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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雇人

《东南亚风云录》 老登刘大师/著, 本章共9229字, 更新于: 2026-11-07 06:19

拉赫曼约他见面的地方是一个修车铺。

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一个朋友的。铺子在城北,靠近旧货市场,门口挂着一条褪色的横幅:修摩托车、发电机、水泵。

铺子里堆着七台摩托车,三台拆开的发电机,一台水泵。地上有油,油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串脚印。

拉赫曼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台拆开的摩托车发动机。他手上戴着棉纱手套,手指上全是机油。

沈砺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坐。”他说。

沈砺在旁边另一张小板凳上坐下。

拉赫曼继续拆。

他拆的是一个化油器。他把化油器从发动机上取下来,放在一块白布上,然后用一把小螺丝刀,把四个螺丝一个一个拧下来。

拧下来的螺丝,他摆在白布上,摆成一个正方形。

四个螺丝,四个角。

“这台车是什么毛病。”沈砺问。

“怠速不稳。”拉赫曼说,“车主说,一停车就熄火。”

“什么原因。”

“进气漏。”拉赫曼说,“这个垫片老化了,漏气。漏一点气,混合比就稀,怠速就低,一停就熄。”

他把旧垫片取下来,放在手心看了一眼。

“垫片一块钱。”他说,“换一块,车就好了。但车主不知道是垫片的问题。他会以为是发动机坏了,会去换一台发动机。换一台发动机要八十块。”

他把旧垫片扔进一个铁盒里。

“这就是我这份工作。”他说,“每天都在告诉别人,是垫片坏了,不是发动机坏了。但大部分人不信。他们愿意花八十块换发动机,不愿意花一块钱换垫片。因为换发动机听起来像在解决问题,换垫片听起来像在凑合。”

*  *  *

他把化油器装好,装上新的垫片,然后拧紧四个螺丝。

拧螺丝的时候,他用的是扭力扳手,拧到规定的扭矩,然后再回半圈。

“你拧螺丝很讲究。”沈砺说。

“因为螺丝是有力矩的。”拉赫曼说,“太紧了,螺纹会滑;太松了,会漏。规定是十二牛米,我就拧十二牛米。”

他把发动机装回车上,踩了三下启动杆。

发动机响了。

怠速很稳。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把车熄了火。

“好了。”他说。

*  *  *

他把手套脱下来,放在白布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念珠。

念珠是木头的,三十三颗,珠子被摸得发亮。

他开始数。

一颗,一颗,一颗。

“你知道我为什么见你。”他说。

“不知道。”

“因为你在电线杆上写了三个字。”拉赫曼说,“一个被通缉的人,在一个城市的电线杆上写‘我回来了’,这个人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疯了,一种是他有把握。”

“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我觉得你是第二种。”拉赫曼说,“因为疯的人不会用铅笔。铅笔可以擦。”

*  *  *

“你要什么。”沈砺问。

“我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拉赫曼说。

“问。”

“三月三十日那天晚上,你们六个人上了飞机。”拉赫曼说,“飞机上有一个老人,五十二岁,白头发,脸上有疤。他叫什么。”

“科瓦尔斯基。”

“他现在在哪儿。”

沈砺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我们上飞机的时候,他留在码头上。”沈砺说,“他说他要留下,让对方的狙击手不敢开枪。飞机起飞以后,我没有再见过他。”

“你没有回头。”

“我回头了。”沈砺说,“我看见码头上有一次火光。之后就没有了。”

拉赫曼把念珠停下来。

“四月一日,码头东边那栋楼的五层,有人发现了一具尸体。”他说,“男性,三十岁上下,头部中弹。枪是***,口径七点六二。”

“那不是他。”

“不是他。”拉赫曼说,“那具尸体是对方的狙击手。”

他把念珠重新拿起来。

“四月二日,有人在码头的系缆桩旁边发现了一摊血,还有一颗弹壳。弹壳是七点六二,铜的,底火上有偏心。”

沈砺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枪。”他说。

“他的枪。”拉赫曼说,“但人没有找到。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拖行的痕迹,没有下水。”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被带走了。”拉赫曼说,“而且带走他的人,不想让他死。”

*  *  *

沈砺沉默了。

“你告诉我这个,是要什么。”

