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帕在城的北边,海拔八百二十米,红土,旱季。
砖窑村在昆帕以东七公里,十一座窑,沿着一条干河排开。窑是圆的,土砌的,顶上有一个口,冒烟。烟是白的,因为烧的是稻壳。
车停在村外的橡胶林里,凌晨四点。
沈砺在车上换了三次衣服。第一次是工装,第二次是当地人的筒裙,第三次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你为什么换三次。”薇拉在耳机里问。
“因为我要看起来像三种人。”他说,“路过的人、送货的人、和在这里干活的人。这三种人在这个村子里都有。”
“最后你选了哪种。”
“干活的人。”
“为什么。”
“因为干活的人不会被人看第二眼。”
* * *
砖窑的工人五点开工。
一共四十七个人,其中十九个是孩子。孩子的工作是把刚出窑的砖搬到推车上,一车装六十块,一车砖重一百八十公斤,推车是铁轮的,推起来会响。
沈砺在离三号窑三十米的地方搬砖。
他搬了两个小时。
砖是烫的,刚出窑的砖表面有六七十度,隔着一层粗布手套也会烫手。搬的时候要用两只手托住砖的底部,不能抓边,抓边会滑。
他数了一下:一个小时,他搬了二百一十块。
旁边那个孩子搬了三百四十块。
孩子大概十岁,穿一件白衬衫,衬衫洗得发灰,下摆塞在裤子里。裤子的膝盖上有两个洞,洞的边缘磨得很平。
他脚上穿着一双白球鞋。
鞋是新的,鞋面还没有折痕。在这样的地方,这样一双鞋,亮得不属于这个画面。
沈砺搬了第三趟的时候,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新来的。”孩子说。是曼语。
“是。”
“你搬得慢。”
“我老了。”
孩子笑了一下,露出上面两颗门牙,其中一颗是缺的。
“你几岁。”沈砺问。
“十一。”
“你上学吗。”
“上。”孩子说,“早上上,下午来。”
“今天是星期三。”
“星期三下午没有课。”
他说完,弯下腰,两只手托住一摞砖的底部,起身。
他的动作很熟。他的腰在起的时候会先向后仰一点,用这个角度把重量分到腿上,而不是腰上。这个动作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沈砺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小,指节很粗,手背上有几道旧的划痕。
同一时间,一万三千公里外,圣地亚哥。
沈安在夏令营的宿舍里收拾行李。她们明天要去山上,三天两夜,要自己带睡袋。
她把睡袋卷起来,卷得不紧,然后又展开,重新卷。
她卷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把睡袋的一头压在自己的膝盖下面,两只手一点一点往里推,推到最后,卷成一个很紧的圆。
她把这个圆塞进背包的下层,然后用手掌压了压。
同一个动作,在这两个地方同时发生:一个孩子在搬砖,一个孩子在搬睡袋。
两双手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件比自己重的东西,挪到一个它该在的位置。
中午十一点四十,砖窑的工人吃饭。
饭是村里送的,两个铁桶,一桶是米饭,一桶是咖喱。咖喱里有一点点鸡肉,大部分是土豆。工人排队,每个人一勺饭,一勺咖喱,然后找一个阴凉的地方蹲下。
那个孩子蹲在窑的背阴面,靠着墙。
沈砺蹲在他旁边。
“你叫什么。”
“貌埃。”
“你姓什么。”
孩子想了一下。
“我没有姓。”他说,“我妈妈说,姓是我爸爸那边的。我爸爸走了。”
“走了是死了还是走了。”
“走了。”孩子说,“走的时候我三岁。”
他用手指把饭捏成一个小团,塞进嘴里。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在省。
“你为什么吃得这么慢。”
“因为下午还有六个小时。”他说。
沈砺把自己的咖喱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孩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把那半份咖喱往碗边推了一点,然后用饭把它围起来,像围一堵墙。
“你不吃吗。”孩子问。
“我吃过了。”
“你骗人。”孩子说,“你的手在抖。”
沈砺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没有抖。但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是搬砖的时候被砖的边角划的。
“那是划的。”
“我知道。”孩子说,“我说的是你刚才搬砖的时候,你的手在抖。你搬第三趟的时候,砖在你手里晃了一下。”
沈砺看着他。
“你数了。”
“我数了。”孩子说,“你搬了两百一十块。我搬了三百四十块。”
