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报告是林嘉树写的。
不是他愿意写。是沈砺让他写。
“我需要一份东西,看起来像真的,但每一个关键的地方都是错的。”沈砺说,“错的地方要错得很细,细到只有真正去过的人才能发现。”
林嘉树在桌前坐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他写了三页,撕了两页。
第三页写出来的时候,他把纸推过来。
沈砺看了五分钟。
“很好。”他说。
“哪里好。”
“你把重量写错了。”沈砺说,“十四箱,你写的是九百八十公斤,平均一箱七十公斤。真正搬过的人会知道,七十公斤的箱子,一个人搬不动,要两个人抬。但你没有写搬运人数。”
“所以呢。”
“所以看过这份报告的人,会想两件事。”沈砺说,“第一,这批货很重。第二,写报告的人没有搬过。”
他把纸放下。
“一个人看到这里,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怀疑这份报告是假的,一种是急着想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凯斯是哪一种。”
“第二种。”沈砺说,“因为他这辈子没有搬过任何东西。”
* * *
会议在安全屋开的。
安全屋换过了。原来是第十四层那间,现在已经不能用了——三月三十日以后,那一整栋楼被清空,住户被迁走,窗户全部换了新的。
新安全屋在老城第五区,一个五层楼的三层,房东是一个退休教师,收现金,不问事。
房间里有四张椅子,一张桌子,一台风扇。
风扇是坏的。薇拉修了半天,修好了,转起来会响。
“为什么选丹那。”林嘉树问。
“因为它有三个。”沈砺说。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
“丹那村,在河口往北三公里,一百七十户,种稻子。丹那河口,有一个小码头,能停二十吨的船。丹那山,在河口往西,海拔四百二十米,山上有过一个锡矿,一九七几年就废了。”
他用手指点了三下。
“三个地方,都在这一带。三个地方,都能解释成‘我说的是那个’。”
“凯斯会查吗。”
“会。”沈砺说,“他会先查丹那村,因为村子最容易查。查完,他会发现村里没有码头。然后他会查丹那河口。河口有码头,但码头太小,停不了大船。”
“然后呢。”
“然后他会想一个问题。”沈砺说,“一批九百八十公斤的货,为什么要在一个小码头卸。”
“答案是什么。”
“答案是:因为不敢在大码头卸。”沈砺说,“这就是钩子。一个人一旦开始替你想理由,他就已经上钩了。”
* * *
“你怎么知道凯斯会来。”薇拉问。
“因为他在等。”沈砺说。
他把三张纸摊开。
第一张是凯斯的履历。三十九岁,英国人,剑桥毕业,二〇一三年进外交部,二〇二一年调到这里。
第二张是他的银行流水。薇拉弄到的。
第三张是一份名单——凯斯这四年在这个国家见过的人,一共四十七个,其中十九个是军方或者警方的人。
“他这四年,一共卖了四次。”沈砺说,“四次加起来,收了二十二万美元。”
“二十二万。”林嘉树说,“一个二秘,一年工资六万。”
“所以他不是为了钱。”沈砺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回去。”沈砺说,“他今年三十九。外交部有一个规矩:外派满六年,可以申请回国。但回国要有位置,位置要给‘有成绩’的人。”
他把第三张纸转过来。
“成绩是什么。成绩是你在这个国家,有几个能打电话的人。”
* * *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他要。”林嘉树问。
“因为他不会给。”沈砺说,“一个卖东西的人,不会把东西白给。你越要,他越觉得那东西值钱。”
“所以你先给他一样东西。”
“我先给他一个价钱。”沈砺说,“我让他以为,他手里那份东西,可以换到一样更大的东西。这样他就会自己走过来。”
他把报告折成三折。
“人不会为了别人的要求走路。”他说,“人只会为了自己的贪心走路。”
* * *
仓库的踩点用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沈砺走得很慢。他沿着墙根走,每走三步停一下,蹲下去,用手掌按地面。
“你在摸什么。”薇拉在耳机里问。
“地面。”沈砺说,“仓库的地面是水泥的,但有一块地方是后补的。”
“为什么后补。”
“因为原来那里有一个地漏。”沈砺说,“这个仓库以前存橡胶,橡胶怕水,所以地漏做得大。后来改存别的,地漏用不上,就填了。”
他站起来。
“填的地方比周围低两毫米。两毫米,说明填得不实。不实的地方,可以藏东西,也可以藏人。”
“藏人需要多大的洞。”
“七十公分。”沈砺说,“人能钻进七十公分的洞。但钻进去以后不能动,一动就有声音。”
他把那块地方圈出来,用粉笔画了一道线。
“这里放一个人。”他说,“如果对方带了三个人以上,这个人负责从下面出来。”
“谁下去。”
“我。”薇拉说。
