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赫曼约他见面的地方是一个修车铺。
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一个朋友的。铺子在城北,靠近旧货市场,门口挂着一条褪色的横幅:修摩托车、发电机、水泵。
铺子里堆着七台摩托车,三台拆开的发电机,一台水泵。地上有油,油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串脚印。
拉赫曼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台拆开的摩托车发动机。他手上戴着棉纱手套,手指上全是机油。
沈砺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坐。”他说。
沈砺在旁边另一张小板凳上坐下。
拉赫曼继续拆。
他拆的是一个化油器。他把化油器从发动机上取下来,放在一块白布上,然后用一把小螺丝刀,把四个螺丝一个一个拧下来。
拧下来的螺丝,他摆在白布上,摆成一个正方形。
四个螺丝,四个角。
“这台车是什么毛病。”沈砺问。
“怠速不稳。”拉赫曼说,“车主说,一停车就熄火。”
“什么原因。”
“进气漏。”拉赫曼说,“这个垫片老化了,漏气。漏一点气,混合比就稀,怠速就低,一停就熄。”
他把旧垫片取下来,放在手心看了一眼。
“垫片一块钱。”他说,“换一块,车就好了。但车主不知道是垫片的问题。他会以为是发动机坏了,会去换一台发动机。换一台发动机要八十块。”
他把旧垫片扔进一个铁盒里。
“这就是我这份工作。”他说,“每天都在告诉别人,是垫片坏了,不是发动机坏了。但大部分人不信。他们愿意花八十块换发动机,不愿意花一块钱换垫片。因为换发动机听起来像在解决问题,换垫片听起来像在凑合。”
* * *
他把化油器装好,装上新的垫片,然后拧紧四个螺丝。
拧螺丝的时候,他用的是扭力扳手,拧到规定的扭矩,然后再回半圈。
“你拧螺丝很讲究。”沈砺说。
“因为螺丝是有力矩的。”拉赫曼说,“太紧了,螺纹会滑;太松了,会漏。规定是十二牛米,我就拧十二牛米。”
他把发动机装回车上,踩了三下启动杆。
发动机响了。
怠速很稳。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把车熄了火。
“好了。”他说。
* * *
他把手套脱下来,放在白布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念珠。
念珠是木头的,三十三颗,珠子被摸得发亮。
他开始数。
一颗,一颗,一颗。
“你知道我为什么见你。”他说。
“不知道。”
“因为你在电线杆上写了三个字。”拉赫曼说,“一个被通缉的人,在一个城市的电线杆上写‘我回来了’,这个人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疯了,一种是他有把握。”
“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我觉得你是第二种。”拉赫曼说,“因为疯的人不会用铅笔。铅笔可以擦。”
* * *
“你要什么。”沈砺问。
“我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拉赫曼说。
“问。”
“三月三十日那天晚上,你们六个人上了飞机。”拉赫曼说,“飞机上有一个老人,五十二岁,白头发,脸上有疤。他叫什么。”
“科瓦尔斯基。”
“他现在在哪儿。”
沈砺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我们上飞机的时候,他留在码头上。”沈砺说,“他说他要留下,让对方的狙击手不敢开枪。飞机起飞以后,我没有再见过他。”
“你没有回头。”
“我回头了。”沈砺说,“我看见码头上有一次火光。之后就没有了。”
拉赫曼把念珠停下来。
“四月一日,码头东边那栋楼的五层,有人发现了一具尸体。”他说,“男性,三十岁上下,头部中弹。枪是***,口径七点六二。”
“那不是他。”
“不是他。”拉赫曼说,“那具尸体是对方的狙击手。”
他把念珠重新拿起来。
“四月二日,有人在码头的系缆桩旁边发现了一摊血,还有一颗弹壳。弹壳是七点六二,铜的,底火上有偏心。”
沈砺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枪。”他说。
“他的枪。”拉赫曼说,“但人没有找到。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拖行的痕迹,没有下水。”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被带走了。”拉赫曼说,“而且带走他的人,不想让他死。”
* * *
沈砺沉默了。
“你告诉我这个,是要什么。”
