把沈秀刚盛好的粥搁在灶台上,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别说我来过!”
苏岚进了门,一声没吭,瞧见那碗粥,抱起来就喝。沈秀看得纳闷,又不敢拦:“岚姐,慢点儿,锅里还有,不急。”
2号房门口的台阶上,章荣把翻窗出来的文远叫到边上蹲着,压着声:“咋这么躲着她?”
“留不住的人,就别认识了。”文远伸手夺过他的烟袋,“不然往后伤心的,还是小默。”他咂了一口。
章荣眯眼瞅了瞅灶房那角,吧嗒着烟袋,半晌哼了一声:“也是。”
林默忙活了个把月的图,踩完了。文远看了半天没挑出毛病,又趁中午吃饭的时候,让矿上的工兵把眼。老工兵趴桌上看了好一会儿,拍着桌子笑着调侃:“嘿,有点能耐啊。”
林默一听心里稳了:“哪里的话,都是咱爹教得好。”当天准备了一下午,忙完了又给苏岚整了点吃的,卷着图就往后院走。到了105门口,脚步却顿住了。那晚厂门口,她被月亮拉长的影子又浮上心头。他站了一会儿,还是抬手敲了门。
苏岚这会儿也没客气,坐炕上当着林默的面自顾自吃着。林默在旁边凳子上坐着,掏出图纸摆炕上,思考开工步骤。苏岚眼角扫到图,放下碗筷,本能地凑到他脑袋边,眉头一蹙:“你这……有问题。”
林默被这么一咋呼,浑身一僵:“不、不能啊,俺哥和工兵大哥都过了眼。”
“纸上对,搁山上未必对。”她又凑近了几分,饭也顾不上吃,眼里全是谨慎,“信得过,明儿带我上去。”
林默已经麻了,她的头发正蹭在他耳背上,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第二天俩人骑马上山,苏岚一下马就活跃起来,夺过图纸一个碉堡一个碉堡走。到最要紧那处,她跳进工事,瞪着林默:“自己下来瞅,这枪眼能看见啥?”
林默第一次见她这阵仗,心里还在傻乐呢,心想顺着她就行了,可跟着下去,脑袋被摁着一看,后脖颈的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半、半山腰……”
“进山的路在那儿。”她往山下一指,眼神里没有一丝以往的怀疑和试探,全是笃定,“坡脊一挡,视线全切了。你哥让人住进来,图的是盯得住道、报得了信、打起来占个视野。堡子修在这儿,该看见的路一眼看不见,就是个摆设,还不如住修理所。”她走到坡脊后,盘山路一览无余,“住房、碉堡,往这儿挪。”
林默后背冒汗。苏岚拉着他又走了一遍山势,一下午把周围的水源、土质都摸了一遍,头一回摆得头头是道,林默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仰望感。
3号房里,文远跟章荣蹲在炕沿上,一根烟袋轮着抽。
章荣嘴里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抢烟袋:“西头那片荒地又起了三间小屋子,已经让几个年轻人住进去了,带着枪的。”
“明天再让青青去问问,有没有拖家带口的想单开灶。”文远琢磨着,“最好还是先在大灶吃着,这两个月按上矿的时间发粮,让他们先适应。”
“时间长了就好了,”章荣吧嗒一口烟,“那小妮子天天躲小黑屋捣鼓电台,饭都是你小媳妇儿送过去的。”
“别瞎说!”文远又一把抢了烟袋,一点儿不害臊,“一大家子人呢,还小媳妇儿。”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推开,林默带着苏岚钻了进来。
屋里两人都抬了头。文远看着林默:“啥事?”手上烟袋还给了章荣,对苏岚微笑着点了个头:“大妹子,这么久我也没来得及去探望一下。”他站起了身,开始打马虎眼:“伤好的咋样了,这小子欺负你没?”
