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辽海帅府·暗潮夜涌

结业授衔刚散场，陈川怀里还抱着新军装、手里攥着授衔命令，中尉的肩章没来得及别上，就被陆峰的勤务兵叫到了办公处。橡木办公桌后堆着半人高的军备卷宗，陆峰翻着陈川的结业成绩单，指尖在全优的考核评语上顿了顿，头都没抬：“结业了有啥打算？”

“听领导安排。”陈川站得笔直，脊背绷成一条线。陆峰放下成绩单，抬眼瞅着他，眼前的年轻人眉眼锋利，身上带着山里人的韧劲，又透着技术人员的缜密，是块能琢的料子。他指尖敲了敲桌面：“我打算把你调到总部后勤技术处，接我手上这一摊。你技术过硬，心思细，合适。过两天我带你去见元帅，你好好表现。”

陈川愣了愣，随即脚跟一碰，立正朗声：“是！谢领导栽培！”

两天后，陆峰带着陈川进了最高指挥部。青砖砌地，走廊幽深肃穆，哨兵皮鞋砸在地面的声音清脆得像枪响。走到最深处的作战大厅，陈川第一次见到了陆鸣。老人站在沙盘前，肩背宽阔，像座山似的钉在椅子里，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刀子刮过皮肤。他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俩人进去。

陆鸣翻着陈川的结业成绩单，指尖在“军事指挥”那一栏的“优”上顿了顿，抬眼瞅着他：“你还学过军事指挥？”

“报告元帅，只是旁听。”陈川站得笔直。

“旁听能拿优？”陆鸣没等他答，话锋一转，“我问你——眼下辽海的库存加上生产能力，真打起来，能撑多久？”

陈川张口就答：“如果是守住辽海疆域的防守战，以目前的库存加生产能力，可以撑半年。”

“半年以后呢？”

“以辽海的动员能力，如果把全境的人都组织起来，让整个疆域都成为这台战争机器的一分子，高烈度战争可以打两年以上，低烈度战争可以一直打，直到地底下的矿产资源枯竭。”

陆鸣看向这个年轻人的眼神突然泛起了光。

“但是，元帅，可能我有点冒昧。”陈川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辽海的资源扛得住，但人扛不住。辽海的人，经受得起这牺牲吗？”

作战大厅里静了几秒。陆鸣盯着他看了片刻，叹了口气，忽然问：“如果我发动统一战争，辽海能不能守得住？有没有技压群雄的实力？”

陈川想了想，没有急着答：“单独面对北疆和中原，辽海有能力应对，但主动出击最多只是险胜。中原有粮有人，有能横扫平原的装甲集团、重炮。他们的装甲集团过不了泷水河，我们的混编单位也过不去，一上中原的土地就会被重炮轰碎。”

陈川话音刚落，陆鸣急促的声音便再次响起，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如果同时跟北疆、中原交火呢？”

“北疆必然先被灭——游骑部落，没有重火力，人虽然多，但装备劣势，两线夹击他扛不住。”陈川顿了顿，“但辽海也会跟中原两败俱伤。到时候，湘淮必然北上占据中原，成为新的霸主。”

“还有呢？”陆鸣下意识问了出来。

这个老人仿佛早已知道答案，又仿佛是在努力寻找一个不存在的答案。

“还有西川。”陈川的声音低了下去，“西川占着青江上游，从新纪元一开始就没出来过，也没有被人打进去过。”他第一次认真把课程上的知识用到真实局势分析，一边说，一边后背冒冷汗，“真要是两败俱伤，湘淮渔翁得利，北方一强两弱，南方西川有没有能力做大，统治整个西南，甚至整个半壁江山？”

陈川声音有些颤抖，咬着牙不得不问：“元帅，你们能认得准吗？”

陆鸣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敲着，目光落到沙盘上，很久没动。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目光中露出赞许，看着陈川：“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是接陆峰的班，还是来我的指挥部？”

陈川站得笔直：“报告元帅，我想着自己努力，凭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然后让我的家人，还有收容站那些苦命人，能够换一种活法。”

陆鸣听到“出人头地”四个字，眼里刚亮了一下，再听到后半句，心里突然一下就凉了。

这么好的一个人，能耐这么大，居然只想这些事情。

他没再看陈川一眼，转身回到案几前，拿起一份后勤文件，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公事：“陆峰准备退出后勤，去梳理军管转法治的工作。你就先到后勤单位适应几天，然后准备交接吧。”

陈川愣了一下，立正：“是。”

陆鸣没再说话，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他心里其实是一天都不想看到这小子了——可转念又想，这陈川只是心性小了点、格局小了点，能耐还是真能耐。用吧，看以后的变化吧。