“我要你记住一件事。”拉赫曼说,“你欠那个老人的。你欠他,不是因为你不救他,是因为你没有回去找他。”
“我回去就会死。”
“对。”拉赫曼说,“所以你要记住这种欠。一个人心里有欠,做事就会有分寸。”
* * *
“现在说交易。”拉赫曼说。
他把念珠收进口袋。
“你要在诺空做事,需要三样东西:一个身份,一条通道,一个能替你说话的人。这三样我都能给你。”
“价钱。”
“我不要钱。”
沈砺看着他。
“你要什么。”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拉赫曼说,“事成之后,你走,别再回来。”
“就这个。”
“就这个。”
“为什么。”
拉赫曼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看着外面的街。
“因为你们这种人,来一次,这个城市就多一批尸体。”他说,“一九九八年,你们来了一次,死了十九个人。二〇一九年,你们来了一次,死了十一个。今年三月,你们来了一次,死了七个。”
他转过身。
“我不亲美。”他说,“我只是讨厌尸体。”
* * *
“在你答应之前,我要你先做一件事。”拉赫曼说。
“什么事。”
“找四个人。”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沈砺。
信封里是四张照片,四份复印件。
“二〇二三年三月,诺空大学有四个学生失踪。”他说,“两个男的,两个女的。年龄十九到二十二。专业都是地质。”
沈砺把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个,男孩,戴眼镜,笑的时候露出牙套。
第二个,女孩,头发很短,眼睛很大。
第三个,男孩,很壮,照片里穿着一件篮球背心。
第四个,女孩,脸圆,手里拿着一本书。
“最后一次看见他们,是三月六日。”拉赫曼说,“他们在学校的门口上了一个中巴车。中巴车是白色的,没有牌照。”
“报案了吗。”
“报了。”拉赫曼说,“报案的第二天,学校说他们是自己走的,因为成绩不好。第三天,学校把他们的宿舍清理了。第四天,他们的家长被告知,孩子已经退学。”
“家长信了吗。”
“两个信了,两个没信。”拉赫曼说,“没信的两个,一个去了首都上访,被拘留了十五天;一个在半年以后死了,交通事故。”
* * *
“你查了三年。”
“三年。”拉赫曼说,“我查到的最后一条线索,是一个招工点。”
“什么招工点。”
“城西,一个铁皮棚。”拉赫曼说,“棚子上写着‘鲸骨岛深水港项目招工’。他们在那里登记,登记完,人就被拉走了。”
“那个棚子还在吗。”
“拆了。”拉赫曼说,“去年五月拆的。拆的时候,是一台推土机推的,推了二十分钟。”
“推之前,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拉赫曼说,“他们把东西搬走了,搬了两天。搬完才推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着。”拉赫曼说,“我在对面的茶铺里坐了两天。”
* * *
沈砺把四张照片收起来。
“我查。”他说。
“多久。”
“三天。”
“好。”拉赫曼说,“三天以后,还是这里。”
他走到门口。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查的时候,不要用你原来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们那种办法。”拉赫曼说,“查一个人,就去翻他的档案,找他的记录,追他的钱。你们的办法很快,但你们的办法会留下痕迹。”
“你的办法是什么。”
“我的办法是问人。”拉赫曼说,“这个城市里,每一件事都有一个人知道。你只要找到那个人,问他。”
“怎么找。”
“从最小的东西开始找。”拉赫曼说,“不要问‘那四个人去哪儿了’,没有人会回答这个。你要问‘那辆中巴车的司机是谁’,‘那辆车的座套是什么颜色’,‘开车的人抽什么烟’。”
他顿了一下。
“大事没有人说,小事所有人都说。”他说。
* * *
那天晚上,拉赫曼叫他去家里吃饭。
家在东区,一栋两层的房子,砖墙,院子里种着两棵芒果,树下拴着一条狗。
“把鞋脱了。”拉赫曼说。
屋里铺着草席,一张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锅鱼汤,一盘炸鱼,一盘青菜,一碟辣酱,一盆米饭。
五个人坐在桌边。
拉赫曼的妻子,四十多岁,戴着头巾,一直在厨房和桌子之间走。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最小,十岁,坐在最边上,一直在看他。
“还有两个呢。”沈砺问。
“老大在曼谷念书。”拉赫曼说,“老二在警察学校。剩下这三个,在家吃饭。”
他盛了一碗汤,推到沈砺面前。
“吃。”他说,“在我家吃饭,不谈事。”
* * *
饭吃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拉赫曼问了沈砺三个问题。
