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干净屋

干净屋在城西十九公里，一个废弃的橡胶厂里。

厂房是铁皮的，屋顶有六个天窗，天窗的玻璃碎了三块，剩下的三块是脏的，白天透进来的光是灰的。地面是水泥的，中间有一道排水沟，沟里没有水，只有一层黑色的沉积物。

他们到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四十。

奎因已经在了。他在厂房中间摆了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蓄电池灯。

“手机。”他说。

所有人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表。”

所有人把手表放在桌上。

“任何能发信号的东西。”

沈砺把卫星终端放上去。薇拉放了三个手机、两个充电宝、一个无线网卡。汤米放了一个GPS手环。阿黛尔放了一支笔——那支笔的笔帽里有一个录音模块。

奎因把所有的东西装进一个铁箱，锁上，然后把铁箱搬到厂房外面，放在一辆车的后备箱里。

“现在。”他说，“我们开始。”

＊　　＊　　＊

“干井”是黑曜石在二〇一四年定的一套程序。

它的定义很简单：当一个小队怀疑自己被渗透，且无法确定是谁的时候，就把这个小队从所有网络里切出来，关进一个物理隔离的空间，然后在这个空间里，重新制造一次“行动”，让那个渗透者必须行动。

因为渗透者只有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才会暴露。他不行动，就没有价值；他行动，就会被看见。

“干井的代价是什么。”沈砺问。

“代价是，你们在这二十四小时里，没有任何外部支援。”奎因说，“没有卫星，没有空中，没有撤离。如果这里被攻，你们只能靠自己。”

“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们中间有一个人，会在这二十四小时里，做一件他不想被别人看见的事。”奎因说，“而你们要看着他做。”

“如果他不动呢。”

“那说明他不是渗透者，或者说明他比我们都有耐心。”奎因说，“这两种情况，我们都得认。”

＊　　＊　　＊

“盐”是干井里的第一道程序。

它的原理是：把同一件事，做成四个不同的版本，分给四个人。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版本，并且被要求保密。然后等事情发生——敌人按照谁的版本行动，谁就是泄露的人。

沈砺在四张纸上写了四个时间。

第一张：凌晨两点十分，西侧铁门。

第二张：凌晨两点二十五分，西侧铁门。

第三张：凌晨两点四十分，西侧铁门。

第四张：凌晨两点五十五分，西侧铁门。

四个时间，间隔十五分钟。地点相同，因为地点必须是相同的——如果地点不同，敌人会看出这是陷阱。

他把四张纸折好，分别交给四个人。

汤米，阿黛尔，林嘉树，薇拉。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拿到的是几点。”他说，“也不要问我拿到的是几点。”

“如果我不想参加呢。”林嘉树说。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沈砺说，“走了以后，你就再也不是这个队的人。”

林嘉树接过纸，放进衬衫口袋。

＊　　＊　　＊

同一时间，八千公里外，华盛顿。

国会山，众议院规则委员会，晚上十点。

黑尔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

他不是这个委员会的人。他来，是因为今天要投的这项法案跟他有关——一项关于“海外应急行动授权透明化”的修正案。修正案要求：所有超过五千万美元的海外承包商合同，必须在三十天内向国会相关委员会报备。

这项修正案如果通过，黑曜石所有在卡兰海峡的项目，都要在三十天内摊在纸上。

投票开始前，一个工作人员走到他旁边，弯下腰。

“先生，票数不够。”

“差几票。”

“三票。”

黑尔点了点头。

“告诉他们，”他说，“如果这项修正案通过，明年国防部的海外应急预算会削减百分之十七。这百分之十七从哪儿来？从他们的选区来。”

工作人员直起身，走了。

十七分钟以后，投票结果出来了：四十一票反对，三十八票赞成。

投票之前有一个插曲。

一个来自俄亥俄的议员走上台，要求发言三分钟。他五十六岁，头发很少，说话很慢，是那种会在每一个句子里加一个逗号的人。

“我不反对透明。”他说，“我反对的是，只有一部分人透明。”