“你为什么数。”
“因为数着就不累。”孩子说,“数到一百的时候,我就想,还有两百四。数到两百的时候,我就想,还有一百四。”
他说完,低下头,把饭团塞进嘴里。
沈砺看着他的白球鞋。
鞋面上已经有一道灰了,是从窑口那边吹过来的。孩子每一次蹲下,鞋的折痕就会深一点。
“你的鞋很新。”沈砺说。
“新的。”孩子说。
“谁给的。”
“不知道。”孩子说,“上个月有人送到家里。一家一双。”
“你家几口人。”
“五口。”孩子说,“我妈妈,我两个妹妹,我外婆,还有我。”
“那应该有五双。”
孩子抬起头。
“只有一双。”他说,“送鞋的人说,一双就够了。他说,谁出门谁穿。”
* * *
“情报是九天前来的。”奎因说。
他们在橡胶林里的一间空屋子里,墙上钉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圆脸,头发很少,穿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站在一辆丰田皮卡前面,皮卡的车斗里坐着四个人,都拿着枪。
“吴迪拉。”奎因说,“昆帕与苏拉群岛的实际控制者。收保护费,也修路、建学校。他有四百人,三条船,两架直升机。”
“他为什么来砖窑。”
“因为砖窑是他的。”奎因说,“十一座窑,一个月出砖三十万块,全卖到诺空。他每个月来一次,看账,也看人。”
“什么时候来。”
“每周三。”奎因说,“上午十点。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这个情报哪来的。”
“不能说。”
“奎因。”
“不能说。”奎因把记号笔放下,“情报来源是单线,单线的意思是,除了给我情报的人,只有我知道他是谁。”
“那你告诉我,你信不信他。”
“我信。”
“为什么。”
“因为他给的情报,从来没有错过。”奎因说,“三年,十七次。十七次都对。”
“十七次都对的情报,”沈砺说,“要么来源极其可靠,要么有人在养它。”
奎因看着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条每次都对的线,可能是别人替你养的。”沈砺说,“养到今天,就是为了让第十八次也对。”
奎因把记号笔放下。
“你想得太多了。”
“我想得不多。”沈砺说,“我只是把我看见的排了一下。九天内,我们收到三份情报:第一份是名单在K-17,第二份是桥上有检查站,第三份是吴迪拉周三十点来砖窑。三份情报,一份比一份准。第一份让我们进了保险库,第二份差点让我们死在桥上,第三份让我们现在站在这里。”
“所以。”
“所以这三份情报,可能是同一个人给的。”沈砺说,“而这个人,一直在引导我们往一个方向走。”
“哪个方向。”
“往‘我们以为自己在执行任务’的方向走。”
奎因没有说话。
“你告诉我,这条线叫什么。”
“没有名字。”奎因说,“我叫他‘钟表匠’。”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他给的时间从来不准,但他给的时间表从来都对。”奎因说,“他给一个时间,你按那个时间去,会早到或者晚到;但他给你一张表,你按表走,你会刚好在正确的那一分钟到达。”
“这种人很贵。”
“这种人不要钱。”奎因说,“他要的是‘事情发生’。”
沈砺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如果这一次他也不要钱,”他说,“那他要发生的是什么事。”
* * *
“院子是这个形状。”奎因在纸上画。
一个长方形,四面墙,正面是院门,左侧是侧门,右侧是办公室的窗户。院子中间有一张茶桌,茶桌旁边是六把塑料椅。
“护卫六个人,位置是固定的:两个守门,两个在车两侧,两个跟着人。”
“我们的人呢。”
“你在侧门后面。”奎因点了一下左侧,“阿黛尔在斜对面的民房里,她负责茶。汤米在三号窑,他负责第三方案。薇拉在村东的水塔下面,她负责无人机和通信。科瓦尔斯基在水塔上面。”
“撤离路线。”
“三条。”奎因说,“第一条,从侧门出去,沿院墙走六十米,进橡胶林。第二条,从后面的排水沟走,沟深一米二,能走人,但出口在村子的另一头。第三条,走干河沟,六百米,到公路。”
“哪条最好。”
“第一条最快,但会暴露在办公室的窗户下。”奎因说,“第二条最安全,但慢。第三条最远,但出来就是公路。”
“选第一条。”
“为什么。”
“因为窗户下面只有一个人能看见。”沈砺说,“而那个人,在十四秒里必须看着门。”
* * *
汤米蹲在三号窑的窑口。
窑口的热浪把他的脸烤得发红。他把一个帆布包放在砖堆上,然后把包打开。
里面是两块塑性炸药,两个雷管,一卷***,一个引爆器。
他把炸药捏成两个团,塞进窑壁的两道裂缝里。塞的时候很轻,因为窑壁是热的,塑料炸药在高温下会变软,变软了就会粘在手上。
“你在干什么。”沈砺在耳机里问。
“放东西。”
“放好了吗。”