第一个:“你会游泳吗。”
“会。”
第二个:“你怕水吗。”
“不怕。”
第三个:“你有没有孩子。”
沈砺停了一下。
“有。”他说,“一个女儿。十二岁。”
拉赫曼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的小女儿在这个时候插了一句:“她叫什么。”
“沈安。”
“她喜欢什么。”
“糖。”沈砺说,“她收集糖纸。”
女孩笑了一下。
“我也收集。”她说,“我收集了一百二十七张。”
她跑进屋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给沈砺看。
本子上贴满了糖纸,一张一张,压得很平。
“这张是薄荷的。”她指着一张绿色的,“这张是榴莲的,很难吃,但纸好看。”
沈砺看了很久。
“我女儿的本子,也是这样的。”他说。
* * *
吃完饭,拉赫曼带他上楼。
楼上有一个小房间,是他的书房。
书房很小,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不是书,是文件夹。文件夹按年份排,从一九八六年到二〇二六年。
书桌后面有一块墙,墙上挂着一个镜框。
镜框里是一张纸。
纸已经黄了,边缘脆,纸上有折痕,是被人折起来放在口袋里带过的。
那是一张通缉令。
通缉令的抬头是手写的,字很粗:
通缉
巴颂·哈欣 男 三十四岁 陆军上校
罪行:一九八八年三月十七日,于诺空大学开枪杀害学生一人,伤三人。
知情者请举报。举报有奖。
举报人:诺空警察局 拉赫曼·优素福
下面有一个手写的日期:一九八八年三月二十日。
* * *
沈砺看着那张纸。
“这是你自己印的。”
“我自己印的。”拉赫曼说,“印了四十张。用的是警察局的油印机,晚上十一点印的,印完我自己贴。贴了十三条街。”
“你为什么印这个。”
“因为我报案,上面不受理。”拉赫曼说,“我写了三份报告,三份都被退回来,退回的理由是‘证据不足’。第三份退回来的时候,我的上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这个人你抓不了。’”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去抓。”拉赫曼说,“我带了三个人,在他家门口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出来了,我给他戴上手铐。”
“抓到了。”
“抓到了。”拉赫曼说,“抓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以后,上面来了电话,让我放人。”
“你放了吗。”
“我放了。”拉赫曼说,“因为电话是我父亲打的。我父亲那时候还在,他说,你放人,不然你明天就脱警服。我说,脱就脱。他说,你脱了警服,你五个孩子吃什么。”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只有两个孩子。”
* * *
“后来呢。”
“后来我被停职两年。”拉赫曼说,“两年里我修摩托车。两年以后,上面的人换了,我又回去了。那个上校调走了,调到北边。”
“巴颂·哈欣。”
“巴颂·哈欣。”拉赫曼说,“现在是 SPDC 的**。”
沈砺看着那张通缉令。
“你留着它。”
“我留着它,不是为了记住我勇敢。”拉赫曼说,“我留着它,是为了记住我做了一次没有用的事。”
“没有用。”
“没有用。”拉赫曼说,“我抓了他六个小时,贴了四十张纸,写了三份报告。结果他升了,我停了两年。那个死掉的学生,叫貌季,二十岁,学的是化学。他母亲现在还活着,住在城北,我每个月去看她一次。”
“她认得你吗。”
“认得。”拉赫曼说,“她每次见我都说一句话:‘你抓到人了吗。’”
他顿了一下。
“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下次再来。”
* * *
“三十八年了。”沈砺说。
“三十八年。”拉赫曼说,“三十八年里,我抓过四百多个人。真正该抓的,我一个也没抓到。”
他把镜框扶正。
“所以我现在做的事,跟三十八年前不一样了。”他说,“三十八年前我想抓人。现在我只想让这个城市少几具尸体。”
* * *
第二天早上,沈砺在他家吃的早饭。
早饭是粥和咸鱼。
拉赫曼的妻子在厨房里忙,三个孩子在上学之前排队洗手。
沈砺坐在桌边,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
一共一万二千美元,用橡皮筋捆着,分成十二捆。
他开始数。
一捆,一捆,一捆。
数到第七捆的时候,拉赫曼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念珠。
他在桌子的另一头坐下,开始数念珠。
一颗,一颗,一颗。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一个数钱,一个数珠子。
数钱的声音是纸的声音。数珠子的声音是木头碰木头的声音。
两个声音都不快。
