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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桥

《东南亚风云录》 老登刘大师/著, 本章共8715字, 更新于: 2026-10-29 06:04

纳齐尔躺在桥面上。

他没有叫,也没有滚。他侧着身,一只手撑在水泥上,另一只手压着自己的小腿,压的位置不对——压在了伤口下面,压在了没用的地方。

血从裤管里出来,先是一条线,然后是一片。

“别动。”阿黛尔已经蹲下去了。她的手伸进包里,摸出止血带,一拉,绷带展开,绕在膝盖下面两公分的位置。

“压住。”她说。

沈砺压住。

“紧一点。”

他压紧。

“再紧。”

他把整条止血带拉到头。

纳齐尔的脸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是白的,白到发青。他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动,但是没有声音。

“他在说话。”林嘉树说。

“说什么。”

“听不清。”

“听清。”

林嘉树把耳朵凑到纳齐尔的嘴边。

桥上有风。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的味道,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一点。

“他说……”林嘉树停了一下,“他说‘第三个’。”

“第三个什么。”

“第三个签名。”

“第三个签名怎么了。”

纳齐尔的手抬起来,抓住林嘉树的袖子。

他的指甲很短,很干净,是一个会计的指甲。

“他说,第三个签名,不是签在纸上的。”林嘉树说,“是签在人身上的。”

*  *  *

第二枪来了。

第一枪打的是右腿。第二枪打在左腿,位置几乎一样——膝盖下面十公分,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深度。

这两枪像同一个人用同一把尺子量过。

纳齐尔的身体在桥面上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在提问。”沈砺说。

“什么?”

“他在提问。”沈砺说,“他不想让他死。他想让他说话,但他没有耐心听。所以他一次打一条腿。”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也不知道第三个签名是什么。”沈砺说,“他只知道有这个东西。”

桥下面传来声音。

很轻,是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一下,停,一下。

有人在爬桥墩。

*  *  *

沈砺数了一下。

桥面上,他们这边七个人,加上纳齐尔,八个。对面七个士兵,两辆车。

桥下面,不知道几个。但是绳子只有一根,一根绳子一次只能上一个人。

第一个上来的人会从桥的哪一侧出现?

他把这个问题的答案交给血。

血在桥面上流。

桥面不是平的。所有的桥面都不是平的——它有一个横向的坡度,为了让雨水流向两边。这座桥的坡度是百分之一点五,向东南倾。

血从纳齐尔的身下出来,往东南流,流了大约六十公分,遇到一道伸缩缝,被挡住了,然后沿着缝往低的地方走。

那条缝的方向,指向第三根桥墩。

“桥墩上有人。”他说,“第三个。”

“我知道。”

“不是一个人。”沈砺说,“绳子上有两个结。”

他看见的。

刚才那根绳子只有一个结,在末端。现在绳子上多了一个结,在中间偏上的位置。第二个结是用来做脚的支点的。

两个人。一个在爬,一个在等。

*  *  *

“所有人。”沈砺在耳机里说,“听我口令。”

“什么口令。”

“我说‘低头’,所有人低头。”

“为什么。”

“因为我要开枪。”

耳机里安静了一下。

“锈。”奎因说,“你没有授权。”

“我知道。”

“你没有开火的授权。合同第14条,你不享有战斗员身份。你开的每一枪,在法律上都是谋杀。”

“我知道。”

“那就别开。”

“他们在打他的腿。”沈砺说,“他们不是在杀人。他们是在用一个人的腿,问一个问题。”

“那不是我们的事。”

“那是我的事。”

“锈——”

“低头。”