“你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下去以后,就看不见东西了。”沈砺说,“看不见东西的人,不能判断什么时候出来。你只能在听见声音的时候出来。而听见声音,说明已经晚了。”
他抬起头,看天花板。
“你上去。”他说。
* * *
天花板上有一个通风口,六十公分见方,上面有一层铁网。铁网锈了,但还结实。
“这个位置能看见整个仓库。”沈砺说,“而且从门口看不见。因为门口的光是横着进来的,通风口在上面,光打不到。”
“我怎么上去。”
“货架。”沈砺说,“第二个货架,第三层,承重一百二十公斤。你从那儿上去,爬两米,就是通风口。”
薇拉抬头看了看。
“我要是掉下来呢。”
“你不会掉。”沈砺说,“因为你会先算。”
* * *
* * *
报告的抬头是:
货物交接记录
地点:丹那河口
日期:二〇二六年七月十二日
件数:十四
总重:九百八十公斤
收货人:(空白)
备注:本批货物按甲方要求,不报关,不开箱,不记录承运人。
* * *
“丹那”这个地名是卷一埋下来的。
三月的时候,沈砺让林嘉树写一份给公司的报告,七成真,三成假。所有地名都对,只有一个写错,错的那个必须真实存在,但不在行动路线上。
那一次,他们写的是“丹那”。
这一带叫丹那的地方有三个:丹那村、丹那河口、丹那山。三个地方相距不到二十公里,但地形完全不同。
所以“丹那”是一个很好的诱饵。
它是真的。它有三个。它每一个都可以被解释成“我说的是另一个”。
* * *
“你怎么把这份东西送到凯斯手里。”林嘉树问。
“不送。”沈砺说。
“那怎么让他看见。”
“让他偷。”沈砺说。
他把报告折成三折,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致:项目经理。密。”
“这封信会放在一个地方。”他说,“那个地方,凯斯的人每周去一次。”
“哪个地方。”
“克莱尔的办公室。”沈砺说,“她的办公室有一个文件柜,第三个抽屉,不上锁。”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自己说的。”沈砺说,“她说,那个抽屉是给‘需要看见的人’准备的。”
* * *
信封放进去的第二天,凯斯打了电话。
电话是打给克莱尔的,不是打给沈砺的。
“我听说你们有一批货。”凯斯说。
“什么货。”
“丹那河口的货。”
克莱尔在电话里停了四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凯斯说,“因为你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把一份信封放进了第三个抽屉。”
克莱尔把电话放下,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沈砺。
“他上钩了。”她说。
* * *
见面的地方是城郊一间旧仓库。
仓库原来是存橡胶的,现在空了,只剩下地上的黑印子和一股味道。
沈砺提前两个小时到。
他做了一件事:把仓库的每一寸地面都走了一遍。
走完,他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图,标出十七个位置。
“这十七个位置,都可以藏人。”他说,“但只有三个位置能看见门口,又不被门口看见。”
他把三个位置圈出来。
“第一个,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第二个,货架第二层的后面。第三个,外面那辆卡车的车厢。”
“凯斯会带人来。”薇拉说。
“会。”沈砺说,“他会带两个人。一个司机,一个能替他记东西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自己不会记东西。”沈砺说,“一个二秘,一辈子最重要的能力是‘不记得’。”
* * *
凯斯是晚上八点到的。
他开一辆黑色的旧轿车,车身上有一层灰,右边的后视镜用胶带粘过。
他下车的时候,先站了两秒,看了一眼仓库的屋顶。
然后他走进来。
跟他一起进来的有两个人。
第一个是司机,很壮,穿一件夹克,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两只手垂着。
第二个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九岁,很瘦,戴一副很大的眼镜,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
沈砺看见那个年轻人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
杜昂。
提拉育的秘书。
“这位是杜先生。”凯斯说,“我的翻译。”
“你的翻译。”沈砺说。
“我的翻译。”凯斯说,“他不会说话,他只会记。”
* * *
凯斯在仓库中间站住。
“货在哪儿。”
“货不在。”沈砺说。
凯斯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
“你说什么。”
“我说,货不在。”沈砺说,“没有货。从来没有过。”