* * *
沈砺数完了。
“一万二。”他说。
“我不要钱。”
“我知道。”沈砺说,“这是我自己的钱。我要用它做别的事,先数一遍,看看够不够。”
“够吗。”
“不够。”沈砺说,“差得多。”
拉赫曼把念珠放下。
“你要做什么事。”
“我要买一条船,一台发动机,一批药,还有一张通行证。”沈砺说,“我还要付四个人的工钱,一个人一个月三百。这些加起来,一个月要四千。”
“一万二够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呢。”
“三个月以后,你要么做成了,要么死了。”拉赫曼说,“做成了,你不需要钱。死了,你也不需要钱。”
他把念珠重新拿起来。
“你们这种人,算账都算得很清楚。”他说,“但你们算的都是三个月。我们这种人,算的是三十年。”
“三十年怎么算。”
“三十年是这样算的。”拉赫曼说,“我今年五十五。我再干十年,退休。退休以后,我还能活二十年。二十年里,我的五个孩子会结婚,会有孩子。我的孙子会有七个到十个。”
他抬起头。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那七到十个孩子,在一个不用害怕的城里长大。这个账,要算三十年。”
* * *
* * *
沈砺用了两天。
第一天,他去了诺空大学。
学校在城北,一片一九六几年的建筑,红砖,四层,窗户很小。地质系在最后面的一栋楼,楼门口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地质与矿业工程系”。
牌子下面有一行小字:本系与鲸骨岛深水港项目建立实习合作
沈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去了学校的门卫室。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在听收音机。
沈砺在他旁边坐下。
“师傅。”他说,“二〇二三年三月,这里有没有一辆白色的中巴车来接过人。”
老人把收音机的声音关小。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其中一个学生的舅舅。”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是第四个来的。”他说。
“前三个是谁。”
“一个是那孩子的妈,一个是记者,还有一个是警察。”老人说,“警察来了两次,第二次带了一台相机。”
“他们问出什么了吗。”
“没有。”老人说,“因为那辆车不是从大门进来的。”
* * *
“从哪儿进来的。”
“从后门。”老人说,“学校的后门通着一条巷子,巷子出去是一条街。那辆车停在巷子里,学生从后门出去,上车,车就走了。”
“门卫不拦吗。”
“后门没有门卫。”老人说,“后门只有一道铁栅栏,锁早就坏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从后门走。”
“因为我看见了。”老人说,“那天我值夜班,早上六点半下班。下班以后,我骑自行车从后门出去。我看见四个人站在巷子里,还有一辆白车。”
“你记得车吗。”
“记得。”老人说,“白色的,中巴,车身上有一道蓝条。车牌是外地的,开头是‘甲’。”
“开车的人呢。”
“一个年轻人。”老人说,“二十多岁,很瘦,穿一件黑T恤。他在车下面抽烟,抽的烟是红色的牌子,叫‘双喜’。”
* * *
第二天上午,薇拉打来电话。
“铁砧岛。”她说,“二〇二三年三月,矿上有一笔支出,名目是‘劳务’,金额四万七千美元,收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注册在维京群岛。”
“多少人。”
“按矿上的工价,一个人一天十二美元。”薇拉说,“四万七,除以十二,再除以三十天,是一百三十个人一个月。”
“或者四十七个人三个月。”
“或者四个学生和一个接收人。”薇拉说。
沈砺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薇拉说,“矿上的医疗记录。二〇二三年四月,他们采购了一批抗疟药,用量是五十人份。”
“矿上有多少工人。”
“一百八十。”薇拉说,“一百八十个人的矿,买五十人份的抗疟药。这五十人份,是给另外一批人的。”
“那批人不在矿上。”
“那批人在矿上,但不在工人名册上。”薇拉说,“他们住在西边的工棚。西边工棚的电,是从十四号库接过来的。”
“十四号库。”
“十四号库。”薇拉说,“一九九八年建的那个。”
* * *
沈砺用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打了一个号码。
号码是卷一的时候,一个矿上的司机留给他的。
电话响了七声。
“谁。”
“我找老温。”
“你打错了。”
“我没打错。”沈砺说,“二零二三年三月,你拉过四个人,从码头到西工棚。你车上放的是水泥袋子,袋子底下是四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是谁。”