*  *  *

他开的第一枪,打的是一个穿着和他们一样的人。

那个人是从桥墩上来的,从桥的东南侧翻过栏杆,落地的时候很轻——不是那种从两米高跳下来的落地,是那种练过的人才会有的落地,膝盖弯曲,重心压低,然后立刻起身。

他穿的是深灰色的作战服,头上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的左臂上有一个臂章。

六边形。

沈砺在零点八秒里看清了那个臂章,然后开了一枪。

他瞄的是胸口。

距离三十二米,风偏左,一点二。

子弹打穿了那个人的右上胸,从背后出去,在那个人身后的栏杆上打出一朵火花。

那个人往后倒,倒下的时候,帽子掉了。

帽子下面是一张脸。

沈砺没有看清。他只看见了一个大概:四十来岁,下巴上有一层胡子,胡子是灰白的。

然后第二个人从同一个位置翻上来。

他翻上来的方式不一样。第一个人是先探头,再翻;这个人是整个人一起上来,上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有枪,枪口朝下,朝着桥面。

他落地,跪姿,抬枪。

这三个动作在一点二秒内完成。

沈砺的第一枪打在他的腿上,第二枪打在肩膀上。

打腿的那一枪,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意打一个人的腿。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腿。他后来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在飞机上,在酒店里,在很多个睡不着的夜里。

他的结论是:因为纳齐尔被打了两枪腿。

这不是理由。这是原因。

第二个人倒下以后,往车后面滚。

滚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枪扔了。

枪在桥面上滑出去,滑了大约四米,停在第三根灯杆下面。

一个把枪扔掉的人,不是要投降。是要跑。

沈砺没有追。

因为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第三种声音——不是枪声,不是风声,是从桥下面传来的,一种很闷的、金属被撞了一下的声音。

有人在桥下面敲桥墩。

三下,停,三下。

这是信号。

*  *  *

然后第二个人从同一个位置翻上来。

沈砺打了他两枪。

第一枪打在腿上——他本来瞄的是腿。第二枪打在肩膀上。

那个人倒了,但没有死。他在地上滚,滚到那两辆横着的车后面。

*  *  *

帽子掉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沈砺走过去,把它捡起来。

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的时候会挡住半张脸。帽子的内侧有一圈汗渍,汗渍发硬,说明这顶帽子被戴了很久。

帽檐的内侧绣着一个很小的六边形,用黑线绣的,在黑布上几乎看不见。

他把帽子翻过来。

后脑的位置有一个白色的标签,是那种烫印的名字条。名字条被人用刀刮过,刮得很干净,只剩下一小片白色的底子。

刮得很急。刮的时候刀口划破了旁边的一小段缝线。

沈砺用拇指搓了搓那个刮痕。

刮痕是新的。布料被刮开的地方还是毛的,没有起球。这说明刮这件事发生在这顶帽子离开那个人之后,而且离现在不超过几个小时。

有人在收尸的时候,顺手刮掉了他的名字。

*  *  *

“所有人低头!”

喊完之后,沈砺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在往前跑。

一边跑一边想:我为什么在往前跑。

答案是:因为纳齐尔在他们中间。纳齐尔躺在桥面的中间,离那两辆车二十米。如果他不往前,纳齐尔就会在下一枪里死。

他跑到一半,膝盖着地,滑了一段,滑到纳齐尔旁边。

“别说话。”他说。

纳齐尔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像是一个终于把账算平了的人才有的表情。

“三个……”他说。

“我知道。三个人。”

“三个里面……”纳齐尔说。

他的声音很小,沈砺必须把耳朵贴到他的嘴上。

“有一个是你们的人。”

*  *  *

沈砺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跪在桥面上,耳朵贴着纳齐尔的嘴——保持了大约两秒。

两秒之后,他抬起头。

“哪三个人。”他问。

纳齐尔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的嘴唇还在动,但是没有声音。血从嘴角出来,不是肺里的血,是舌头被自己咬破的血。

“哪三个人。”沈砺又问了一遍。

纳齐尔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抓了两下。

然后松开了。

沈砺在他旁边跪了很久。

不是哀悼。他在做一件他自己也知道很荒唐的事:他在数。

纳齐尔身上有几个洞。两个,都在腿上,都是贯穿伤。他的左手有四根手指,无名指的第一节有一道旧的伤疤。他的衬衫是四十二码。他的鞋是四十一码,比正常的小一码,因为他的脚有点肿。