陆峰一路憋着笑带着陈川从作战大厅出来，最后压着心情又拍了拍陈川的肩膀：“答得不错，元帅心里认可你。”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作战大厅的方向，声音低了些，“不过你最后那些话，元帅想听的不是这个。你今天心里想的是家人的生存账，但在这里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心里挂的是这个民族，这片山河的账。”

陈川怔了怔，似懂非懂，重重点了点头。

他跟着陆峰走出最高指挥部，后背的冷汗才慢慢渗出来。刚才在作战大厅里，他亲眼看见了陆鸣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嗜血的光，万一那老头真横下心来发动统一战争，飞云山口就在辽海西南边界上，第一个被动员、第一个上战场的，就是他们那一大家子人，他突然意识到光靠自己出人头地护着山口的人，是个多大的笑话。他越想越怕，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的日子，陈川天天泡在指挥部的档案室和后勤处，一样一样把要接的家底盘熟。他也见过陆鸣几次，老人大多时候就站在那座占了半间屋子的大沙盘前，背着手，盯着沙盘上四分五裂的东方大地，一站就是半宿。陈川远远看着，不敢凑上去问，只觉得这老人的背影，比头一回见时又沉了几分。

辽海最高指挥部的灯，从入夜一直亮到三更。陆鸣站在那座占了半间屋子的大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沓边报，眉头始终没松开。这些日子，情报雪片似的递上来，桩桩件件都指向一处——北疆在动。贺屠的军队成建制地往边境调，白天烟尘遮道，夜里车灯乱窜，动静一回大过一回。可增了又撤、凑近了又不打，他始终没想透——贺屠这葫芦里，到底憋着一肚子什么坏。浓茶喝了一杯又一杯，他强打起精神，盯着沙盘上那面浓黑色的血牙旗，半晌没动。

陈川搬进了最高指挥部的干部宿舍，那本《上下五千年》被他压在行李箱底，书里的不知名遗书仿佛从未出现过。

同一时间，飞云山口。两辆运兵车停在了厂房院门外。车门打开，下来了几十号工兵和几十号矿工，扛着工具、背着枪，呼啦啦站了一院子。头车副驾驶下来一名年轻军官，径直走到文远面前，热情地伸出手。

文远赶紧迎上去，双手握住：“领导！”

“文当家的，”年轻军官笑着握手，“我叫许元朗，今年这矿上换我来。以后还得多麻烦你们呐。”

“都应该的，军民合作嘛。”文远笑得一脸灿烂。

两人一边往院子里走，许元朗一边抬眼瞅着面前的山：“就是这座山上的矿？”

“对，牛峰山。”

许元朗看着山路上乌漆嘛黑的煤渣，笑了一声：“直接叫黑山还好记一点。”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飞云山口废弃厂房，文远的3号房内。

文远坐在炕头，刚进门的何青青一脸不耐烦，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大中午的啥破事儿，让不让人睡午觉了？”

文远看都没看她的臭脸，磕了磕烟袋，开口道：“青青啊，今天晚上有个大客户，老主顾，别人去我不放心。”

“你又偷章叔的烟袋！”何青青抬眼看他，还没反应过来，“多大的客户？”

“中原渡口的押送队，运粮的船队。”文远把烟袋别回腰里，“他们收了货，要转卖到河西去。这回要的量大——四十多支枪，三五根炮管子，几大袋汽车零件，都要。换回来的粮食，是以往客户的好几倍。”

“别人呢？我电台又坏了！！”何青青有点想撂挑子，“整了小半个月了没整好！”

“实在没人了！”他顿了顿，两手一摊，掰着手指头数，“林默每天带着人建新房，人越来越多，建了新房还得在村子周围建工事；章北又要带着新人摸枪；作坊里都是老兄弟们在看着。这回又得麻烦你了。”

何青青没说话，就那么瞪着文远。

文远眼看没办法糊弄了，赶紧找补：“回头我帮你修，实在不行我想办法让罗虎帮我们搞一台，行吧？我的好妹妹！！”

“电台？？？”

“下个月！”

何青青想了想：“行，我去。带多少人？”

“二十来号人，全副武装，另外再配枪。人能骑马就骑马，你坐车。”文远道，“两台越野车都带上，货尽可能装车上。多带几匹马，万一车陷了还能驮。过境的事罗虎安排好了，有他放话，辽海地盘上安防不为难咱们。这是个大客户，别出岔子。”

“我能力你还不放心？”何青青眼看达到目的，拿过账本就往外走，“记着帮我搞电台！”