他举起一份文件。

“这项修正案要求海外承包商报备合同。很好。那么请问，那些在国务院名下、在国际开发署名下、在农业部名下的项目，要不要报备？如果只有国防部的承包商要报备，那我们不是在要求透明，我们是在挑选透明。”

台下有人鼓掌，也有人没有。

“我的选区有一家工厂，给军方做装甲车的座椅。”他说，“如果这项修正案通过，那家工厂会失去合同，八百个人会失业。八百个人失业的选票，比一页纸的透明度更实在。”

他放下文件。

“我投反对。”他说，“我知道这个理由不好听。但这是我选区的理由。”

他走下台。

沈砺如果在这里，他会注意到一件事：这个议员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也没有被收买，他只是按他能承受的代价投票。

这正是最难处理的部分——不是坏人做了坏事。

是好人做了一个可以接受的坏选择。

＊　　＊　　＊

黑尔站起来，走到走廊里。

修正案未通过。

黑尔站起来，走到走廊里。

走廊很空，只有两个记者在远处。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草坪。

刚才那个工作人员又来了。

“先生，有一个电话。”

“谁。”

“一个叫凯恩的人。”

黑尔接过电话。

“你看了投票。”凯恩说。

“看了。”

“你用了预算。”

“我用了算术。”黑尔说，“算术比道德好用。道德只能说服人一次，算术能说服人每一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凯恩说，“曼塔那那边，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启动了干井。”

黑尔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谁批的。”

“没有人批。”凯恩说，“是那个队长自己启的。”

“那就让他查。”黑尔说，“他查不出来的。”

“如果他查出来了呢。”

“那他就会知道，他查出来的东西，是他自己签过字的。”黑尔说，“一个人知道自己签过字以后，就不会再查了。”

＊　　＊　　＊

凌晨一点五十，干净屋。

薇拉在厂房的东北角架了一台笔记本，接了一根很长的网线，网线通向厂房外面一辆车上的卫星终端——那台终端不在铁箱里，是她自己藏的。

“你说过我们没有外部支援。”

“我们没有。”薇拉说，“这是收听，不是支援。我只收，不发。”

“收什么。”

“收他们的动静。”

她把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界面，界面上有一条波形，波形在动。

“这是他们的对讲机。”她说，“他们用的是一台很老的中继台，频率在三一〇点六。这个频段本来不该有人用，因为它是气象频段。”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频率。”

“因为昨天晚上，桥上那七个人的对讲机就是这个频率。”薇拉说，“那七个人被抓之前，其中一个人按了十七秒的发射键。他没说话，但他按着不放。十七秒的时间，够我把频率记下来。”

“他们在说什么。”

“说的是曼语。”薇拉说，“我听不懂，但我能听出语气。”

“什么语气。”

“不着急的语气。”她说，“如果他们着急，语速会快。他们没有。他们在报位置，报得很慢，中间还笑了一下。”

＊　　＊　　＊

凌晨两点十分。

西侧铁门。

没有人来。

凌晨两点二十五分。

没有人来。

凌晨两点四十分。

有一辆车从厂房北边的路上过去，没有减速。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他们来了。

不是从西侧铁门来的。是从东侧。

东侧是厂房的后墙，墙上有一个卸货用的卷帘门，卷帘门早就锈死了。他们有六个人，用了四十秒把卷帘门撬开，然后进来，分成两组，一组向左，一组向右。

沈砺在二楼的办公室窗户里看着他们。

他没有开枪。他数着时间。

从卷帘门被撬开到第一个人进入厂房，一共用了五十一秒。这五十一秒里，他们做了一件事：有一个人在门口蹲下来，把手电放在地上，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插在地上。

那是一个小型的信号中继器。

他们进来之前，先把通信架好了。

这说明他们不是在追人。他们是在做一次有准备、有预案、有后援的进入。

这说明他们知道这里有什么。

＊　　＊　　＊

“几点。”沈砺在耳机里问。

“两点五十六。”薇拉说。

“最晚的那个。”