“我要你记住一件事。”拉赫曼说,“你欠那个老人的。你欠他,不是因为你不救他,是因为你没有回去找他。”

“我回去就会死。”

“对。”拉赫曼说,“所以你要记住这种欠。一个人心里有欠,做事就会有分寸。”

*  *  *

“现在说交易。”拉赫曼说。

他把念珠收进口袋。

“你要在诺空做事,需要三样东西:一个身份,一条通道,一个能替你说话的人。这三样我都能给你。”

“价钱。”

“我不要钱。”

沈砺看着他。

“你要什么。”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拉赫曼说,“事成之后,你走,别再回来。”

“就这个。”

“就这个。”

“为什么。”

拉赫曼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看着外面的街。

“因为你们这种人,来一次,这个城市就多一批尸体。”他说,“一九九八年,你们来了一次,死了十九个人。二〇一九年,你们来了一次,死了十一个。今年三月,你们来了一次,死了七个。”

他转过身。

“我不亲美。”他说,“我只是讨厌尸体。”

*  *  *

“在你答应之前,我要你先做一件事。”拉赫曼说。

“什么事。”

“找四个人。”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沈砺。

信封里是四张照片,四份复印件。

“二〇二三年三月,诺空大学有四个学生失踪。”他说,“两个男的,两个女的。年龄十九到二十二。专业都是地质。”

沈砺把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个,男孩,戴眼镜,笑的时候露出牙套。

第二个,女孩,头发很短,眼睛很大。

第三个,男孩,很壮,照片里穿着一件篮球背心。

第四个,女孩,脸圆,手里拿着一本书。

“最后一次看见他们,是三月六日。”拉赫曼说,“他们在学校的门口上了一个中巴车。中巴车是白色的,没有牌照。”

“报案了吗。”

“报了。”拉赫曼说,“报案的第二天,学校说他们是自己走的,因为成绩不好。第三天,学校把他们的宿舍清理了。第四天,他们的家长被告知,孩子已经退学。”

“家长信了吗。”

“两个信了,两个没信。”拉赫曼说,“没信的两个,一个去了首都上访,被拘留了十五天;一个在半年以后死了,交通事故。”

*  *  *

“你查了三年。”

“三年。”拉赫曼说,“我查到的最后一条线索,是一个招工点。”

“什么招工点。”

“城西,一个铁皮棚。”拉赫曼说,“棚子上写着‘鲸骨岛深水港项目招工’。他们在那里登记,登记完,人就被拉走了。”

“那个棚子还在吗。”

“拆了。”拉赫曼说,“去年五月拆的。拆的时候,是一台推土机推的,推了二十分钟。”

“推之前,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拉赫曼说,“他们把东西搬走了,搬了两天。搬完才推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着。”拉赫曼说,“我在对面的茶铺里坐了两天。”

*  *  *

沈砺把四张照片收起来。

“我查。”他说。

“多久。”

“三天。”

“好。”拉赫曼说,“三天以后,还是这里。”

他走到门口。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查的时候,不要用你原来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们那种办法。”拉赫曼说,“查一个人,就去翻他的档案,找他的记录,追他的钱。你们的办法很快,但你们的办法会留下痕迹。”

“你的办法是什么。”

“我的办法是问人。”拉赫曼说,“这个城市里,每一件事都有一个人知道。你只要找到那个人,问他。”

“怎么找。”

“从最小的东西开始找。”拉赫曼说,“不要问‘那四个人去哪儿了’,没有人会回答这个。你要问‘那辆中巴车的司机是谁’,‘那辆车的座套是什么颜色’,‘开车的人抽什么烟’。”

他顿了一下。

“大事没有人说,小事所有人都说。”他说。

*  *  *

那天晚上,拉赫曼叫他去家里吃饭。

家在东区,一栋两层的房子,砖墙,院子里种着两棵芒果,树下拴着一条狗。

“把鞋脱了。”拉赫曼说。

屋里铺着草席,一张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锅鱼汤,一盘炸鱼,一盘青菜,一碟辣酱,一盆米饭。

五个人坐在桌边。

拉赫曼的妻子,四十多岁,戴着头巾,一直在厨房和桌子之间走。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最小,十岁,坐在最边上,一直在看他。

“还有两个呢。”沈砺问。

“老大在曼谷念书。”拉赫曼说,“老二在警察学校。剩下这三个,在家吃饭。”