这些数字他记住了一部分。不是因为他想记,是因为他的脑子在压力下只会做这一件事——它把一切都变成可以数的东西。

然后他开始数别的。

他今晚开了三枪。第一枪,第二枪,第三枪。三枪都打中了。

第三枪打的是腿。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打腿,他刚才已经想明白了:因为纳齐尔被打了两枪腿,因为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还没有过去,因为他的手先于他的判断做了决定。

这不是一个好的理由。

他后来在报告里会写:为阻止武装人员接近目标,实施压制射击。这句话是真的。这句话也是假的。

因为他在扣扳机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没有“目标”,没有“压制”,没有“武装人员”。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跪在地上、被打了两枪腿、还在说话的人。

*  *  *

沈砺给奎因打电话。

“四千顶。”他说。

“什么。”

“你说过,那种帽子做了四千顶,二〇一九年全部回收销毁,销毁记录上有你的签字。”

“对。”

“那四千顶帽子现在在哪儿。”

“在诺福克的一个仓库里。”奎因说,“销毁的意思是剪掉、打包、卖给回收商。回收商是弗吉尼亚的一家布料厂。”

“布料厂还在吗。”

“在。”

“那帽子还在吗。”

奎因没有立刻回答。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刚才打的那个人,戴的是那顶帽子。”沈砺说,“旧款的,六边形是绣的,不是印的。而且他的名字条被人刮掉了。”

电话那头有风声。奎因在外面。

“锈。”

“在。”

“你听着。”奎因的声音低了一点,“这件事你不要再往下查。”

“为什么。”

“因为往下查,你会查到一个你不想知道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我们都签过字的地方。”奎因说,“四千顶帽子,销毁记录,回收商,布料厂。这条链子上有七个签名。七个签名里,有一个是我的。”

“另外六个是谁。”

“我不知道。”奎因说,“我只知道我签字的时候,我看过前面六个签名。那六个人,现在有三个退休,两个死了,一个在国会。”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奎因说,“是卡佛。”

*  *  *

桥下的血,从桥面的排水孔里流下去。

排水孔是铸铁的,一九七〇年代的,孔口是圆的,直径十五公分。血从孔里下去,变成一条线,落进河里。

河水是黄的。

落进去的时候,那条线先在河面上散开,然后被水流带走,走了大约两米,就看不见了。

同一个时间,六百公里外,圣母礁在退潮。

潮水退的时候,礁盘会露出来。礁盘上有东西:贝壳、海草、塑料袋、一只鞋、半截绳子。海水把这些东西推到岸上,然后退回去,把该留下的留下,该带走的带走。

退潮留下的东西,永远不会是完整的。

*  *  *

“锈。”耳机里是科瓦尔斯基。

“在。”

“我在东边第三个窗户。”他说,“我能看见桥面,但是我看不见他们的脸。”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的脸都在阴影里。”科瓦尔斯基说,“桥上的灯是逆光,他们在灯后面。我能看见枪,能看见手,但我看不见脸。”

“我不需要你看脸。”

“你需要。”科瓦尔斯基说,“你刚才打的那个人,他的脸你看见了吗。”

沈砺没有回答。

“你没看见。”老人说,“你看见的是一个臂章。臂章是我们的旧款。”

“对。”

“那你有没有想过,”科瓦尔斯基说,“如果那是我们的旧款,那它可能不是别人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刚才打的那个人,有可能是我们的人。”老人说,“有可能是二〇一九年之前在这个队里的人。有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

“他不认识我。”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认识我,不会从桥墩上翻上来。”沈砺说,“他会等我们过去,然后从背后打。”

老人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我不开枪。”

“什么。”

“我不开枪。”科瓦尔斯基说,“我看不见他的脸。我看不见脸的人,我不开枪。”

“这不是你定规矩的时候。”

“这就是我定规矩的时候。”老人说,“我这辈子记了四十一个名字。他们每一个我都记得。你要我加第四十二个,你得让我看见他的脸。”

