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封条

火把将前方的岔路口照得惨白。

曹押纲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边围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带刀军汉。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着皂衣的公人，看服色，确实是滑州州衙的差役。

路中间横着几根粗木拒马，上面贴着滑州衙门的交叉封条。

沈砺让车队停在十丈开外，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本硬邦邦的簿子，独自一人走了过去。

“沈书吏，胆子不小啊。”曹押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脸上带着一抹嘲弄的冷笑，“我还以为你连夜跑路了。”

“押纲说笑了。军粮未到，小人哪敢跑。”沈砺站在马前，仰起头，“方才听底下人说，前面的路被山洪冲断了，押纲要封存粮车？”

“不错。”曹押纲翻身下马，从旁边的皂衣公人手里抽出一张文书，抖开在沈砺面前，“滑州衙门的勘验回执，前方山体滑坡，官道彻底阻断。莫说你是一千石粮，就是一只鸟也飞不过去。按大宋军期条贯，遇不可抗力，押纲官有权就地封存粮草，等待接驳。沈砺，接封吧。”

曹押纲的眼神里透着得意。这一招太狠了。只要粮被封存，这趟差事就算终止了。等上面随便派个什么人来“接驳”，再运到延州，猴年马月都过去了。到时候，延误军期的罪名，已经稳稳扣在了沈砺“擅改发日”的头上，而粮草完好无损，他曹押纲不仅没罪，反而有保全之功。

“滑州的回执？”沈砺没接那张纸，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你敢质疑州衙的文书？”旁边的滑州公差厉声喝道。

“小人不敢。”沈砺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异常清晰，“小人只是觉得奇怪。按《元符敕令》，军期纲运，若遇路断，须由所在州县主官——也就是知州或通判——亲笔签署勘验书，并加盖州衙大印，方可封存。押纲，你这张回执，怎么只有个州衙户曹的签押，连个印都没有？”

曹押纲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少在这儿咬文嚼字！路就在前面断着，难道我还能骗你？”曹押纲把纸收回怀里，“这荒郊野岭的，我上哪给你找通判去？”

“没印信，就不能封。”沈砺往前迈了一步，直逼曹押纲的眼睛，“押纲，军粮过境，不遇战火或烽燧，凭一张没印的白条就想封我的车队，小人若是接了封，到了延州，上官查下来，这‘私自驻留’的罪名，是你担，还是我担？”

“放肆！”曹押纲一把揪住沈砺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沈砺，你别给脸不要脸！这车队今天必须停！你也不看看前面是什么路！你今天敢把车开过去，掉进黄河里，连个骨头渣都剩不下！”

“路真断了？”沈砺没挣脱，反而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押纲，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马桥驿的刘书吏要卡我？”

曹押纲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他立刻掩饰了过去，一把推开沈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按规矩办事。”

“好一个按规矩办事。”沈砺退后半步，理了理被揪皱的领口，突然提高了嗓门，“既然押纲这么讲规矩，那小人倒要请教请教！”

沈砺转身，指着后方那长长的车队，声音在夜风中传出老远：“各位滑州的公差，各位军汉！小人是汴梁转运司书吏，奉命押送一千石军粮赴延州！十五日军期，今日已过三日！”

“若如押纲所言，前方路断，军粮暂封。那小人请问，这延误的军期，谁来负责？！”沈砺猛然转身，死死盯着曹押纲。

曹押纲冷着脸：“路断乃天灾，自然免责。”

“天灾免责？”沈砺从怀里掏出那本旧簿子，哗啦翻到其中一页，举在半空中，“《武经总要·罚条》写得分明：‘若遇天灾险阻，押运官须于一日内改道绕行，或呈报就近州衙请求兵役协助搬运。如未寻替代之路，即坐视迁延者，斩！’”

沈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砸在曹押纲和那些军汉的耳朵里。

“曹押纲，你口口声声说按规矩办事，可你在这里设卡拦路，不去寻绕行的山路，也不去滑州衙门请调厢军疏通路道。你封我的车，就是要坐实这‘坐视迁延’的死罪！你是想拉我一起死吗！”

此言一出，曹押纲身后的几个带刀军汉不禁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有些松了。这群当兵的可以奉命拿人，但涉及掉脑袋的死罪，谁也不想跟着陪葬。

曹押纲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书吏，竟能在这种必死的局面下，背出如此冷门的军法条款。

“你少拿军法压我！”曹押纲恼羞成怒，猛地拔出半截腰刀，“本官是押纲，粮在这里，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军法说了算！”沈砺寸步不让，“你若敢凭这白条封车，我现在就敢派手下的快马去延州告状！你猜范公在前线缺粮，得知有一千石粮在滑州被一个押纲官用没印的白条扣了，他会不会砍你的头！”

“你找死！”曹押纲勃然大怒，腰刀“噌”地一声全部拔出。

就在此时，沈砺猛地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迎着刀锋递了上去。

那是赵巡检给的那张“盖了滑州巡检司印信，押送出界”的文书。

“曹押纲！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滑州巡检司已经验过文书，盖印放行！你若现在封车，就是越权！就是干涉地方政务！”沈砺迎着火把的光，厉声呵斥，“赵巡检和滑州巡检司的人前脚刚走，后脚你就封路。你是想告诉所有人，这路不是天断的，是你曹押纲断的吗！”

曹押纲的刀停在了半空，死死盯着那张盖着鲜红印信的纸。

沈砺是在借力打力。他明明是被赵巡检当作嫌疑犯抓起来的，硬生生被他自己包装成了“巡检司盖印放行”。但这印信确实是真的，这就够了。

曹押纲不过是个押纲官，品级比沈砺高，但在地方州衙的官差面前，他没有资格硬抗。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曹押纲缓缓收刀入鞘。

“好。好得很。”曹押纲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沈书吏，你这张嘴，真能把死人说话。我不封你的车。”

沈砺刚松了一口气。

“但我提醒你。”曹押纲凑到沈砺耳边，声音冷得像毒蛇吐信，“前面的路，确实断了。我不拦你，我看你带着这四十个人，怎么把一千石粮抬过去！”

说完，曹押纲一挥手：“我们走！让沈书吏自己走去延州！”

滑州的公差和军汉撤去拒马，让开了道路。

曹押纲翻身上马，带着人隐入了夜色。但他临走时的那个眼神，让沈砺心里极度不安。

路真的断了？沈砺刚才以为曹押纲只是个找借口截粮的官场老手，可如果前面的路真的断了呢？

“沈书吏，前面确实是塌方。”阿衡赶着车走上来，脸色惨白，“曹押纲没撒谎，那断口根本过不去。刚才有个探路的民夫回来说，曹押纲的人在断口对面也设了拒马，而且……还在路上撒了铁蒺藜！”

沈砺猛地抬起头。

曹押纲根本没打算在这里动手。他是要让沈砺带着车队走到断崖前，看着过不去的黄河，在绝望中等着后面的追兵！

前有断崖铁蒺藜，后有随时可能压下来的军法，而身旁的民夫厢军，在得知没有退路后，正一个接一个地露出惊恐的神色。

“沈书吏，怎么办？”阿衡的声音里透着绝望。

沈砺看着曹押纲离去的方向，摸了摸怀里的簿子。

“把所有的车轴都拆下来。”沈砺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什么？”

“他不信我们能过断崖。”沈砺转过身，看着阿衡，眼底燃起一团疯狂的火焰，“那我们就演一场戏给他看。他不是想看我们怎么死吗？我们就让他看看，这大宋的规矩，怎么把他的死局破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