他盛了一碗汤,推到沈砺面前。

“吃。”他说,“在我家吃饭,不谈事。”

*  *  *

饭吃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拉赫曼问了沈砺三个问题。

第一个:“你会游泳吗。”

“会。”

第二个:“你怕水吗。”

“不怕。”

第三个:“你有没有孩子。”

沈砺停了一下。

“有。”他说,“一个女儿。十二岁。”

拉赫曼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的小女儿在这个时候插了一句:“她叫什么。”

“沈安。”

“她喜欢什么。”

“糖。”沈砺说,“她收集糖纸。”

女孩笑了一下。

“我也收集。”她说,“我收集了一百二十七张。”

她跑进屋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给沈砺看。

本子上贴满了糖纸,一张一张,压得很平。

“这张是薄荷的。”她指着一张绿色的,“这张是榴莲的,很难吃,但纸好看。”

沈砺看了很久。

“我女儿的本子,也是这样的。”他说。

*  *  *

吃完饭,拉赫曼带他上楼。

楼上有一个小房间,是他的书房。

书房很小,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不是书,是文件夹。文件夹按年份排,从一九八六年到二〇二六年。

书桌后面有一块墙,墙上挂着一个镜框。

镜框里是一张纸。

纸已经黄了,边缘脆,纸上有折痕,是被人折起来放在口袋里带过的。

那是一张通缉令。

通缉令的抬头是手写的,字很粗:

通缉

巴颂·哈欣 男 三十四岁 陆军上校

罪行:一九八八年三月十七日,于诺空大学开枪杀害学生一人,伤三人。

知情者请举报。举报有奖。

举报人:诺空警察局 拉赫曼·优素福

下面有一个手写的日期:一九八八年三月二十日。

*  *  *

沈砺看着那张纸。

“这是你自己印的。”

“我自己印的。”拉赫曼说,“印了四十张。用的是警察局的油印机,晚上十一点印的,印完我自己贴。贴了十三条街。”

“你为什么印这个。”

“因为我报案,上面不受理。”拉赫曼说,“我写了三份报告,三份都被退回来,退回的理由是‘证据不足’。第三份退回来的时候,我的上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这个人你抓不了。’”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去抓。”拉赫曼说,“我带了三个人,在他家门口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出来了,我给他戴上手铐。”

“抓到了。”

“抓到了。”拉赫曼说,“抓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以后,上面来了电话,让我放人。”

“你放了吗。”

“我放了。”拉赫曼说,“因为电话是我父亲打的。我父亲那时候还在,他说,你放人,不然你明天就脱警服。我说,脱就脱。他说,你脱了警服,你五个孩子吃什么。”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只有两个孩子。”

*  *  *

“后来呢。”

“后来我被停职两年。”拉赫曼说,“两年里我修摩托车。两年以后,上面的人换了,我又回去了。那个上校调走了,调到北边。”

“巴颂·哈欣。”

“巴颂·哈欣。”拉赫曼说,“现在是 SPDC 的**。”

沈砺看着那张通缉令。

“你留着它。”

“我留着它,不是为了记住我勇敢。”拉赫曼说,“我留着它,是为了记住我做了一次没有用的事。”

“没有用。”

“没有用。”拉赫曼说,“我抓了他六个小时,贴了四十张纸,写了三份报告。结果他升了,我停了两年。那个死掉的学生,叫貌季,二十岁,学的是化学。他母亲现在还活着,住在城北,我每个月去看她一次。”

“她认得你吗。”

“认得。”拉赫曼说,“她每次见我都说一句话:‘你抓到人了吗。’”

他顿了一下。

“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下次再来。”

*  *  *

“三十八年了。”沈砺说。

“三十八年。”拉赫曼说,“三十八年里,我抓过四百多个人。真正该抓的,我一个也没抓到。”

他把镜框扶正。

“所以我现在做的事,跟三十八年前不一样了。”他说,“三十八年前我想抓人。现在我只想让这个城市少几具尸体。”