“对。”薇拉说，“他们等到了两点五十五，然后动手。”

沈砺看着下面。

“他们不是在按时间行动。”他说，“他们是在按最晚的时间行动。”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四个时间都知道。”沈砺说，“如果只知道一个，他们会按那个时间来。只知道两个，他们会挑一个。他们知道全部四个，所以他们等到了最后一个——因为最后一个时间，意味着所有人都在。”

耳机里安静了。

“那我们的盐没用。”

“没用。”沈砺说，“因为盐的前提是‘一个人泄露一个时间’。现在的情况不是一个人泄露，是四个时间一起泄露。”

“怎么可能一起泄露。”

“因为我们写那四张纸的时候，这个屋子里有第五个人在听。”

＊　　＊　　＊

六个人在厂房里搜了十一分钟。

他们搜得很专业：不喊话，不开枪，两个人守门，四个人分两组，一组搜地面，一组搜二楼。

二楼的办公室门是锁着的。沈砺在里面，门后面顶着一张铁桌。

他能看见他们。

办公室的窗子朝厂房里面，玻璃是脏的，但能看见。他蹲在窗台下面，只露出半个头。

六个人，两组，动作很齐。

第一组两个人，沿左墙走，每走五步停一下，停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蹲下，一个看前，一个看后。第二组两个人，沿右墙，同样的节奏。

第三组两个人守门，一个人面对门里面，一个人面对门外面。

这是“双人交替覆盖”的标准动作。这个动作在美军的城市作战手册里叫“房间清扫”，在英军的手册里叫“近距搜索”，在黑曜石的内部教材里叫“CQB-3”。

沈砺知道这个动作的每一个细节，因为他教过。

他教过这个动作给至少四十个人。

现在有六个人在下面用他教的动作搜他。

其中一个人走到厂房的中间，停下来。

他站在那道排水沟旁边，低着头，好像在看地面。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

沈砺没有动。

两个人的目光在脏玻璃上碰到了一瞬间。玻璃是脏的，从下面往上看，只能看见一片灰。从上面往下看，也只能看见一片灰。

那个人看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沈砺把手从枪上拿开。

他发现自己手心在出汗。

他们推了一下门，没有推开。

然后其中一个人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没有撞门，也没有开枪。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贴在门上，然后退后一步，用手机拍了一张照。

拍完，他把纸撕下来，走了。

十一点四十七分，六个人全部撤出。卷帘门被拉回原位，从外面用一根铁丝固定。

沈砺等了三分钟，然后下楼。

门上还留着胶带的痕迹，四条，很轻。

他不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　　＊　　＊

“摄像头。”薇拉说。

“什么。”

“干净屋的摄像头。”她说，“这个厂房里一共有四个摄像头，是原来橡胶厂留下的，线路还通。我在来的时候把它们接上了，用来记录我们的动作。”

“怎么了。”

“在审讯期间，它们重启过两次。”薇拉说，“一次是凌晨两点五十二分，一次是三点十七分。”

“重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远程登录，把它们的电源断了一下，再打开。”薇拉说，“断的那一下，录像会有三秒钟的空白。”

“三秒钟够干什么。”

“够一个人从门口走到桌子旁边。”薇拉说，“也够一个人把一件东西放进通风口。”

＊　　＊　　＊

阿黛尔的审讯是三点半开始的。

她没有把任何人绑起来，也没有提高声音。她只是把四把椅子摆成一条线，让四个人坐在上面，然后自己坐在他们对面。

“我要问你们几个问题。”她说，“这些问题没有正确答案。你们只需要选。”

“选什么。”汤米说。

“选一个。”

她拿出一张纸。

“第一个问题。”她说，“今天凌晨两点五十五分，如果敌人从东侧进来，你有两个选择：一，从西侧铁门跑，但西侧铁门外是一条没有遮挡的路；二，上二楼，从二楼的天窗出去，但天窗只有三个能用，而且玻璃是脏的，你看不清外面。你选哪个。”