“放好了。”汤米说,“引爆器我放在砖堆上,因为我两只手要搬东西。”
“你确定放好了。”
“确定。”
他把帆布包合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窑里。
窑里很暗。最里面有一点火光,火光在动,因为有人在里面翻砖。
那是孩子的活。窑里的砖要翻,翻的时候人要在里面走,走的时候要低着头。
汤米看了两秒,然后走了。
* * *
十点零一分,那个孩子从窑里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干净的,因为眼睛会流泪,泪把灰冲掉了两道。
他站在窑口,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然后他看见了砖堆上的那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巴掌大的盒子,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按钮外面有一个塑料的保护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然后他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个标签,标签上印着一行英文和一个数字。
他不认识英文。
他把那个盒子放回原处,放的时候很小心,放的位置和原来的位置差了两公分。
然后他回去搬砖了。
* * *
“养到今天,就是为了让第十八次也对。”
* * *
砖窑的院子里有一排平房,平房的最里面一间是办公室。
办公室外面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个茶盘,茶盘上有六个杯子,一个水壶,一罐茶叶。
“茶是我们的第一个方案。”阿黛尔说。
她把一小瓶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她说,“心脏病药。零点八毫克,溶于茶,无色,微苦,但茶本身是苦的,喝不出来。”
“起效多久。”
“四十分钟。”她说,“先是恶心,然后是视觉异常——看东西会发黄,边缘会有光圈。然后是心律不齐。如果不救,两个小时内心跳停止。”
“如果不救。”
“对。”阿黛尔说,“这个药的特点是:它有解药。所以如果他被送到医院,医生一查血就知道是什么,一推解药就活。这是它的好处,也是它的坏处。”
“好处是什么。”
“好处是,他死的时候,看起来像心脏病发作。”阿黛尔说,“一个五十八岁、体重九十八公斤、每天吃油腻食物的军阀,死于心脏病——这个死法,没有人会怀疑。”
“坏处呢。”
“坏处是,如果有人提前告诉他不要喝茶,这个方案就作废。”
沈砺看着那个小瓶子。
“第二个方案。”
“第二个方案是你。”阿黛尔说,“近身。你有十四秒。”
“十四秒。”
“从他进门到他坐下,十四秒。”她说,“这个时间是他背对院子的时间。你要在这十四秒里,从院子的侧门走到他背后,然后动手。”
“用什么。”
“用这个。”
她拿出一把刀。
刀很短,刃长十一公分,刀身是黑的,不反光。刀柄上缠着胶布。
“颈动脉。”她说,“一刀。不要在胸口捅,胸口的肋骨会卡住刀。不要在肚子上划,肚子的伤口看起来不像暗杀,像斗殴。”
“第三个方案。”
“第三个方案是汤米。”她说,“他在窑里放一份东西。如果前两个都失败,我们撤的时候,把窑点着。窑塌了,人埋在里面,谁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会死多少人。”
“窑里那个时候有多少人,就死多少人。”
沈砺看着那把刀。
“如果三个都失败。”
“三个都失败,”阿黛尔说,“我们就不该来。”
* * *
科瓦尔斯基在村东的一栋水塔上。
水塔高十四米,铁架,生锈,爬上去的时候会响。他在上面铺了一块防潮垫,趴着,枪架在三脚架上。
“视野良好。”他说,“办公室的门在我正前方,距离一百七十米。院墙高两米二,我这边看不到墙外。”
“走廊呢。”沈砺问。
“走廊。”
“办公室外面有一条走廊。你能看见走廊吗。”
“能看见一半。”老人说,“走廊的东头有一段被屋檐挡住了,大概四米。”
“那四米。”
“那四米是盲区。”
“记住那四米。”沈砺说,“如果有人在那个位置,你看不见他,但他能看见门。”
九点五十,科瓦尔斯基的声音变了。
“锈。”
“在。”
“走廊上多了一个人。”
“什么叫多了一个人。”
“刚才走廊上没有人。”老人说,“九点四十我看过一次,走廊是空的。现在有一个人站在东头,就是我说的那四米。”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科瓦尔斯基说,“他站在屋檐下面,逆光。我能看见他的腿,看不见他的上半身。”
“他在干什么。”
“他在站着。”老人说,“一动不动。站了四十秒了。”