他说完这句话,把瞄准镜从眼睛上移开。

镜筒里最后留下的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扛着另一个人的形状,在灯光外面移动。

他看不清那张脸。

不是因为他老了。是因为桥上的灯在逆光的位置,人在灯和镜子之间,就只剩下一个边。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边。在摩苏尔,在坎大哈,在一条他记不住名字的山沟里。那些边后来都变成了名字,被他写在笔记本上,按字母排。

他把镜子合上。

同一个时间,圣地亚哥。

沈安在客厅的桌子上摊开一个相册。相册是塑料膜的那种,膜已经起了皱。

她翻到中间一页。

那一页有一张照片,是她五岁的时候在海边拍的。照片上有三个人,她,妈妈,还有爸爸。爸爸抱着她,脸被她的头挡住了一半。

她用手指擦了擦相册的塑料膜,想把上面的一道灰擦掉。

灰没擦掉,因为灰在膜的内侧。

她看着照片上爸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

看不清。

她把相册合上。

两个人,一个在瞄准镜里找一张脸,一个在相册里找一张脸。

都看不清。

*  *  *

枪声停了。

不是因为他们打完了,是因为对方撤了。

第二个人从车后面拖着第一具尸体,往桥的另一头退。退的时候,他把尸体扛在肩上——一个人扛一个人,很慢,但他扛得很稳。

这是一个受过训练的动作。

沈砺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把尸体放进车里,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车灯亮起来,看着车开走。

整个过程大约四十秒。

他没有开枪。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们撤得这么快,说明他们本来就不打算在这里把事情做完。

这只是一个动作,一个用来测试的动作。

*  *  *

“汤米。”

没有回答。

“汤米。”

还是没有。

“薇拉,找汤米。”

“他的耳机静音了。”薇拉说,“最后一次定位在……桥的南端。”

“南端是哪儿。”

“我们进来的地方。”

沈砺回头看了一眼。

桥的南端在最远处,一百八十米,有一段引桥,引桥下面是一片草地和几间铁皮屋。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静音的。”

“六分钟前。”薇拉说,“第二枪之后。”

六分钟。

*  *  *

汤米是在第十一分钟回来的。

他从桥南端的引桥下面走出来,走得不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去哪儿了。”沈砺问。

“后面。”汤米说,“后车被压住了。”

“什么叫被压住了。”

“一块水泥。”汤米说,“桥面上有一块水泥板翘起来了,我下车去看,脚被卡住了。”

“卡了多久。”

“五六分钟吧。”汤米说,“我一直在拔,拔不出来。后来我用撬棍把板子撬起来一点。”

“你为什么不说话。”

“耳机掉了。”汤米说,“掉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它响了一下,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他把塑料袋举起来。

里面是一块水泥,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一面是光的,一面是粗的。

“带回来了。”他说,“万一你要看。”

沈砺看着那块水泥。

“你的靴子。”

汤米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的靴子上有一点泥,泥是湿的,颜色发黑。

“桥下面有水。”他说,“我踩了一下。”

“水是三米深。”沈砺说,“你踩一下,靴子会全湿。”

“我说的是草。”汤米说,“引桥下面有一片草,草是湿的。”

沈砺没有再问。

他接过那个塑料袋。

袋子很轻。

一个卡了六分钟的人,用撬棍撬起一块水泥板,然后把它装进塑料袋——这个动作顺序,他想不通。

因为撬棍在车里。车在桥上。汤米在桥下。

*  *  *

阿黛尔蹲在纳齐尔旁边,一只手按在他的颈动脉上。

“没了。”她说。

沈砺看着她。

“他不是被那两枪打死的。”阿黛尔说,“那两枪打的是腿,打不到动脉。他是被自己的血噎死的——他躺的姿势不对,血往回灌了。”

沈砺低头看着那张脸。

纳齐尔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的嘴也是张着的,张的幅度很小。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阿黛尔问,“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

“什么话。”

沈砺看着桥下的河。

“他说,三个人里面,有一个是我们的人。”

*  *  *

克莱尔到了。

她是从桥南边走上来的,走得不快,也没有跑。她穿的是那件灰蓝色的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纳齐尔旁边,蹲下去。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手,从纳齐尔的衬衫内袋里,把手机掏了出来。