“二。”汤米说。

“为什么。”

“因为一没有遮挡。”

“好。”阿黛尔在纸上记了一笔。

她转向林嘉树。

“同样的问题。”

“二。”林嘉树说。

“为什么。”

“因为从二楼可以看见他们的位置。”

“好。”

她转向薇拉。

“一。”薇拉说。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外面那条路通向哪儿。”薇拉说，“二楼的三个天窗，有两个下面是水泥地，跳下去会断腿。我算过。”

“好。”

她转向科瓦尔斯基。

老人没有回答。

“科瓦尔斯基先生。”

“我不选。”他说。

“必须选。”

“我不选。”老人说，“因为这两个选项都是错的。正确的做法是不进这个厂房。你们选的时候，已经在承认自己进了。”

阿黛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然后把纸翻过来。

“第二个问题。”她说，“这个问题关于昨天晚上的行动。你们在桥上，看见一个人被打了两枪腿。如果当时你有一个选择：一，冲上去把他拖走，但你会暴露在桥墩上那个人的射界里；二，不动，等对方打完。你选哪个。”

“一。”汤米说。

“为什么。”

“因为他会死。”

“二。”林嘉树说。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会死了。”林嘉树说，“我上去，只是多一个人。”

“一。”薇拉说。

“为什么。”

“因为桥墩上没有人。”薇拉说，“我看了无人机的画面，桥墩上没有人，绳子是挂着的，但没有人。所以那个射界不存在。”

阿黛尔在她的纸上记了一笔。

“你说桥墩上没有人。”

“对。”薇拉说，“从画面上看，第三根桥墩上只有一根绳子，没有热源。”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说了也没用。”薇拉说，“当时没有人在听频道。”

阿黛尔又记了一笔。

沈砺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纸。

他不知道她记的是什么。她记东西的方式不像记录，像编码——每一个字都很短，每一笔都很轻，写完还要把笔尖在原处停一下。

后来他才会知道，那张纸上记的不是回答，是回答之前的停顿。

汤米停顿了四秒，林嘉树停顿了两秒，薇拉停顿了零秒，科瓦尔斯基没有回答，但他呼吸的间隔在问题之后缩短了三分之一。

这些才是她要的东西。

“第三个问题。”她说。

她转向科瓦尔斯基。

“如果现在有一个人，你必须杀他，否则你死。你有两个选择：一，杀他；二，不杀，等死。你选哪个。”

老人看着她。

“这不是选择题。”他说，“这是你给我们设的陷阱。”

“为什么是陷阱。”

“因为真正的情况不会是这两个。”科瓦尔斯基说，“真正的情况是：我可以杀他，也可以不杀，然后我可能死，也可能不死。你把‘可能’去掉了，变成了‘必须’。你把一件没有确定答案的事，做成了两个确定的选项。”

阿黛尔把笔停下。

“所以你不选。”

“我不选。”老人说，“而且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在替我们划边界。你划的边界越多，我们想的就越少。”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你在训练我们。”

“我在观察你们。”阿黛尔说。

“观察和训练，用的是同一个动作。”科瓦尔斯基说，“区别只在于，被观察的人知不知道。”

＊　　＊　　＊

阿黛尔转向林嘉树。

＊　　＊　　＊

这个问题是关于撤退路线的。

“我们到干净屋的路线，一共走过两次。”阿黛尔说，“第一次是今天晚上，第二次是昨天晚上踩点。从主路拐进来以后，你会经过两个转弯口。第一个转弯口有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第二个转弯口的商店叫什么名字。”

汤米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动。

“汤米。”

“我想一下。”

“你不用想。”阿黛尔说，“你要是走过，你会记得。那条路你昨天走的时候是白天，白天你会看两边的店。”