“他有没有武器。”
“看不见。”
“你能不能打他。”
“不能。”科瓦尔斯基说,“我看不见他的上半身,我不知道他是谁。”
* * *
十点零四分,车队来了。
三辆皮卡。第一辆和第三辆是护卫,车斗里坐着人,架着机枪。中间那辆是丰田,银灰色,车窗贴了膜。
车停在院门口。
先下来的是护卫,六个人,散开,两个人守门,两个人去办公室,两个人站在车两侧。
然后中间那辆车的后门开了。
下来的人穿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圆脸,头发很少。
他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目标出现。”沈砺说。
他站在院子的侧门后面,侧门是一扇铁皮门,门缝有两公分。
他看见那个人走进院子,走了七步,停在茶桌前面。
然后那个人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坐下。他站在茶桌前面,看了看桌上的茶盘,然后转过身,对着院子,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自然,是那种到了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方的人才会有的笑。
“茶凉了吗。”他用曼语问。
办公室里有个人回答了一句。
那个人摇了摇头。
然后他从自己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保温杯。银色的,很旧,杯身上有一道凹痕。
他拧开盖子,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他没喝茶。”阿黛尔在耳机里说。
* * *
沈砺没有动。
他的位置在侧门后面,离茶桌十一米。十四秒的窗口已经过去了——因为目标没有坐下,他一直站着,背对着院子,面朝门口。
“方案一失败。”阿黛尔说。
“我知道。”
“方案二呢。”
“他背对着门,面朝院子。”沈砺说,“我要过去,会先被护卫看见。”
“那就等。”
“等什么。”
“等他转身。”阿黛尔说,“他总要转身。他进办公室的时候,必须背对我们。”
沈砺看着。
那个人站在院子里,喝了两口保温杯里的水,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是白的,旱季的天总是白的,不是云,是尘。
他站在原地,看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曼语,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静,所以沈砺听见了。
林嘉树在他身后翻译。
“他说,‘今天几号’。”
“今天十四号。”护卫说。
“十四号。”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十四号,还有六天。”
他说完,转身,往办公室走。
沈砺从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开始动。
十一米。
他跑的时候很轻,是那种脚跟不落地的跑法。他从侧门出去,贴着院墙走,走到第三个窗台的时候,护卫看见了他。
护卫张口。
沈砺已经到那个人背后了。
他左手从后面抓住那个人的下巴,往上一抬,右手的刀从侧面进去。
刀进去的时候,有一种很小的阻力——不是骨头,是肌肉。他把刀往前推了三公分,然后横着划了一下。
血出来的速度比他想的快。
那个人的身体往后倒,倒在他身上。他扶着,然后放下。
放下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的嘴。
嘴是张开的。
上排的门牙,右边第二颗,是假的。
不是假牙冠,是一整颗假牙——那种可以取下来的假牙,用两个金属卡扣固定在旁边的牙上。卡扣是银色的,边缘有一点磨痕。
一个真的军阀,会装一颗可以取下来的假牙吗。
沈砺盯着那颗牙看了半秒。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在说话。
不是喊。是气从喉咙里出来,带着血,把字推出来。
林嘉树已经蹲下来了。
“他说什么。”
“他说……”林嘉树的声音抖了一下,“他说‘你们杀错人了’。”
* * *
同一时间,诺空。
城中心,一家开在二楼的按摩店,门口挂着竹帘。
吴迪拉躺在躺椅上。
他五十八岁,圆脸,头发很少,穿一件白色的丝绸睡衣。他没有穿衬衫,因为他今天不出门。
一个年轻的女人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着,给他剪指甲。
剪得很慢,一片一片,剪完还要用小锉刀磨一下边缘。
吴迪拉闭着眼睛。
“先生。”女人说,“今天不去砖窑?”