“大当家?”苏岚第一次见文远,被这话逗得摸不着头脑,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林默,话锋一转,“你这图,有问题。”
章荣叼着烟袋,眼皮子一抬,把这一眼逮了个正着。他没吭声,就着烟袋锅子长长吸了一口,火星子在里头明了明,末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嘿。”
文远愣了一下:“图?不挺好的吗?”他顺手从林默腋下拿过图开始审视起来,“我跟矿上的工兵都看过了啊。”
“哥,问题大了!”林默先憋不住,往前一步,嗓门都高了。
文远瞅了他一眼,这小子今天话比哪天都急。他又看看苏岚,把图递了过去:“那你说说。”
苏岚也不绕弯,接过图在桌上铺开,有条有理地一边讲解,一边在图上不断比画,滔滔不绝,偏句句在理,叫人一个字都驳不回去。
文远起初还当是句玩笑,脸上堆着笑,听着听着,那笑一点一点没了,脑袋凑到图上差点就贴上去了。旁边章荣磕烟袋的手也停了。文远是懂行的,越听心里越惊。她指出的毛病,他早先看了半天没看出来,矿上的老工兵也没看出来。等苏岚讲完,他抬起头,眼神凝重。
“你学过?”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这一眼,跟先前那一眼,完全不一样了。
“学过一些。”苏岚声音不高,没多解释,顿了顿,“白吃白住这么久,也不能啥也不干。”
文远盯着图,半晌没吭声。他瞅了瞅林默,又瞅了瞅苏岚,重新站直了,“苏岚妹子,哥麻烦你个事儿。”他眼神诚恳,“咱这收容站都是些可怜人,你能不能帮忙搭把手,把这工事给落实下来?”
旁边的章荣盯着林默和苏岚老半天,又盯了文远老半天,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一声不吭。
苏岚又瞅了瞅林默,林默还在看着图纸,她点了点头:“我把改完的图再画一遍。”
文远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林默后脑勺上:“学着点。”又冲苏岚笑,“我这弟弟脑子不开窍,往后这摊工事,你多指点他。”随即收了笑,正色道:“矿上有章北顶着,这摊工事你帮我盯死,有什么需要找林默帮你跑,他搞不定的,你直接来找我。”
章荣在一旁看着,仨人没什么动静,烟袋早凉透了,自己的脑袋却越来越热!他瞅瞅凑在图上越掰扯越热乎的两个人,又瞅瞅旁边杵着、一个字插不上的林默,心里直摇头:这稀里糊涂的,都叫什么事儿?
他磕了磕烟袋站起身,喘着粗气,谁也不瞧,撂下三个字:“我走了。”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带上,人没影了。
文远说的跟求似的,苏岚听了却跟领了任务似的,拿上图就出了门。林默正要跟出去,被文远叫了回来。文远蹲到墙根,半天才开口:“这苏岚……瞧不瞧得上咱这?”
林默跟着蹲了下来,就被这话问住了,怔着跟犯人一样。
“你就说,能不能想办法留下。”
林默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嘴张了张,一个字没憋出来。
文远瞅着他那副样子,拍拍他肩膀:“行了,我知道了。”
第二天天没亮,前院那扇破铁皮大门前,苏岚已经等在那儿了。她背着帆布包,包上挂着锤子,守夜小伙儿从马棚给她牵了两匹老马,她接过缰绳,就那么杵那儿,又出了神,望着那扇大门。
小伙儿见她有些奇怪,开口问她:“岚姐,咋了?”
“等个人。”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没琢磨明白,怎么就这么理所当然,非得等上他。
院里脚步声响,林默从门里出来,手里拎着半袋东西,两眼无神,目光呆滞。苏岚回过头:“走吧,图我连夜改好了。”
“哦。”
两人翻身上马出了厂门,苏岚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晨风顺着出山道吹过来,让她说不出的惬意,她顺手把肩上的帆布包卸下来,搭在了马背上。
那包里头鼓鼓囊囊的,以前装的是干粮和水,现在全是林默这些日子给的肉干和糖。
林默似是没睡醒一样坐在马背上,任由马跟着往山上走。
两人在山上忙了一上午,直到日头爬到头顶,林默从袋子里掏出了干粮和水。苏岚看着那半袋干粮,又看了看自己包里这些肉干和糖,她眼里突然有点酸,好一会儿才压下去,只把肉干、糖往他面前一摊,嘴上还倔:“吃这个。”
正午的太阳烤着坡梁,山风裹挟着糖纸和树叶吹进山谷,传来一丝丝细不入耳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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