章荣刚出门找烟袋，见她拿账本出来，上前问了一声：“丫头，又是出哪里的货？”他走近瞧了瞧，伸手要去拿账本，“回去歇会吧，我来装车。”

“不用，又不是第一次出门了。”何青青转身闪开，又摆摆手，吹了个牛，“这点事，有啥大风大浪没见过的？您才是，回去歇着吧！”

章荣刚想回头，一下想起了正事：“丫头，见我烟斗了吗？”

“找我大哥。”何青青撂下话就开始跑路。

章荣一听，转身就踢开了文远房门：“这么大的人了，好的不学！”

文远刚又点着，被这一下镇住了，赶紧讪笑着把烟袋递了上来：“叔，您，来的正好……”

章荣接过烟袋，直直进屋爬上了炕沿：“正好有事，唠唠！”

“哎！行！您说！”

“现在的人越来越多，”章荣蹲在炕沿上，吧嗒着烟袋，“光靠矿山和走货，都快养不活了。”

文远一听也笑不起来了，直直地靠在墙上，望着房顶：“矿山上那些工兵真舒服啊，直接让辽海管着吃住，啥都不用想。”

章荣斜他一眼：“咋的，你也想吃皇粮？”

“谁不想吃皇粮啊？”文远苦笑一声，“我们这会说好听点叫收容站，说难听点，带了枪没编制，那都是土匪。人家想来灭我们，就来灭我们。但是矿上的工兵不一样啊，人家的旗子，辽海的大旗扛着。这工兵住在我们院里，才没人来找我们的麻烦。”

章荣没接话，吧嗒了两口烟，叹了口气。

章荣坐在2号房门口，等到了后半夜。一群年轻人扛着枪牵着马到了院子里。他眼见何青青出来，起身拉住她：“丫头啊，你带把枪防着点。这里出去就出辽海了，虽然没多远，但是辽海的大旗护不住啊。”

何青青想了想，接过章荣递过来的枪，揣进了衣兜。

章荣又想了想：“丫头，还是穿件防弹衣吧，安全。”

何青青挺烦的：“哎，行吧行吧，穿吧穿吧。”

“你们这帮子，护着点老三！”章荣还不死心，又跟几个年轻人交代着。

“没事儿，叔，肯定不让她伤着。”一帮子人也都翻身上马，车辆发动。

两下整完，何青青上了车，两台越野车带着十几匹马，载着二十来号人和满车的货，在老人的目送下悄悄出了山口。

两台车带着马队开到了泷水河桥边，车熄了灯。一群人下了车下了马，何青青也跟着下了车。

带队的伙计压低声音嘀咕了两句：“大家伙儿轻点，装具清点好，子弹上膛。待会儿过桥了就没人护着咱了，车灯不要开。两匹马到前面探路，车跟着人影在后面走。前面没多远了，过了桥左拐过去就剩一两公里。”

话还没说完，有人低喝一声：“谁？”一群人赶紧提枪警戒。远远的，就看见一个人影在河面上顺着河水往下飘。

何青青一看：“这人还活着没？赶紧救，看一下还有气没？”

众人不敢马虎，提着枪掩护着两个人下了河，把人捞了上来。搜了一下，没搜到武器，身上只有一个包，还被他死死攥在手里。肩头到后背一片血污，是个枪伤。何青青赶紧掏出急救包，给人压住伤口。

那人呛了两口水，迷迷糊糊睁开了眼，下意识地吼：“赶紧找你们的军队……北疆军队……在找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他们……有汉奸……要找到了……他们在找天……天……天穹……”话没说完，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妈呀！”何青青明显被吓到了，脑子里一想到北疆，“……咱这伙千万不能跟北疆扯上关系啊！这罗虎都千叮咛万嘱咐的，不能沾北疆！”

带队的伙计脸色也变了，压低声音：“那他们军队一翻过山不就得搞到我们吗？第一个挨打的就是我们这。老三，这货咋办？咱是继续走，还是回去？”

何青青看了眼下水救人的两个伙计：“快把他扛上马。咱们几个先带他回去。”又看向带队的伙计，“你们其他人继续走，大客户不能放鸽子。”她说着翻身上马，又像想起什么，回过头交代了一句，“这一趟让他们随便给点就行了，多半人家也不会占我们这点便宜。就算人家占我们便宜，那咱们需要粮食啊，没办法。这事得赶紧跟大哥说，快快快！”

几个小伙不敢耽搁，七手八脚把那汉子抬上马，连人带那个谁也没顾上打开的布包。何青青带着几个人，脱离了队伍连夜往回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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