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断崖

“你疯了！”老卒扔掉手里的鞭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沈书吏，这下面可是黄河！水流急得能吃人！空车推过去尚且没底，更别提这几千斤的粮车，木头一断，神仙也救不回来！”

“不推，现在就得死。”沈砺没理会老卒，一把拔出插在车辕上的短刀，划断了最前面一辆粮车的绑绳。

粮袋滚落，十几个厢军和民夫面面相觑，没人敢动。后面负责“押送”的两个巡检司骑兵已经快马赶到，勒着马在十丈外看戏。

“怎么停了？”骑兵居高临下地喊道，“赵巡检可是说了，出了滑州界才算完。你们在这儿磨蹭，出了事还得算在滑州头上！”

沈砺没回头，他知道时间每流逝一息，刘书吏布下的网就收紧一分。

“阿衡，拿大锤！”沈砺厉声喝道。

阿衡咬了咬牙，从车上抽出一把破障用的大铁锤，走向第二辆空车。

“砸！把车轮、车板全给我砸下来！老卒，带人去砍树枝，垫在轮子底下！”沈砺提着刀，指向那些蹲在地上的民夫，“你们听着，现在不是心疼粮的时候，前面过不去，大家都要掉脑袋。砸下来的木头，给我在断崖上搭三排轨道！”

伴随着“砰、砰”的巨响，阿衡红着眼，把三辆空太平车砸成了一堆碎木板。这些木板被迅速拖到断崖边。

“这么宽的口子，几块烂木板能撑住车？”老卒还在发抖。

“撑不住也得撑！”沈砺趴在地上，仔细查看了两边的土质，指着断崖两端凸起的石头，“把车轴横过来，卡在两边的硬土上。木板垫在车轴上面！快点！”

几十号人被逼到了绝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厢军们抽出腰刀，在泥土里疯狂地刨坑；民夫们喘着粗气，两人抬着一根沉重的车轴，随着沈砺的指挥，狠狠地砸进泥土里。

“一、二、推！”

第一排车轴横木稳稳卡在了崖口。

断崖上，临时拼凑的“木桥”搭成了。只有两尺宽，刚好够一辆太平车的两个轮子勉强压上去。

“谁来推第一辆车？”沈砺扫视着众人。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黄河的浊浪在谷底疯狂咆哮。推第一辆，如果木头断了，连人带车外加几千斤粮，直接砸进激流里。

阿衡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铁锤一扔，走到第一辆满载的粮车后：“我来。”

“你不行。”沈砺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到身后，“你太轻了，压不住车尾。老卒，你来掌舵。带上两个老手，左右两边稳住车辕。如果轮子偏了，立刻用肩头顶住。”

老卒双腿像筛糠一样，但他知道，这会儿要是抗命，沈砺手里的刀真的会劈了他。他颤巍巍地走过去，把手按在冰冷的车辕上。

“我……我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老卒绝望地念叨。

“把车推过去，你不仅能有老娘，还能领赏。车掉下去，我陪你一起跳。”沈砺没有再说废话，转身走到崖边，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死死绑在粮车上，“我数到三。”

“一！”

二十个民夫在后面把肩膀顶在了车厢上。

“二！”

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推！”

“嘿哟——”众人爆发出一声嘶吼，车轮艰难地滚上了木桥。

第一排车轮压上木板的瞬间，松木发出了断裂的脆响。木桥瞬间向下凹陷了半尺。

“稳着！稳住！”沈砺眼眶都要裂开了，他死死拉着麻绳，手臂上的青筋像树根一样暴起。

老卒紧紧握着车辕，闭着眼睛，根本不敢往下看，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前轮悬空了。整个车身的重心全部压在那根细窄的车轴上。底下的浊浪拍打着岩石，震得崖壁微微发颤。

“咯拉……”

一根垫在下面的横木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

“车偏了！左边偏了！”旁边的厢军大喊。

老卒吓得腿一软，眼看就要跪倒，车头猛地一歪。如果车翻下去，阿衡和后面推车的人会被瞬间带下悬崖！

“站稳！”

阿衡在车后大吼一声，直接用肩膀死死顶住了车厢侧面。巨大的重量瞬间压下，阿衡闷哼了一声，半个身子被压得倾斜，鞋子踩在崖边，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阿衡！”沈砺目眦欲裂。

但就在这一瞬间，前面的车轴找到了着力的支点，木桥奇迹般地卡住了。

“别停！推！”

伴随着车轮重重碾压木板的声音，第一辆车终于稳稳地落在了断崖的另一侧。

整个车队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两息，人群中才爆发出如释重负的狂喊。老卒一屁股坐在泥地里，捂着脸嚎啕大哭。

“别嚎了！还有十一辆！”沈砺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无情地切断了短暂的喜悦，“照这个法子，继续！”

有了第一辆的经验，后面的推运快了许多。为了避免木头断裂，每过三辆车，沈砺就让人把前面的木板拆回来，重新加固垫在后面。

时间像漏沙一样流逝，日头渐渐西斜。

当最后一辆车稳稳落在崖对面时，沈砺靠在断崖边，浑身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两名滑州巡检司的骑兵在对岸看了半天，见车队竟然真的过了塌方区，面面相觑，掉转马头走了。

“沈书吏，我们……我们过来了！”阿衡满脸是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过了断崖，只是过了死路的一半。”沈砺强撑着站起来，掏出怀里那本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簿子，“检查车辆，清点人数，马上出发。我们没时间在这里休整。”

车队重新在官道上集结。然而，还没走出一里地，前面的探路厢军骑着空马狂飙回来。

“沈书吏！前面……前面出了大事！”

“又怎么了？”沈砺心脏猛地一缩，只觉得喉咙发甜。

“前面路口设了卡。”厢军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不是驿站卡子，是……是曹押纲！”

沈砺愣住了。

“曹押纲？他不是在汴梁吗？”

“他带着十几个带刀军汉，还有滑州州衙的巡检使！已经把前面的路彻底封死了！”厢军咽了口唾沫，“他说，让我们把车停在原地，交出出发簿。说前面山洪塌方，延州路断了，军粮暂时封存。谁再敢往前走一步，当场格杀！”

沈砺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路断了？封存？

不对。马桥驿的刘书吏刚刚用滑州巡检卡过他，曹押纲不可能这么快就跑到滑州地界，更不可能和滑州衙门的人混在一起。

除非……曹押纲从一开始就知道路断了。

他逼自己写“今天”，不仅是为了推脱误期的死罪，他根本就知道这批粮走不到延州！如果粮在半路因为塌方毁了，或者以“路断封存”的名义被截留，这批军粮就死无对证了。

“沈书吏，咱们怎么办？”阿衡握紧了刀柄。

沈砺看着不远处那排明晃晃的火把，缓缓打开了怀里那本出发簿。

“他不是要出发簿吗？”沈砺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好，我去见他。我倒要看看，他曹押纲手里的刀，砍不砍得断军法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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