仓库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凯斯笑了一下。
“你钓我。”
“我钓你。”沈砺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谁会来。”沈砺说,“一份报告放出去,四十八小时之内,来了一个使馆二秘。这说明这份报告对你很重要,重要到你要亲自来,还要带一个翻译。”
他看着杜昂。
“一个二秘,来看一批不存在的货,带一个翻译。翻译是给谁用的。”
凯斯没有说话。
“给你自己用的。”沈砺说,“因为你听不太懂这里的口音。你在这里待了四年,你还是听不懂。所以你要一个本地人,在你说错话的时候,替你把话圆回来。”
* * *
杜昂站在凯斯身后,一直没有抬头。
他抱着那摞文件夹,抱得很紧。
“杜先生。”沈砺说,“你在提拉育那里做了几年。”
杜昂抬起头。
他的眼镜往下滑了一点,他用中指推了一下。
“四年。”他说。
“四年。”沈砺说,“四年里,你替提拉育记了多少东西。”
“我记的是会议。”杜昂说,“会议内容。”
“会议内容,和会议以外的东西。”
杜昂没有说话。
凯斯在这个时候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杜昂前面。
“你找他干什么。”他说,“你要找的是我。”
* * *
“我要名单。”沈砺说。
“什么名单。”
“你手里有一份名单。”沈砺说,“九环在诺空的关系人名单。上面有警察、有军官、有议员、有记者。一共十九个。”
凯斯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十九个。”
“因为你上一次卖,卖的是前六个。”沈砺说,“二〇二三年,你把前六个卖给了南岸的情报局。收了八万美元。”
凯斯没有说话。
“剩下的十三个,你留到现在。”沈砺说,“因为你在等价钱。”
* * *
“你要什么。”凯斯说。
“我要那十三个。”
“你拿什么换。”
沈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张打印的彩色照片,分辨率不高,拍的是一个打开的木箱。箱子里是空的,只有一层防潮纸。
凯斯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这就是丹那河口的箱子。”沈砺说,“十四个里的第一个。”
“空的。”
“空的。”沈砺说,“因为这十四个箱子,在三月三十日那天晚上,已经被人清空了。清空的人,不是我。”
凯斯的手指在照片上按了一下。
“谁清空的。”
“你应该比我清楚。”沈砺说,“因为清空的人,用的是你的名字去开的仓。”
* * *
这句话是假的。
沈砺没有证据。他只知道凯斯在三月三十日那天晚上不在使馆——薇拉查过他的门禁记录:那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他的通行卡没有刷过。
但他要试一下。
凯斯的反应是一秒钟的沉默。
一秒钟。
然后他把照片还回来。
“你在猜。”他说。
“我在算。”沈砺说,“一个人三月三十日晚上不在使馆,第二天早上七点就进了办公室,还带了一杯咖啡。这说明他一夜没睡。一个一夜没睡的人,要么在等消息,要么在处理消息。”
“那也可能我只是失眠。”
“失眠的人不会带咖啡。”沈砺说,“失眠的人会带两杯。”
* * *
凯斯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
“我在这里四年。”他说,“四年里,我一共参加了三百一十七场酒会。三百一十七场。每一场,我都要站着,手里拿一杯不喝的东西,跟人说一些不重要的话。”
“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国家,重要的话不在会议上说。”凯斯说,“重要的话在酒会上说,在厕所里说,在送人上车的三十秒里说。”
他走到一张旧桌子边,用手抹了一下桌面。桌面上有一层灰,他抹出一道痕。
“四年,我学会了三件事。”他说,“第一,不要问问题。第二,不要在同一个地方见同一个人两次。第三,永远不要说自己知道。”
“为什么不要说自己知道。”
“因为你说自己知道,别人就会问你知道什么。”凯斯说,“你说不知道,别人就会告诉你。”
他抬起头。
“这就是我这份工作。”他说,“我不是在收集情报。我是在等别人忍不住,把情报说出来。”
* * *
“你有孩子吗。”沈砺问。
凯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别的表情。
“有一个儿子。”他说,“十一岁。在伦敦,跟他母亲。”
“你多久见他一次。”
“一年两次。”凯斯说,“圣诞节,还有七月。”
他停了一下。
“去年七月,我带他去了海边。他问我,爸爸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说,我在这里帮人说话。”
“他没有再问。”
“他问了。”凯斯说,“他问,帮谁说话。我说,帮那些不会说话的人。”
他笑了一下。