“你干什么。”

“保管证据。”她说。

“那是他的遗物。”

“他死了,遗物就是证据。”克莱尔把手机放进自己的口袋,“证据应该交给能保管它的人。”

“谁。”

“一个不会被买的人。”

“你不是说这个国家里没有这种人吗。”

“是。”克莱尔说,“所以我要把它送出去。”

她站起来。

“锈。”她说,“你刚才开的那一枪,会有人来问你。你要准备好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就说他先开的枪。”克莱尔说,“这是唯一一个能让你活到明天的说法。”

“他没开枪。”

“我知道。”克莱尔说,“但这话你要会说。”

她站在桥栏旁边,背对着河。

“今天晚上,这个桥上有三个人死了。”她说,“一个会计,两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这三具尸体,会有三份报告。第一份是NIA的,第二份是DIA的,第三份是你们公司的。”

“三份报告会写三个不同的故事。”

“对。”克莱尔说,“而且三个故事都能自洽。这就是这个国家最厉害的地方——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份报告都能被自己的读者接受。”

“那第四份呢。”

“没有第四份。”她说,“除非有人写。”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是一张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

伊芙琳·罗斯 大使

“大使?”

“她三天前被调走了。”克莱尔说,“调回华盛顿。理由是‘例行轮岗’。她在曼塔那待了两年零七个月,轮岗的周期是三年。”

“所以她还有五个月。”

“对。”克莱尔说,“她提前五个月走了,因为她闻到了味道。”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需要一个能把话说完的人。”克莱尔说,“我不行。我只能把话说到一半。”

*  *  *

拉赫曼是四点十分到的。

他开的是自己的车,不是警车——一辆深灰色的旧轿车,车顶没有警灯,车门上没有字。

他下车,看了一眼桥面,然后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站了大约十秒。

“谁干的。”他问。

“不知道。”沈砺说。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拉赫曼走过来,蹲在纳齐尔旁边。

他看了看伤口,看了看桥面上那两处白点,然后抬头看了看桥南边那两辆车的方向。

“七个人。”他说,“穿的是没有标识的衣服。帽子是黑的。”

“你看见了。”

“我看不见。”拉赫曼说,“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他站起来。

“沈先生,我要跟你讲一件事。”他说,“二十五分钟以后,NIA的人会到这里。他们不是来查案的,他们是来收东西的。地上有弹壳,有血,有一具尸体。这三样东西,他们都会拿走。”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写一份报告,报告上写:桥上发生枪战,死者身份不明,涉案人员正在追捕。”拉赫曼说,“这份报告会进第二个抽屉。”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在他们来之前走。”拉赫曼说,“而且我要带走这具尸体。”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市民。”拉赫曼说,“他死在桥上,桥在我的辖区。他要是不进我的停尸房,他就永远不会有一个名字。”

沈砺看着他。

“你会写什么。”

“我会写:一名六十岁男性,身份待查,在七号桥遭不明武装人员枪击身亡。”拉赫曼说,“我不会写你们。我不会写那七个人。我不会写那两辆车。”

“为什么。”

“因为写你们,你们会死;写他们,我会死。”拉赫曼说,“我只写这个桥。桥不会死。”

他招手,从桥头叫来两个人——是他的手下,穿着警服,抬着一副担架。

他们把纳齐尔抬上担架。抬的时候,拉赫曼亲自扶着头部。

“沈先生。”

“嗯。”

“你今晚开了枪。”

沈砺没有回答。

“你开枪的那个位置,”拉赫曼说,“我看了。你站的地方有一片血,不是他的,是你压止血带的时候沾上的。你压了多久。”

“大概四十秒。”

“四十秒。”拉赫曼说,“一个人跪在桥上,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的血,压了四十秒。”

他把担架的车门关上。

“你不是一个很坏的人。”他说,“但你做的事,会让你变成一个很坏的人。这两件事不矛盾。”

