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化整为零

夜风刮过崖口，带着黄河底的泥腥味。

听到沈砺说要“拆车轴”，几十个民夫和厢军都愣在原地。刚才过塌方区拆了三辆车，大家勉强能接受；现在把完好的车全拆了，这不是疯了吗？

“沈书吏，这可使不得啊！”老卒急得直拍大腿，“车拆了，粮怎么走？”

“曹押纲在前面撒了铁蒺藜，还设了拒马。推着车过去，车轮扎破了，粮全得翻。到时候，他连封条都不用贴，直接就能扣我们一个‘损坏军粮’的罪名。”沈砺语速极快，“听我指挥！把所有车轴、车板卸下来，用粗麻绳绑上石头，做成二十个‘滚木雷’。剩下的干草，全绑在滚木后面！”

“你要硬冲？”阿衡握紧了刀。

“不冲。我给他唱出戏。”

半个时辰后，崖口燃起了十几支火把。

“把滚木推下去！”沈砺一声令下。

几十个汉子大吼着，将绑着巨石和干草的沉重车轴顺着斜坡用力推下。车轴越滚越快，带着轰隆隆的巨响和满天尘土，直直地砸向官道尽头曹押纲设的拒马和铁蒺藜阵。

“点火！”

几支火箭射在干草上，沾了油的干草瞬间爆燃，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轰！咔嚓！

巨石滚木以摧枯拉朽之势，把那些绊马索、拒马木连同地上的铁蒺藜，直接碾平，接着重重撞在曹押纲设的卡子上。火势瞬间蔓延开来，浓烟滚滚，伴随着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对面顿时人仰马翻。

“敌袭！敌袭！”曹押纲的人在对面狂呼乱叫，敲响了铜锣，以为沈砺带着人跟他们拼命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曹押纲骑着马在后方冷笑：“好你个沈砺，狗急跳墙了？就凭几根烂木头也想冲关？我倒要看看你烧完了拿什么跑！”

然而，就在浓烟和烈火的掩护下，沈砺根本没有前冲。

他转过身，面对着空荡荡的车厢和堆积如山的粮袋，拔出了那把短刀。

“车没了，但粮还在。”沈砺一刀划开一个大粮袋，黄澄澄的粟米在火光下闪烁，“每人背两斗！剩下的，拆下被褥和衣服，做成褡裢，塞满粮，绑在身上！”

“沈书吏，不推车了？”老卒瞪大了眼睛。

“推个屁！”沈砺爆了粗口，“曹押纲在前面看戏，等他发现木头里没粮食，他立马就会封死前面的道。我们根本过不去他那个卡子！”

“那我们往哪走？”阿衡急了。

沈砺指着侧后方那条狭窄、崎岖、连独轮车都过不去的山脊小路。

“走那条路！”

“那是绝路啊！”老卒绝望道，“那连毛驴都上不去，这一千石粮，怎么可能扛过去？而且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一人背一百五十斤，四十个人就是六千斤，这里是核心的三百石精选粮。”沈砺一把扯下一块破布，塞进嘴里咬紧，含糊不清地吼道，“剩下的粮，藏在崖下的山洞里。只要这三百石进了延州城，证明我们人到了、粮到了，后面的重车，滑州衙门自然得派人运！这是大宋的规矩！”

众人瞬间明白了。沈砺这是要“断臂求生”。只要把最精锐的几百石粮扛过山去，在规定日期出现在延州，就能咬死“未误期”的结论。至于后面的粮，有文书押着，谁也不敢真让它烂在野外。

“所有人听着！”沈砺拔高声音，压下众人的慌乱，“曹押纲要的是我死，是我的文书。他现在被火挡住了，最多一炷香，他冲过来，发现我们把车烧了，粮食背走了，他绝对不敢追上山！”

“为什么不敢追？”阿衡问。

“因为那条山路太险。曹押纲是押纲官，他亲自带兵追军粮，如果人夫在这条绝路上摔死冻死，误了军机，范公问罪下来，他担不起！他只能吃个哑巴亏！”

沈砺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他用石头和干草制造了“同归于尽”的假象，骗过了曹押纲的眼睛，现在又在利用“军法追责”的灰色地带，拿捏曹押纲不敢亲自涉险的心理。

“动作快！把粮袋绑死，丢了鞋也得把粮背上山！”

接下来的一炷香里，崖口上演了极为惨烈的一幕。四十多个人夫、厢军，把长袍的下摆撕了，裤腿扎紧，一人扛起两斗粟米，剩下的用绳子死死绑在背上、胸前。

“走！”

沈砺一马当先，背着一袋沉甸甸的粮，冲进了黑黝黝的山道。阿衡殿后，带着几个厢军，手里拿着刀，一边催促，一边警惕着后方的动向。

山路极窄，两侧长满了荆棘。刚走出半里地，走在中间的一个厢军脚下一滑，惨叫一声，连人带粮滚下了陡坡，消失在黑暗中。

“别停！别回头！”沈砺红着眼睛厉声嘶吼。他不敢回头，一回头，这口心气就散了。

爬到半山腰时，下面的浓烟已经渐渐散去。

曹押纲带着人踩着还在冒烟的木屑，冲到了崖边。但他只看到一地散落的空木板，和十几个被踩碎的粮袋。

“沈砺人呢？！”曹押纲暴跳如雷。

“回……回押纲，他们上后山了。”一个军汉指着侧后方的山脊，结结巴巴地说。

曹押纲仰起头，看着山脊上那条像羊肠一样的险道。隐约能看到几点火把，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漆漆的山上移动。

“追啊！”曹押纲拔刀怒吼。

“押纲，追不得啊……”旁边的滑州公人赶紧拉住他，“那条路叫‘断魂梁’，两边全是悬崖，夜黑风高，一个失足命就没了。这帮人是疯了才走那条路……”

“那就看着他们跑？”

“他们走不远的。带了那么多粮，天亮前必定有人累死或者摔死。”公人劝道，“咱们就在山脚下等，等他们天亮了自己滚下来。”

曹押纲看着烧成灰烬的车队，又看着半山腰上的火光，气得一刀劈在石头上，火星四溅。他知道，自己被那个九品小吏给耍了。

而此刻，半山腰上，沈砺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他感觉自己的肩膀已经被麻绳勒出了血，肺里像着了火一样。

“阿衡……清点……人数。”他靠在崖壁上。

阿衡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喘着粗气去清点。

过了一会儿，阿衡走回来，声音发哑：“沈书吏，咱们……少了一个厢军，摔下去了。剩下的，都还在。”

沈砺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只是两息，又猛地睁开：“不能歇。曹押纲现在肯定在山下等，等我们天亮滚下去。我们要连夜翻过这座山，从另一侧的旱路绕到白草坪。”

“翻过去？”阿衡看着眼前黑漆漆的山顶，“那至少要爬三个时辰。”

“爬。”沈砺咬着牙，重新抓住了背上的麻绳，“把粮藏下，把命留下。出发！”

他迈出脚，踩进了冰冷的泥水里。

火光下，这支不成形的“粮队”，像一群背着壳的蜗牛，艰难地向着看不见顶的山巅爬去。沈砺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他只知道，只要这三百石粮进了延州，他就能在这个该死的大宋规矩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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