“这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漂亮的一句谎话。”他说,“我儿子信了。他回伦敦以后,跟他母亲说,爸爸是好人。”
* * *
凯斯把两只手插进口袋。
“名单我可以给你。”他说。
“条件。”
“条件是,你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你们在三月的行动里,拿走的那份东西。”凯斯说,“那份名单,十九个人的真名单。不是抄本,是原件。”
沈砺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凯斯说,“你们从白象仓储拿走了东西。那个柜子,登记的名字是沈培。沈培的儿子现在站在我面前,跟我要名单。”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要的不是名单。”他说,“我要的是原本。我要确认,原本在你们手里,还是已经被人换过了。”
* * *
“为什么。”
“因为如果原本在你们手里,我就还有一条活路。”凯斯说,“如果原本已经被换过了,我就没有活路了。”
“谁换的。”
“K。”凯斯说。
这个字母出来的时候,仓库里的空气变了一点。
“你认识K。”
“我不认识他。”凯斯说,“但我每个月给他写一封信。”
“写什么。”
“写这个月有哪些人死了。”凯斯说,“他不回信。他只在每年一月,给我寄一张支票。”
* * *
沈砺把照片收进口袋。
“名单。”
凯斯从杜昂手里接过那摞文件夹,翻开最下面那个,抽出一张纸。
纸是一张A4,折成四折。
他把纸递过来。
“十三个名字。”他说,“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这里面有一半是真的。”凯斯说,“另一半,是我自己编的。”
沈砺把纸接过来。
“为什么要编。”
“因为一份全真的名单,卖一次就没有了。”凯斯说,“一份半真半假的名单,可以卖四次。”
“你卖了几次。”
“到今天为止,四次。”凯斯说。
* * *
沈砺把纸展开。
十三个名字,每一个后面有一个括号,括号里是身份。
第一个:警察局,副局长。
第二个:陆军,后勤处,上校。
第三个:财政部,税务司,司长。
第四个:一家报社的主编。
第五个:一家银行的行长。
第六个:DIA,语言与区域分析岗。
第六个名字,写的是:林嘉树(DIA)。
沈砺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他没有抬头。
“第六个。”他说。
“第六个。”凯斯说。
“这个人,是真的还是编的。”
凯斯笑了一下。
“你猜。”
* * *
“你为什么要把他列上去。”
“因为有人让我列。”凯斯说。
“谁。”
“一个姓K的人。”凯斯说,“去年十二月,他给我一份补充名单,上面只有这一个名字。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要名单,把这个名字放进去。”
沈砺把纸折起来。
“他为什么要放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凯斯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如果是真的,那你们那支队伍里,就不止一个内鬼。”
* * *
同一时刻,杜昂在仓库后面的洗手间里。
洗手间很小,一个马桶,一个水池,墙上有一面裂了的镜子。
他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打字很慢。他用的是九键输入法,一个字一个字按。
“他来了。带了一个人。不是我们的人。”
发送。
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洗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人。
沈砺站在洗手间门口。
* * *
“杜先生。”沈砺说。
杜昂没有回头。
“你把水关了。”沈砺说,“我们再说话。”
杜昂把水关了。
他用毛巾擦手,擦得很慢。
“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发第二条的时候。”沈砺说。
“我发了三条。”
“你发了三条。”沈砺说,“第一条是‘他来了,带了一个人’。第二条是‘他手上有原本’。第三条是‘我该怎么做’。”
杜昂把毛巾挂回钩子上。
“第三条没有回。”他说。
“因为对方关机了。”沈砺说,“关机二十分钟。”
杜昂转过身。
“你截了我的短信。”
“我没有。”沈砺说,“我只是知道对方会关机。”
“为什么。”
“因为一个收到这种短信的人,第一件要做的事,不是回复,是离开他原来待的地方。”沈砺说,“离开要二十分钟。”
* * *
杜昂靠在洗手台上。
“你要杀我吗。”他问。
“不要。”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杀过人。”沈砺说,“你只是把纸从一个人手里,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杜昂低下头。