“我不说名字。”沈砺说,“我只问你一件事。那四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沉默了很久。
“走了。”司机说。
“什么时候走的。”
“住了十一天。”司机说,“第十一天晚上,来了一辆卡车,把他们拉走了。”
“拉去哪儿。”
“不知道。”司机说,“但卡车是往北开的。北边只有一个地方有码头,就是圣母礁。”
“你看见他们上车了吗。”
“看见了。”司机说,“四个人,还有一个老师。”
“老师。”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的。”司机说,“戴眼镜,一路上不说话。他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长,从手腕到肘。”
沈砺的手指停在手机边上。
“他叫什么。”
“不知道。”司机说,“那四个人叫他陈老师。”
* * *
沈砺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茶铺里,看着桌上的五张照片。
四个学生。
一个渔民的儿子。
一个叫陈老师的男人。
六个人,一辆车,一个矿,一条往北开的路。
他忽然想起苏菲说过的一句话:我父亲三年前失踪了。二〇二三年三月九日。
三月九日。
学生上车是三月六日。
陈明礼失踪是三月九日。
中间隔了三天。
三天,足够一个人从诺空到铁砧岛,再回来。
或者足够一个人从诺空到铁砧岛,然后不回来。
* * *
第二天下午,他回到城里,找了七家烟摊。
第七家烟摊的老板说,“双喜”这个牌子,一个月卖不出三包。
“谁买。”
“工地的人买。”老板说,“码头那边的工地。”
“哪个工地。”
“苏拉群岛的。”老板说,“他们每个月来一次,一次买十条。”
“来的人长什么样。”
“瘦。”老板说,“二十多岁,穿黑衣服,说话很轻。”
“他叫什么。”
“不知道。”老板说,“但他每次来,都会买一样东西。”
“什么。”
“糖。”老板说,“他买一种水果糖,一小袋,五毛钱。他说是给小孩的。”
* * *
沈砺在烟摊对面的茶铺里坐了六个小时。
第六个小时,那个年轻人来了。
他很瘦,穿黑T恤,二十四五岁,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一点拖。他买了一包双喜,然后买了一小袋水果糖。
沈砺跟着他。
跟了三条街。
年轻人走到一个巷子口,停下来,回过头。
“你跟了我三条街。”他说。
“是。”
“你是谁。”
“我姓沈。”
年轻人的表情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伸到腰后面。
“别动。”沈砺说。
“你要什么。”
“我要问四个人的事。”沈砺说,“二〇二三年三月六日,诺空大学后门,一辆白色中巴,四个学生。开车的人是你。”
年轻人的手停在腰后面。
“我不认识什么学生。”
“你认识。”沈砺说,“你抽双喜,你买水果糖。你左脚拖着走,因为你二零二一年在码头上被一根钢筋砸过脚背。”
年轻人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你走路的时候,在数你的步幅。”沈砺说,“你左步比右步短四公分。四公分的差,只有一种伤能造成:脚背的骨折,愈合以后,脚背的筋膜短了一截。”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我问你,那四个人在哪儿。”
* * *
年轻人跑了。
他跑得很快,跑进巷子,左拐,跳过一道矮墙。
沈砺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墙。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一百米,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薇拉。”
“在。”
“城西,福安巷,第三个路口。”他说,“刚才有一个人从这里跑过去,穿黑T恤,二十四五岁,左脚拖着走。他跑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道矮墙。”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这条巷子所有的摄像头。”沈砺说,“过去三十分钟的。”
“三十分钟的摄像头,一共有十一个。”薇拉说,“我拿到了。”
“看他把东西扔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他会扔东西。”
“因为他刚才把手伸到腰后面。”沈砺说,“他腰后面有东西,但他没有拔出来。他不拔,说明那东西不能让人看见。他要跑,就会先把那东西扔掉。”
三分钟以后,薇拉的电话回来了。
“第七个摄像头。”她说,“他在巷子的垃圾桶旁边停了两秒。”
“垃圾桶。”
“绿色的,两个并排。”薇拉说,“他扔在左边那个。”