*  *  *

第二天早上,沈砺在他家吃的早饭。

早饭是粥和咸鱼。

拉赫曼的妻子在厨房里忙,三个孩子在上学之前排队洗手。

沈砺坐在桌边,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

一共一万二千美元,用橡皮筋捆着,分成十二捆。

他开始数。

一捆,一捆,一捆。

数到第七捆的时候,拉赫曼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念珠。

他在桌子的另一头坐下,开始数念珠。

一颗,一颗,一颗。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一个数钱,一个数珠子。

数钱的声音是纸的声音。数珠子的声音是木头碰木头的声音。

两个声音都不快。

*  *  *

沈砺数完了。

“一万二。”他说。

“我不要钱。”

“我知道。”沈砺说,“这是我自己的钱。我要用它做别的事,先数一遍,看看够不够。”

“够吗。”

“不够。”沈砺说,“差得多。”

拉赫曼把念珠放下。

“你要做什么事。”

“我要买一条船,一台发动机,一批药,还有一张通行证。”沈砺说,“我还要付四个人的工钱,一个人一个月三百。这些加起来,一个月要四千。”

“一万二够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呢。”

“三个月以后,你要么做成了,要么死了。”拉赫曼说,“做成了,你不需要钱。死了,你也不需要钱。”

他把念珠重新拿起来。

“你们这种人,算账都算得很清楚。”他说,“但你们算的都是三个月。我们这种人,算的是三十年。”

“三十年怎么算。”

“三十年是这样算的。”拉赫曼说,“我今年五十五。我再干十年,退休。退休以后,我还能活二十年。二十年里,我的五个孩子会结婚,会有孩子。我的孙子会有七个到十个。”

他抬起头。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那七到十个孩子,在一个不用害怕的城里长大。这个账,要算三十年。”

*  *  *

*  *  *

沈砺用了两天。

第一天,他去了诺空大学。

学校在城北,一片一九六几年的建筑,红砖,四层,窗户很小。地质系在最后面的一栋楼,楼门口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地质与矿业工程系”。

牌子下面有一行小字:本系与鲸骨岛深水港项目建立实习合作

沈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去了学校的门卫室。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在听收音机。

沈砺在他旁边坐下。

“师傅。”他说,“二〇二三年三月,这里有没有一辆白色的中巴车来接过人。”

老人把收音机的声音关小。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其中一个学生的舅舅。”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是第四个来的。”他说。

“前三个是谁。”

“一个是那孩子的妈,一个是记者,还有一个是警察。”老人说,“警察来了两次,第二次带了一台相机。”

“他们问出什么了吗。”

“没有。”老人说,“因为那辆车不是从大门进来的。”

*  *  *

“从哪儿进来的。”

“从后门。”老人说,“学校的后门通着一条巷子,巷子出去是一条街。那辆车停在巷子里,学生从后门出去,上车,车就走了。”

“门卫不拦吗。”

“后门没有门卫。”老人说,“后门只有一道铁栅栏,锁早就坏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从后门走。”

“因为我看见了。”老人说,“那天我值夜班,早上六点半下班。下班以后,我骑自行车从后门出去。我看见四个人站在巷子里,还有一辆白车。”

“你记得车吗。”

“记得。”老人说,“白色的,中巴,车身上有一道蓝条。车牌是外地的,开头是‘甲’。”

“开车的人呢。”

“一个年轻人。”老人说,“二十多岁,很瘦,穿一件黑T恤。他在车下面抽烟,抽的烟是红色的牌子,叫‘双喜’。”

*  *  *

第二天上午,薇拉打来电话。

“铁砧岛。”她说,“二〇二三年三月,矿上有一笔支出,名目是‘劳务’,金额四万七千美元,收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注册在维京群岛。”

“多少人。”

“按矿上的工价,一个人一天十二美元。”薇拉说,“四万七,除以十二,再除以三十天,是一百三十个人一个月。”

“或者四十七个人三个月。”

“或者四个学生和一个接收人。”薇拉说。

沈砺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薇拉说,“矿上的医疗记录。二〇二三年四月,他们采购了一批抗疟药,用量是五十人份。”

“矿上有多少工人。”

“一百八十。”薇拉说,“一百八十个人的矿,买五十人份的抗疟药。这五十人份,是给另外一批人的。”

“那批人不在矿上。”

“那批人在矿上,但不在工人名册上。”薇拉说,“他们住在西边的工棚。西边工棚的电,是从十四号库接过来的。”

“十四号库。”

“十四号库。”薇拉说,“一九九八年建的那个。”