“不去。”他说。
“上个月您也没去。”
“上个月我也没去。”吴迪拉说,“砖窑那种地方,晒。我去干什么。”
他把手翻过来,让她剪另一只手。
“有人替我去。”他说。
“谁。”
“一个人。”吴迪拉说,“长得像我。我养了他六年。”
女人笑了一下。
“那他今天在砖窑干什么。”
“他在砖窑喝茶。”吴迪拉说,“他今天会死。死了以后,国家电视台会播我。播我这个‘被外国杀手暗杀未遂的民族英雄’。”
他把手抽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下个星期,我就要选那个位置了。”他说,“你说,一个被人暗杀没死成的人,会不会当选。”
女人没有说话。
“会的。”吴迪拉自己回答,“人喜欢活下来的人。”
* * *
血在砖窑的地上流。
不是那种一下子铺开的流,是那种沿着地面的坡一点一点找路的流。砖窑的地面不平,中间高,两边低,血往两边走,走到墙根,被砖吸住。
砖是红的,本来就吸过很多水。
那个人的身体在抽。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天是白的。
“真的人在城里。”他说。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哪里。”沈砺蹲下去,“城里哪里。”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声音。
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指了一下。
指的方向是西南。
然后手落下去。
* * *
“撤。”沈砺说。
“等等。”汤米说,“三号窑。”
“什么。”
“我们的第三个方案。”汤米说,“窑里放了东西。撤的时候要点着。”
“不点。”
“为什么。”
“因为窑里有十九个孩子。”沈砺说。
“可是如果不点,他们会追上来。”
“那就让他们追。”
“锈——”
“我说不点。”
沈砺往侧门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
砖窑的门口站着一个孩子。
就是那个搬砖的孩子。他手里抱着一摞砖,站在窑口的火光里,看着院子里。
他脸上没有表情。
沈砺看了他一秒。
然后他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扔了过去。
帽子在两个人的中间落地,滚了半圈,停在孩子脚前。
孩子低头看了看,然后弯下腰,把帽子捡起来。
* * *
护卫的第一枪打在他身后半米的水泥地上。
沈砺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一枪是警告——如果他们真要打死他,第一枪会打在他背上。
他跑到侧门,一脚把门踹开。
门外面是一条三米宽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墙,墙上有一排钉子,钉子上挂着晒衣服的绳子。
阿黛尔在巷子口。
“这边。”
他们跑。
第二枪来了。这一枪打在了墙上,打掉了一块砖角。砖角飞到沈砺的耳边,带着一股热。
“他们在打我们的腿。”阿黛尔说。
“什么。”
“他们在打我们的腿。”她说,“你没发现吗,两枪都低。”
沈砺在跑的间隙里想了一下:两枪,一枪打地,一枪打墙的下半截。如果是要杀人,会打上半身。
“他们要活的。”他说。
“对。”阿黛尔说,“一个活的外国杀手,比一个死的外国杀手有用得多。”
他们跑进橡胶林。
林子里很暗,橡胶树的叶子把光挡住了一半,地上是落叶,落叶是湿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跑了大概两百米,沈砺停下来。
“停。”
所有人停下。
“听。”
林子里有声音。不是追兵——追兵的声音是脚步声和呼吸声,这个不是。
这个声音是发动机。
很低,很稳,是从村子的方向来的,在往另一个方向去。
“车。”薇拉在耳机里说,“一辆。从后门走的。”
“什么车。”
“黑色轿车。车窗贴了膜。”
“车牌。”
“拍到了。”薇拉说,“正在放大。”
* * *
撤出村子的路是一条干河沟。
河沟里全是石头,石头上有水冲过的痕迹,说明雨季的时候这里水很大。他们沿着河沟跑了六百米,然后上了一辆拖拉机。
拖拉机的车斗里装着稻壳。
“汤米。”沈砺在车斗里说。
“在。”
“引爆器。”
“什么。”
“三号窑的引爆器。”沈砺说,“你放哪儿了。”
汤米的手在身上摸了一遍,然后又摸了一遍。
“在腰包里。”
“拿出来。”
他把腰包打开。
里面有:一卷胶带,一个打火机,两个雷管,一根***。
没有引爆器。
“没了。”汤米说。
“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汤米说,“我落在窑里了。”
车斗里安静了。
“你在窑里放了什么。”沈砺问。
“我什么都没放。”汤米说,“我只是把东西带进去了,然后我又带出来了。引爆器我放在窑口的砖堆上,因为我两只手要搬东西。”