* * *
沈砺在垃圾桶里找到了一把钥匙。
钥匙是银色的,很小,齿是单排的,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
十四。
不是门钥匙。门钥匙的柄是平的,这把柄是圆的,圆柄的钥匙,一般是挂锁的。
沈砺把钥匙放进口袋。
他回到茶铺,坐下来,要了一杯茶。
然后他拿出那四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四个学生。
第一个戴牙套,第二个头发短,第三个壮,第四个脸圆。
他把四张照片排成一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照片。
老周的儿子,周海,站在一堵水泥墙前面。
他把这五张照片摆在一起。
五个人。
四个学生,一个渔民的儿子。
他们都上了同一辆车。或者不是同一辆车,但是同一种车,去同一个地方。
一个地方,需要招地质系的学生,也需要招渔民的儿子。
地质系的学生,会看岩层、会取样、会画剖面图。
渔民的儿子,会游泳、会开船、会认水。
一个地方同时需要这两种人,说明那个地方要做的,不只是修东西。
那个地方要做的,是勘探和运输。
* * *
第三天,沈砺回到修车铺。
拉赫曼还在修东西。这次是一台水泵。
沈砺坐下来,把五张照片摆在白布上。
拉赫曼看了一眼。
“第五个是谁。”
“鲸骨岛一个渔民的儿子。”沈砺说,“去年十二月被招去修码头,一个月前失联。”
拉赫曼把水泵放下。
“你查到什么。”
“查到一条线。”沈砺说,“招工点在城西,铁皮棚,挂的是鲸骨岛港区的牌子。登记的人被白色中巴拉走,车从学校后门进,从巷子出。开车的年轻人抽双喜,买水果糖。”
“然后呢。”
“然后这条线断了。”沈砺说,“因为车是假的,人是假的,牌子是借的。”
“那你查到什么。”
“查到一个数字。”沈砺说。
他把那把钥匙放在白布上。
“十四。”
* * *
拉赫曼看着那把钥匙。
“这是什么。”
“不知道。”沈砺说,“但我知道这一带什么地方用挂锁,而且锁上会写数字。”
“什么地方。”
“矿上的工具房。”沈砺说,“铁砧岛的矿,工具房一共二十个,每个门上有一把挂锁,锁上刻着编号。编号是从一到二十。”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父亲量过。”沈砺说,“他把工具房的位置、尺寸、锁的编号都写下来了。”
拉赫曼把钥匙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道划痕,划成一个十字。
“这不是工具房的钥匙。”他说。
“那是什么。”
“这是矿上炸药库的钥匙。”拉赫曼说,“铁砧岛有两个炸药库,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西库的门是十四号。”
他把钥匙放下来。
“十四号库,一九九八年建的。”他说,“建了以后,从来没有换过锁。”
* * *
“这四个学生,在铁砧岛的矿上。”沈砺说。
“在。”拉赫曼说。
“三年了。”
“三年了。”拉赫曼说,“如果他们还活着。”
* * *
他把念珠从口袋里拿出来,开始数。
一颗,一颗,一颗。
沈砺看着他数。
数到第三十三颗,拉赫曼停下来。
“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他说。
“什么事。”
“那四个学生失踪的时候,有一份名单。”拉赫曼说,“招工点登记用的名单,一共五个人。”
“五个。”
“五个。”拉赫曼说,“前四个是学生,第五个不是。”
“第五个是谁。”
拉赫曼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纸是复印的,边缘不齐,上面的字是手写的,写得很潦草。
他指着最下面一行。
那一行只有两个字:
接收:沈培。
* * *
沈砺看着那两个字。
“接收。”
“接收。”拉赫曼说,“招工点的规矩是,每送一批人,都要有一个接收人签字。签了字,这批人就算交出去了,出了事,跟招工点无关。”
“这个签字是我父亲的名字。”
“是你父亲的名字。”拉赫曼说,“字迹我也比对过。跟他一九九八年在白鹭项目上签的字,是同一只手。”
沈砺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纸上的墨是黑的,笔画很重,收笔的时候往右下带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习惯。
他父亲写字,所有的横,收笔都往右下带。
“三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来解释这两个字。”拉赫曼说。
他把念珠收进口袋。
“现在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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