*  *  *

沈砺用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打了一个号码。

号码是卷一的时候,一个矿上的司机留给他的。

电话响了七声。

“谁。”

“我找老温。”

“你打错了。”

“我没打错。”沈砺说,“二零二三年三月,你拉过四个人,从码头到西工棚。你车上放的是水泥袋子,袋子底下是四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是谁。”

“我不说名字。”沈砺说,“我只问你一件事。那四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沉默了很久。

“走了。”司机说。

“什么时候走的。”

“住了十一天。”司机说,“第十一天晚上,来了一辆卡车,把他们拉走了。”

“拉去哪儿。”

“不知道。”司机说,“但卡车是往北开的。北边只有一个地方有码头,就是圣母礁。”

“你看见他们上车了吗。”

“看见了。”司机说,“四个人,还有一个老师。”

“老师。”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的。”司机说,“戴眼镜,一路上不说话。他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长,从手腕到肘。”

沈砺的手指停在手机边上。

“他叫什么。”

“不知道。”司机说,“那四个人叫他陈老师。”

*  *  *

沈砺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茶铺里,看着桌上的五张照片。

四个学生。

一个渔民的儿子。

一个叫陈老师的男人。

六个人,一辆车,一个矿,一条往北开的路。

他忽然想起苏菲说过的一句话:我父亲三年前失踪了。二〇二三年三月九日。

三月九日。

学生上车是三月六日。

陈明礼失踪是三月九日。

中间隔了三天。

三天,足够一个人从诺空到铁砧岛,再回来。

或者足够一个人从诺空到铁砧岛,然后不回来。

*  *  *

第二天下午,他回到城里,找了七家烟摊。

第七家烟摊的老板说,“双喜”这个牌子,一个月卖不出三包。

“谁买。”

“工地的人买。”老板说,“码头那边的工地。”

“哪个工地。”

“苏拉群岛的。”老板说,“他们每个月来一次,一次买十条。”

“来的人长什么样。”

“瘦。”老板说,“二十多岁,穿黑衣服,说话很轻。”

“他叫什么。”

“不知道。”老板说,“但他每次来,都会买一样东西。”

“什么。”

“糖。”老板说,“他买一种水果糖,一小袋,五毛钱。他说是给小孩的。”

*  *  *

沈砺在烟摊对面的茶铺里坐了六个小时。

第六个小时,那个年轻人来了。

他很瘦,穿黑T恤,二十四五岁,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一点拖。他买了一包双喜,然后买了一小袋水果糖。

沈砺跟着他。

跟了三条街。

年轻人走到一个巷子口,停下来,回过头。

“你跟了我三条街。”他说。

“是。”

“你是谁。”

“我姓沈。”

年轻人的表情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伸到腰后面。

“别动。”沈砺说。

“你要什么。”

“我要问四个人的事。”沈砺说,“二〇二三年三月六日,诺空大学后门,一辆白色中巴,四个学生。开车的人是你。”

年轻人的手停在腰后面。

“我不认识什么学生。”

“你认识。”沈砺说,“你抽双喜,你买水果糖。你左脚拖着走,因为你二零二一年在码头上被一根钢筋砸过脚背。”

年轻人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你走路的时候,在数你的步幅。”沈砺说,“你左步比右步短四公分。四公分的差,只有一种伤能造成:脚背的骨折,愈合以后,脚背的筋膜短了一截。”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我问你,那四个人在哪儿。”

*  *  *

年轻人跑了。

他跑得很快,跑进巷子,左拐,跳过一道矮墙。

沈砺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墙。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一百米,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薇拉。”

“在。”

“城西,福安巷,第三个路口。”他说,“刚才有一个人从这里跑过去,穿黑T恤,二十四五岁,左脚拖着走。他跑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道矮墙。”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这条巷子所有的摄像头。”沈砺说,“过去三十分钟的。”

“三十分钟的摄像头,一共有十一个。”薇拉说,“我拿到了。”

“看他把东西扔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他会扔东西。”

“因为他刚才把手伸到腰后面。”沈砺说,“他腰后面有东西,但他没有拔出来。他不拔,说明那东西不能让人看见。他要跑,就会先把那东西扔掉。”

三分钟以后,薇拉的电话回来了。

“第七个摄像头。”她说,“他在巷子的垃圾桶旁边停了两秒。”

“垃圾桶。”

