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

江滩的淤泥又冷又黏，死死裹住她衰竭的身躯。

沈书文咳着血，指尖深深抠进湿泥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快要死了。

脑海里翻涌的，不是自己的病痛和绝望，是三个女儿一张张稚嫩又凄惨的脸。

她本是天生阴眼，自幼跟着师父学八字、观面相、勘风水、抓邪祟，一身本事旁人求都求不来。可嫁了人之后，她想着家和万事兴，硬生生把所有术法压在心底，甘心做一个温顺顾家的妻子、母亲。

丈夫林建军，总把亲情挂在嘴边，他渴望亲情，渴望父爱母爱，没回老家前，他总会打钱回来在阮檀芹面前买存在感，买夸。然而阮檀芹收了钱，从来不会跟任何人提起，导致后来林老头跟林建军吵架时，林老头说养儿子没用，没往家里给过一分钱。

林建军不顾她的劝阻，执意要带着她和三个年幼的女儿，搬回老家同后婆婆阮檀芹和公公林福贵同住。

就是这一步，踏入了吃人的地狱。

阮檀芹心狠手辣，一门心思为自己娘家谋好处。一家人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点点啃食她的积蓄、房产，榨干她身上所有价值。

最疼的小女儿，才一岁多，被他们暗中算计，悄无声息没了性命。

大女儿、二女儿，被阮檀芹哄骗胁迫，分别许给她娘家那两个品性低劣的侄孙。前世她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婚事落定。后来大女儿常年遭受家暴，被活活打死；二女儿被夫家联手谋害，伪装意外，骗取高额保险，尸骨都没能好好安葬。

她所有的家产，尽数被阮檀芹娘家瓜分一空。

而她，重病缠身，没有利用价值之后，被阮家人联手赶出家门。

无家可归，求医无门。她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路爬向江边，在冰冷的江风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断气的刹那，滔天的恨意冲破魂魄桎梏。

怨气太重，她没有步入轮回，化作一头戾气汹涌的厉鬼，被阴差押入地府。

幽暗阴森的地府，阴风呼啸，万鬼悲啼。拘魂锁链锁着她的魂魄，业火在一旁静静燃着，只待时辰一到，就将她的神魂烧得灰飞烟灭。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苍老的声音穿透层层阴风。

“阎君，恳请手下留情。”

沈书文涣散的鬼瞳猛地一凝。是她许久未见的师父。

师父常年行走阴阳，替阳间之人走阴消灾，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功德，是他修行根本。此刻他跪在阎罗大殿之下，脊背佝偻，声音恳切，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此女本有善根，一生不曾主动害人，只是遭恶人构陷，女尽丧，含恨而亡，怨气不是本心之恶。弟子愿意散尽毕生功德，换她一次重返阳间的机会。”

阎罗抬眼，朱笔轻点生死簿，沉闷的声音在大殿回荡：“功德可换还阳，但是世上没有无偿的馈赠。若她重回阳间，就要接下人间阴差的差事，替地府缉拿游荡邪祟、拘拿作恶阴魂，恪守阴阳法度。若是徇私妄为、肆意滥杀，煞气反噬，神魂俱灭。”

师父转头看向锁链捆缚的厉鬼沈书文。

“阿文，你愿意吗？”

沈书文漆黑的鬼眸里翻涌着永不熄灭的血海深仇，没有半分迟疑。

“我愿意。”

慈悲、忍让、顾全大局，早在小女儿断气的那一刻，就碎了。在大女儿、二女儿惨死的画面里，烂得一干二净。

她要回去。

护住还没有遭遇厄运的孩子，让那些啃食她血脉、害死她女儿的豺狼，一一偿命。

阴司烙印，缓缓烙进她的魂魄深处。厉鬼的煞气没有被抹去，只是被法度约束，沉淀成她最锋利的刀。

刺眼白光包裹住她的魂魄，一股巨大的拉扯感席卷而来。

……

“书文，我跟你好好商量。我妈那边说了，房子收拾好了，咱们这周末就搬过去一起住。一家人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熟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沈书文骤然睁开双眼。

没有地府刺骨阴风，没有沉重的拘魂锁链。入目是熟悉的方向盘，屏幕上的日历，日期清清楚楚。

正是悲剧开端的那一天。

林建军刚刚跟她提出，全家搬去老家。

前世，就是在这里，她耐不住丈夫软磨硬泡，心疼他夹在中间为难，咬着牙答应搬家。

从此，一步踏错，满门覆灭。

沈书文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缓缓攥紧。她能清晰感知到魂体里蛰伏的煞气，还有那一道属于阴差的印记，一股不属于活人的阴冷，静静萦绕在她周身。

她回来了。

不再是那个一味忍让、委曲求全的沈书文。

她是从地府爬回来，背负血海深仇的恶鬼，是受阎君委任，行走阳间的阴差。

林建军见她久久不说话，还以为她只是在犹豫，放软语气，继续劝说：“我爸妈，心里是疼孩子们的。大家住一块，她还能帮咱们搭把手带娃，你也不用那么辛苦。”

沈书文慢慢抬眼，目光落在林建军脸上。

她精通相术，一眼看穿他面相里的愚孝之煞，耳根软、无主见，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亲情，不惜牺牲妻女的命格。

前世她看懂了，却选择自欺欺人。

现在，再也不会。

“不搬。”

她的声音很轻，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林建军一愣，脸上的笑意僵住：“书文，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一家，不会搬去你老家住。”沈书文微微坐直身子，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从前的温柔，“你要是非要去，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带着三个女儿，回我老家住。”

林建军脸色立刻沉下来，眉头皱紧，又是那一套熟练的说辞：“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那是我家！一家人哪有分开住的道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体谅你？”沈书文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笑，笑意不达眼底，“体谅你，把我和女儿送进虎口，任由别人啃我们的骨头，吸我们的血？”

林建军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怔，随即恼了：“你这话讲得太难听了！我爸妈能害自己的孙女吗？”

“能不能，你很快就会知道。”沈书文微微倾身，阴冷的气息漫开，“林建军，我劝你别再撺掇搬家。你执意要把孩子送过去，便是亲手把她们往死路上推。”

林建军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莫名心里发慌。眼前的妻子，陌生得可怕。

从前的沈书文，温柔懂事，就算不同意，也只会好好跟他商量，从来不会这样冷冰冰地和他说话，眼神阴沉沉的，像藏着化不开的寒冰。

“你……你今天是怎么了？”

沈书文靠边将车停下，目光扫过后排座椅，那里，两个女儿睡着了，她又看向林建军怀里的小女儿，正笑丫丫的看着自己。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们分毫。

她看向脸色发白的林建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以前我愿意忍，是我傻，以为退让能换来和睦。现在不一样了。”

“谁想打我家产的主意，谁想动我的女儿，都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住代价。”

“我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她是恶鬼，是阴差。

所有欠下血债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场迟来的清算，从拒绝搬家这一刻，正式开始。

车里的空气，冷得像浸过地府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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