“你去砖堆上拿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去拿。”
“因为你在频道里说不点。”
沈砺看着他。
“汤米。”
“嗯。”
“你说过,你不点,是因为我说不点。”沈砺说,“但我是在你说‘三号窑’之后才说的不点。也就是说,你在我说话之前,就已经把引爆器放下了。”
汤米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在放东西的时候放下的。”
“什么时候放的东西。”
“九点四十。”
“九点四十你在哪儿。”
“我在三号窑。”
“九点四十,科瓦尔斯基看见走廊上多了一个人。”沈砺说,“那个人站在屋檐下面,逆光。”
车斗里的稻壳在颠。
“你想说什么。”汤米说。
“我想说,”沈砺看着他,“九点四十,你在三号窑。三号窑离办公室七十米。你不可能站在走廊上。”
“那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沈砺说,“但那个站在走廊上的人,是谁。”
* * *
薇拉在当天下午放出了无人机。
无人机是她自己带的,很小的那种,四个旋翼,飞起来像一只大一点的蜻蜓。她把它放出去,绕着砖窑飞了两圈。
画面里,砖窑的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地上有一片深色,是血。窑还在冒烟。
然后镜头转向后门。
后门在砖窑的西侧,通向一条土路。土路上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轿车,车窗贴了膜,车头朝着村外。
薇拉把画面放大。
车牌的号码出来了。
“这个车牌……”她说。
“什么。”
“是大使馆的。”她说,“W-14-007。”
“哪国的大使馆。”
薇拉没有说话。
“薇拉。”
“我们的。”她说。
* * *
当天晚上八点,国家电视台。
画面是新闻主播,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个花瓶。
“今天上午,我国安全部门在昆帕地区挫败了一起外国雇佣兵的暗杀行动。”主播说,“一名武装分子被击毙,另有多名同伙在逃。”
画面切换。
吴迪拉出现在屏幕上。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穿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圆脸,头发很少。他看起来很疲惫,但很平静。
“我没有死。”他说,“他们想让我死,我没有死。”
记者的声音在画面外面:“您怎么评价这次袭击。”
“我评价。”吴迪拉说,“我不评价。我只想说,这个国家还有人愿意为它挡子弹。”
他站起来。
镜头跟着他。
他走到一张桌子前面,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颗粒很粗,像从监控画面里截图打印出来的。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
白底,正面,没有表情,光线很平。左边眉骨上方有一颗痣。
主播的声音回来了。
“据安全部门透露,这名男子是这次行动的组织者。目前全国范围内已发布通缉令。任何提供线索的公民,将获得五十万美元奖励。”
画面在照片上停了三秒。
三秒之后,画面切到了下一个新闻:一座桥的通车仪式。
* * *
同一时间,诺空,白象酒店,二楼。
沈砺坐在床边,看着电视。
电视已经关了,屏幕是黑的。黑屏幕像一面镜子,能照出房间里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脸和照片上的脸是同一张。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
平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摸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回到房间,把灯关了。
黑暗里他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他在想一件事:一个人要怎样才能被拍下一张自己从来没有拍过的照片。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替他拍。
而那个“有人”,必须见过他,必须知道他的脸长什么样,必须知道他的眉骨上没有痣。
必须有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照了这张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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