“绿色的,两个并排。”薇拉说,“他扔在左边那个。”

*  *  *

沈砺在垃圾桶里找到了一把钥匙。

钥匙是银色的,很小,齿是单排的,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

十四。

不是门钥匙。门钥匙的柄是平的,这把柄是圆的,圆柄的钥匙,一般是挂锁的。

沈砺把钥匙放进口袋。

他回到茶铺,坐下来,要了一杯茶。

然后他拿出那四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四个学生。

第一个戴牙套,第二个头发短,第三个壮,第四个脸圆。

他把四张照片排成一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照片。

老周的儿子,周海,站在一堵水泥墙前面。

他把这五张照片摆在一起。

五个人。

四个学生,一个渔民的儿子。

他们都上了同一辆车。或者不是同一辆车,但是同一种车,去同一个地方。

一个地方,需要招地质系的学生,也需要招渔民的儿子。

地质系的学生,会看岩层、会取样、会画剖面图。

渔民的儿子,会游泳、会开船、会认水。

一个地方同时需要这两种人,说明那个地方要做的,不只是修东西。

那个地方要做的,是勘探和运输。

*  *  *

第三天,沈砺回到修车铺。

拉赫曼还在修东西。这次是一台水泵。

沈砺坐下来,把五张照片摆在白布上。

拉赫曼看了一眼。

“第五个是谁。”

“鲸骨岛一个渔民的儿子。”沈砺说,“去年十二月被招去修码头,一个月前失联。”

拉赫曼把水泵放下。

“你查到什么。”

“查到一条线。”沈砺说,“招工点在城西,铁皮棚,挂的是鲸骨岛港区的牌子。登记的人被白色中巴拉走,车从学校后门进,从巷子出。开车的年轻人抽双喜,买水果糖。”

“然后呢。”

“然后这条线断了。”沈砺说,“因为车是假的,人是假的,牌子是借的。”

“那你查到什么。”

“查到一个数字。”沈砺说。

他把那把钥匙放在白布上。

“十四。”

*  *  *

拉赫曼看着那把钥匙。

“这是什么。”

“不知道。”沈砺说,“但我知道这一带什么地方用挂锁,而且锁上会写数字。”

“什么地方。”

“矿上的工具房。”沈砺说,“铁砧岛的矿,工具房一共二十个,每个门上有一把挂锁,锁上刻着编号。编号是从一到二十。”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父亲量过。”沈砺说,“他把工具房的位置、尺寸、锁的编号都写下来了。”

拉赫曼把钥匙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道划痕,划成一个十字。

“这不是工具房的钥匙。”他说。

“那是什么。”

“这是矿上炸药库的钥匙。”拉赫曼说,“铁砧岛有两个炸药库,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西库的门是十四号。”

他把钥匙放下来。

“十四号库,一九九八年建的。”他说,“建了以后,从来没有换过锁。”

*  *  *

“这四个学生,在铁砧岛的矿上。”沈砺说。

“在。”拉赫曼说。

“三年了。”

“三年了。”拉赫曼说,“如果他们还活着。”

*  *  *

他把念珠从口袋里拿出来,开始数。

一颗,一颗,一颗。

沈砺看着他数。

数到第三十三颗,拉赫曼停下来。

“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他说。

“什么事。”

“那四个学生失踪的时候,有一份名单。”拉赫曼说,“招工点登记用的名单,一共五个人。”

“五个。”

“五个。”拉赫曼说,“前四个是学生,第五个不是。”

“第五个是谁。”

拉赫曼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纸是复印的,边缘不齐,上面的字是手写的,写得很潦草。

他指着最下面一行。

那一行只有两个字:

接收:沈培。

*  *  *

沈砺看着那两个字。

“接收。”

“接收。”拉赫曼说,“招工点的规矩是,每送一批人,都要有一个接收人签字。签了字,这批人就算交出去了,出了事,跟招工点无关。”

“这个签字是我父亲的名字。”

“是你父亲的名字。”拉赫曼说,“字迹我也比对过。跟他一九九八年在白鹭项目上签的字,是同一只手。”

沈砺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纸上的墨是黑的,笔画很重,收笔的时候往右下带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习惯。

他父亲写字,所有的横,收笔都往右下带。

“三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来解释这两个字。”拉赫曼说。

他把念珠收进口袋。

“现在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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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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