厂房里很安静。

沈砺站在她身后，看着汤米的脸。

他知道一件事，而阿黛尔不知道：从主路拐进来以后，只有一个转弯口。第二个转弯口不存在。

那张写着“两个转弯口”的纸，是昨天晚上他让薇拉故意放在桌上的假材料。纸上写着：第一个转弯口是五金店，第二个转弯口是“一家卖水泥的”。

那份材料是诱饵。谁看过它，谁就会知道“第二个转弯口”。

“第二个转弯口，”汤米说，“是一家卖水泥的。”

阿黛尔没有说话。

她在纸上写了一笔。

“好。”她说，“下一题。”

＊　　＊　　＊

“你答错了。”沈砺说。

厂房外面，风很大。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发出一种闷响。

汤米站在墙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什么。”

“第二个转弯口不存在。”沈砺说，“从主路拐进来，只有一个转弯口。你昨天走的时候是晚上，你看不见店。你今天是早上来的，你也看不见店。”

汤米的脸在灯下很白。

“我记错了。”

“你不会记错。”沈砺说，“你记东西比谁都准。你能记住工具箱里每一颗螺丝的位置。”

“那是工具。”

“那是习惯。”沈砺说，“你的习惯是记住所有东西。”

汤米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插回去。

“好。”他说，“我看过那张纸。”

“哪张纸。”

“桌上那张。”汤米说，“昨天晚上，薇拉把一沓材料放在桌上，我翻了一下。我以为那是指挥部的路线图。”

“你为什么要翻。”

“因为我需要知道撤退路线。”汤米说，“我有一个女儿在医院，我不能死在一条我不知道的路上。”

他看着沈砺。

“这个理由不够好吗。”

“这个理由太好了。”沈砺说，“好到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　　＊　　＊

林嘉树是自己走过来的。

“我有一份报告要交。”他说。

“什么报告。”

“每个月一份。”林嘉树说，“交给DIA。”

沈砺看着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进队的第一天。”林嘉树说，“我的任务是观察这支队伍有没有失控。我每个月写一份，写了十一份。十份写‘可控’，一份写‘不可控’。”

“哪一份写不可控。”

“二〇一九年三月。”他说，“写完之后第三天，引渡行动失败了。”

“那份报告现在在哪儿。”

“在DIA的档案里。”林嘉树说，“但有半份在我身上。”

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折过的，折了四折。他把纸展开，撕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沈砺。

“这是后半份。”他说，“前半份我烧了。”

沈砺接过那半张纸。

纸上是一段文字，打印的，字体是宋体：

……因此无法排除队内存在信息外流的可能。但需注意：本队七人的行动细节，均通过公司内部系统同步至项目部。若信息外流，来源可能不在队内。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因为我签了保密协议。”林嘉树说，“签的时候他们说，这份报告永远不会进入任何司法程序。”

“那你现在为什么给我。”

“因为保密协议保护的是一份工作。”林嘉树说，“而我今天早上在桥上看见一个人被打了两枪腿，还在说话。”

他把另外半张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这样就没有原件了。”他说。

＊　　＊　　＊

“通风口。”薇拉说。

她把工具箱搬到墙边，踩上去，用手电照进通风口。

通风口的格栅是铝的，上面有一层灰。灰上有痕迹——两道很细的划痕，是从里往外划的。

“有人打开过。”

“什么时候。”

“不知道。”薇拉说，“但灰的厚度不对。这一片灰比旁边的薄，说明最近有东西从这里经过。”

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只耳麦。

很小，入耳式，黑色的，上面没有商标。耳麦的线上缠着一小段胶带，胶带是用来把它固定在某个位置的。

“这不是我们的。”薇拉说。

“检查一下。”

“检查过了。”她说，“这只耳麦的频率是三一〇点六。”

厂房里安静了。

“那是他们的频率。”沈砺说。

“对。”薇拉说，“这只耳麦，是他们的。有人把它放在这里，然后从这里听我们说话。”

“放了多久。”

“胶带是新的。”她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沈砺看着那只耳麦。

四十八小时。他们在这个厂房里待了不到六个小时。

也就是说，这只耳麦，是在他们来之前放的。

放它的人，知道他们会来这里。

＊　　＊　　＊

科瓦尔斯基在门口抽烟。

“别查了。”他说。

沈砺站在他旁边。

“什么。”