“四年。”他说,“我交了二百七十三份。”
“你知道那些纸会用来做什么吗。”
“知道。”杜昂说,“有一些会用来杀人。”
“你还在交。”
“我还在交。”杜昂说,“因为我需要一张护照。”
他抬起头。
“我今年二十九。”他说,“我想去墨尔本。我想在那里开一间杂货店。我不需要大,一个门面,两个货架,卖米、卖油、卖一点零食。我算过,需要三万美元。”
“三万美元。”
“三万美元。”他说,“我在这里一个月挣二百四十。我算过,不吃不喝要十年。十年以后我三十九。三十九岁去墨尔本开杂货店,太老了。”
他推了一下眼镜。
“所以我卖纸。一张纸,五十到五百美元。我卖了四年,存了两万一千。”
* * *
沈砺看着他。
“名单上第六个名字。”他说,“林嘉树。是真的还是编的。”
杜昂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知道一件事。”杜昂说,“去年十二月,有人来找提拉育,要一份我们这边的‘外国人员名单’。提拉育没有给。那个人就走了。”
“谁。”
“一个年轻人。”杜昂说,“很瘦,戴细框眼镜,喝温水。”
* * *
沈砺回到仓库。
凯斯已经不在。
不是走了。是还站在那里,站在原来的位置,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你的翻译要辞职。”沈砺说。
“他不是我的翻译。”凯斯说,“他是二秘办公室的翻译。我借的。”
“你借他来干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能证明我今晚在这里的人。”凯斯说,“一个使馆的翻译,他的证词是有效的。”
“你要证明什么。”
“证明我今晚没有杀人。”凯斯说。
* * *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手里有一支笔。
黑色的,塑料的,很轻。
他把笔放在仓库中间的一张旧桌子上。
“这支笔,是给你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签合同的时候,用的是这一种。”凯斯说,“三月的时候,你在那个房间里签了一份二十六页的合同。你用的是黑色的塑料笔,很轻。签完,你把笔放在桌上,没有带走。”
沈砺没有说话。
“我拿走了。”凯斯说,“我拿走了你用过的那支笔。”
“为什么。”
“因为我想留一样东西。”凯斯说,“一个人在这行里待久了,会想留一样东西,证明他见过某个人。”
* * *
“你签了几次。”沈砺问。
“签什么。”
“名单。”
“四次。”凯斯说。
“四次。”
“四次。”凯斯说,“第一次是二〇二一年,卖给南岸。第二次是二〇二三年,卖给一家矿业公司。第三次是二〇二四年,卖给一个记者。第四次是今年一月,卖给了K。”
“K要名单干什么。”
“K不要名单。”凯斯说,“K要的是‘名单上有谁’这件事。”
“什么意思。”
“意思是,”凯斯说,“K不需要知道那十三个人的名字。K只需要知道,有人愿意为了这十三个人的名字付钱。”
他把笔往前推了一寸。
“你明白吗。”他说,“名单不是情报。名单是价格。”
* * *
沈砺把笔拿起来。
笔很轻。笔帽上有一道划痕,是用牙咬出来的。
他签合同的时候也咬过笔帽。他不记得自己咬过,但他的笔帽上确实有一道划痕。
他把笔放进口袋。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问。”
“第六个名字。”沈砺说,“林嘉树。是谁让你放上去的。”
“我说过了,K。”
“K怎么联系你。”
“他不联系我。”凯斯说,“他寄支票。”
“支票从哪儿寄。”
“墨尔本。”
沈砺的手指动了一下。
“墨尔本。”
“墨尔本。”凯斯说,“一家叫‘南十字’的贸易公司。支票上没有签名,只有一个印章。”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沈先生。”
“说。”
“你父亲二十九年前,也问过我一个问题。”凯斯说。
“什么问题。”
“他问我,‘你怎么知道哪一份名单是真的’。”凯斯说,“我那时候二十六岁,我说,看签名。”
他推开门。
“你父亲说,‘不对。看谁在签完以后,还留着那支笔。’”
门关上了。
* * *
沈砺在仓库里又待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他把三件事做完:把那张名单抄了一遍,把原纸烧了,把灰踩碎。
然后他从仓库的侧门出去。
侧门对着一片空地,空地过去是一条土路,土路通向公路。
他走出去五十米,停下来。
有人跟着他。
不是走在他后面,是走在他前面——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在他前面三十米,骑得很慢,慢到不正常。
一个正常人骑自行车,速度是每小时十二公里。这个人骑的是每小时六公里。
沈砺没有继续走。
他蹲下去,假装系鞋带。