*  *  *

沈砺最后检查了一遍纳齐尔的身上。

*  *  *

沈砺最后检查了一遍纳齐尔的身上。

衬衫、裤子、口袋、鞋。

这是他的习惯。一个人死了以后,他身上会留下他不知道的东西——比活人的口袋更诚实。

衬衫的口袋里:一张纸,就是那张画着箱子、三个圈和一条断线的图。已经湿了,但不影响看。

裤子的口袋里:一串钥匙,三把。一支笔。

鞋:一双旧的黑皮鞋,鞋跟磨得很斜。

他脱下一只鞋。

鞋垫是硬的,是那种用久了会变形的皮垫。他把鞋垫抽出来。

鞋底和鞋垫之间有一层薄薄的东西。

不是纸。是一枚SD卡,比他的小指甲还小,外面贴着一圈透明胶带,胶带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沈砺把胶带撕开,把卡拿出来。

“这是什么。”

“不知道。”阿黛尔说。

他把卡装进自己的口袋。

*  *  *

薇拉在车里读那张卡。

她的电脑没有网,所以她用了本地的一个读卡器,然后把内容拷到一个隔离的分区里。

卡里只有一个文件。

011.MP3

“多长时间。”沈砺问。

“十一秒。”

“放。”

薇拉把音量调到最小,然后把一只耳机递给他。

十一秒。

前十秒没有声音。

沈砺以为是空的。他甚至已经准备说“这不是”。

然后在第十秒,出现了一个人吸气的声音。

不是说话。不是咳嗽。只是吸气,很轻,很长,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

吸到最满的时候,声音停了。

然后在第十一秒,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是人贴着麦克风说的,不是对着麦克风喊的。

那句话是:

“授权链第四附录。”

*  *  *

沈砺把耳机摘下来。

“再放一遍。”

薇拉放了。

“再放。”

放了七遍。

第七遍的时候,沈砺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把耳机按在耳朵上。

他听见了别的。

不是那个人的声音。是背景里的声音——在那个吸气之前,背景里有一种很轻的、持续的响声。

是水滴的声音。

一下,一下,间隔两秒。

“这个背景。”他说。

“我也听见了。”薇拉说,“是水。”

“什么水。”

“我不知道。但间隔是固定的,两秒一次。”她说,“固定间隔的水滴,说明它不是一个漏水的地方。说明它是一个有节拍的东西。”

“什么东西有节拍。”

“机器。”薇拉说,“或者一个人在敲。”

沈砺把耳机放下。

他想起吴敏死在水箱里。

他想起拉赫曼说,那通电话的背景里有“像水在管子里响”的声音。

他想起纳齐尔画的那个箱子,和那条从箱子里出去、走到不该去的地方的线。

十一秒。

以及第四附录。

“这段录音是谁录的。”沈砺问。

“听不出来。”薇拉说,“麦克风的质量很差,是那种老式的、装在电话听筒里的麦克风。这种麦克风只有一个频段,人声会被压扁。”

“能不能分析出环境。”

“能分析出两件事。”她说,“第一,录的地方很空。声音没有回响,说明那个空间吸音,或者很小。第二,背景里那个两秒一次的声音,是一个机械的动作,不是水。”

“机械。”

“对。”薇拉说,“水是连续的,机械是断续的。这个声音的起音很硬,是金属碰金属。”

“什么样的金属。”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它每两秒一次,非常准。准到不像人敲的。”

沈砺把耳机放下。

他看着桥下的河。

“干净屋。”他说。

“什么。”

“回干净屋。”他说,“我要启动干井。”

“干井是最后一步。”薇拉说,“一旦启动,就意味着我们承认队伍里有内鬼。公司会知道,NIA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

“他们已经知道了。”沈砺说,“他们比我们早知道六个小时。”

他把 SD 卡从读卡器里取出来,放进内侧口袋,和那张画着箱子、三个圈、一条断线的纸放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给科瓦尔斯基打电话。”沈砺说,“告诉他,我要他把那本笔记本带上。”

“为什么。”

“因为今天晚上,我们要开始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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