“别查了。”老人说，“查出来你会更难受。”

“我已经很难受了。”

“不一样。”科瓦尔斯基说，“现在你难受，是因为你不知道是谁。查出来以后，你难受，是因为你知道是谁，而你还得跟他一起吃饭。”

他把烟摁在墙上。

“我干这一行三十二年。”他说，“我见过三次这样的事。第一次，我查了，查出来是我的班长。第二次，我没查，因为我大概知道是谁。第三次，是二〇一九年。”

“第三次你查了吗。”

“查了。”他说，“查出来的结果，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沈砺转过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科瓦尔斯基说，“那份报告上说，泄密的人是我。因为那天晚上，只有我的无线电是开着的。”

“你开着无线电是因为你在观察哨上。”

“对。”老人说，“但报告不管这个。报告只看谁的开着。”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二〇一九年三月，我在这上面写了一行字。”他说，“写的是‘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不是我’。然后我把这一行划掉了。”

“为什么划掉。”

“因为我不确定了。”科瓦尔斯基说，“一个人在一件事情上待得太久，他就会开始怀疑自己。这是最难受的地方——不是别人不信你，是你不信你自己。”

＊　　＊　　＊

四点半，门外有车。

一辆白色的两厢，很旧，车身上有几处擦痕。

克莱尔下车，走到厂房门口。她今天没有穿那件灰蓝色的外套，穿的是一件黑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你们启动了干井。”她说。

“对。”

“谁批的。”

“没有人批。”

“那这个不算干井。”她把文件举起来，“这个是。”

沈砺接过去。

文件是一份授权书，两页，第一页是封面，第二页是正文。正文只有一段：

兹授权持件人于卡兰海峡项目范围内，实施内部完整性核查（代号：干井），期限二十四小时。核查期间，持件人有权隔离、询问、调阅本项目全部人员及资料。

下面有三个签名。

第一个是奎因。

第二个是项目部法务。

第三个是卡佛。

日期是今天。

“他们批了。”沈砺说。

“他们批了。”克莱尔说，“而且批得很快。我拿过去的时候，卡佛只问了三个问题。”

“哪三个。”

“第一，是谁启的。第二，查到什么程度。第三——”她停了一下，“第三，查完之后，那份东西归谁。”

“你怎么回答。”

“我说，归公司。”克莱尔说，“他签了。”

沈砺把授权书翻到第二页的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你刚才说，我们不算干井。”他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份授权。”

“因为你们现在做的事情，没有法律依据。”克莱尔说，“你们把七个人关在一个厂房里，审问他们。这件事如果被写出去，你们七个人都要坐牢。”

“所以你给我们一个依据。”

“我给你们一个可以被追溯的依据。”克莱尔说，“这个依据的作用不是保护你们，是保护签署它的人。如果这件事最后出问题，追责会追到卡佛那里，不会追到你们。”

“这不叫保护。”

“这叫分担。”克莱尔说，“在这行里，分担就是保护。”

她把文件收回去，放进包里。

“还有一件事。”她说。

“说。”

“你们查错方向了。”

沈砺看着她。

“什么意思。”

克莱尔看了一眼厂房里面。铁皮墙的缝隙里透出灯光，灯光下面，四个人坐在四把椅子上。

“泄密的不是队伍里的某一个人。”她说，“是整支队伍被设计了。”

“设计。”

“对。”克莱尔说，“你们从签合同的那一天起，就在一个剧本里。合同、装备、路线、情报、时间表——每一样都是别人给你们的。你们以为自己在执行任务，其实你们在执行一个别人写好的动作。”

“谁写的。”

“我不知道。”克莱尔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写这个剧本的人，不需要在你们中间放一个内鬼。”

“为什么。”

“因为你们每个人，都在按剧本做事。”她说，“一个按剧本做事的人，不需要被收买。他只需要被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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