蹲下去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有三道车轮印。两道是自行车的,一道是摩托车的。摩托车的那道印,压在自行车印上,方向相反。
摩托车刚才从这里过去,又回来了。
* * *
沈砺站起来,往左拐。
左边是一条巷子,巷子中间有一个垃圾箱。
他走到垃圾箱旁边,把垃圾箱推开半米,然后贴着墙站。
等了四十秒。
自行车过来了。骑车的人从他面前经过,没有停,但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沈砺在他看的时候,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男人。
是一个女人,三十四岁,短发,没有化妆,穿一件像 NGO 项目官员的衬衫。
克莱尔·杜瓦尔。
* * *
沈砺从巷子里出来。
“你可以直接走过来。”他说。
克莱尔把自行车停下,一只脚撑在地上。
“我不喜欢直接走。”她说。
“为什么。”
“因为直接走的人,会被记住。”她说,“骑自行车的人,不会被记住。这个城市有两万辆自行车。”
她把车推到墙边,锁上。
“你今晚做得不错。”她说。
“哪一部分。”
“前面一半。”克莱尔说,“后面一半很糟。”
“哪里糟。”
“你不该让他走。”她说。
* * *
“他还有用。”
“他有的不是用。”克莱尔说,“他有的是一张嘴。一个手里有十三个名字的人,今天晚上回去,会做一件事:他会给十三个人打电话,告诉他们,有人来问过。”
“那正好。”沈砺说,“我想让他们知道。”
“你想让他们知道,和让他们知道,是两件事。”克莱尔说,“前者是策略,后者是失控。”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没有点。
“我帮你做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我帮你在今天晚上,把凯斯的电话记录抹掉。”她说,“今天晚上他打出去的十三个电话,只会显示成‘无法接通’。”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沈砺看着她。
“什么事。”
克莱尔把烟放回烟盒。
“明天下午三点,城东,一间叫‘金城’的茶室。”她说,“有一个人会在那里喝茶。他叫貌温,四十七岁,送外卖的,有三个孩子。”
“你要我做什么。”
“杀他。”克莱尔说。
* * *
沈砺没有立刻说话。
仓库区的夜里很安静,远处有一只狗在叫。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太多了。”克莱尔说。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一个地址。”克莱尔说,“那个地址上,有一间仓库。仓库里有一批东西。今天晚上,那批东西会被搬走。搬走以后,那个地址就没有用了。”
“那他知道了也没用。”
“对。”克莱尔说,“所以他知道了也没用。”
她抬起头。
“这就是我要杀他的原因。”
* * *
沈砺看着她。
“你在试我。”
“我在用你。”克莱尔说,“这两件事不一样。”
“如果我杀了他,我就变成了一个会杀人的人。”
“对。”克莱尔说。
“如果我不杀他呢。”
“那我就会知道,你还是一个只会算的人。”克莱尔说,“会算的人,在这个局里活不过三个月。”
她把自行车解锁,推出来。
“明天下午三点。”她说,“金城茶室,二楼,靠窗第二张桌子。他每天坐那个位置,因为他怕晒。”
她骑上去。
骑出去五米,回过头。
“沈先生。”
“说。”
“我不需要你杀人。”她说,“我需要你变成会杀人的人。”
她骑走了。
* * *
沈砺在仓库里站了很久。
他把那张名单展开,从头看到尾。
十三个名字。
十三个括号。
他把第六个名字那一行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口袋。
然后他拿出手机。
“薇拉。”
“在。”
“查一个公司。”他说,“墨尔本,南十字贸易。查它的注册人、股东、还有所有关联公司。”
“什么时候要。”
“现在。”
“好。”薇拉说,“还有一件事。”
“说。”
“刚才杜昂发出去三条短信。”薇拉说,“收件号码是一个预付费卡,注册在一个死人名下。但短信的服务器记录里,有一个东西他没抹掉。”
“什么。”
“发送地点。”薇拉说,“三条短信,都是从提拉育办公室的二楼发的。”
沈砺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他就在楼上。”
“他就在楼上。”薇拉说,“而且他在等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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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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