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茶室在城东,一栋两层的旧楼,一楼卖茶,二楼也卖茶,但二楼有风扇。
下午两点五十,沈砺到了。
他没有进去。他在街对面的一个修鞋摊旁边站着,假装看鞋。
两点五十五,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停在茶室门口。
摩托车是一辆旧的弯梁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铁箱,箱子上有四个字:金城外卖。字是白漆刷的,刷得不整齐,下面还有一层旧字,被盖住了。
骑车的人下来,把车支好,摘下头盔。
四十七岁,很瘦,头发稀疏,穿一件黄色的短袖,背上有一块汗渍。
他走进茶室。
沈砺在街对面看着。
三分钟以后,二楼靠窗第二张桌子亮了灯。
* * *
沈砺在修鞋摊旁边站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他看见七件事。
第一件,貌温在二楼坐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其间喝了三壶茶,上了两次厕所,看了四次手机。
第二件,三点四十,他接了一单,下楼,骑车走了。
第三件,四点二十,他回来,把车停在同一个位置,又上楼。
第四件,五点,一个女孩来找他。女孩十四五岁,穿校服,背一个书包。她上楼待了十分钟,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二十美元。
第五件,五点二十,貌温下楼,骑车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两斤米、一把青菜、四个鸡蛋。
第六件,六点,他回家。家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一间木屋,门口挂着一条晾衣绳,绳上有一件校服。
第七件,六点四十,他又出来了,一直送到晚上十点。
* * *
沈砺把这一天记在本子上。
本子是行动日志,翻到新的一页,他写:
四月十一日。貌温。四十七岁。
茶室停留 1 小时 20 分。接单 4 次。
女儿来过一次,拿走 20 美元。
买菜:米 2 斤,青菜 1 把,鸡蛋 4 个。
送餐至 22:00。
回家时间:22:14。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他没有做任何事。
* * *
跟踪一个人,第一天最重要。
第一天要做的不是看他做什么,是看他怎么走。
沈砺在第一天里记了七组数据:出门时间、回家时间、两条固定路线、三个停车点、两个会跟人说话的地方、一个会停留超过二十分钟的地方,以及他一天里回头的次数。
回头次数是十一次。
十一次里,有七次是因为路口有车,两次是因为有人在后面按喇叭,两次是没理由的。
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回头次数会超过三十次。
貌温回头十一次。
十一次是正常人的数字。
沈砺在日志上写:无警觉习惯。
* * *
第二天,他换了方法。
不是跟着走,是提前到。
他提前到茶室,提前到菜市场,提前到那个工地。他站在貌温会经过的地方,等他过来,看他过来。
这个方法的好处是不会被发现,坏处是需要知道他会去哪儿。
第一天已经给了答案。
一个人的路线,一辈子只有三条:家到工作,工作到吃饭,吃饭到家。三条路线之外的地方,一个月去不了两次。
第三天,沈砺去了那个一个月去不了两次的地方。
那个地方是学校。
貌温每个星期三下午四点,会去学校门口站着,站二十分钟。
他不进去,也不接孩子。他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女儿从校门出来,走上一辆三轮车。
三轮车是她自己花钱坐的,一趟两毛。
他站着看她走,然后回去继续送餐。
* * *
* * *
第二天,沈砺换了一个位置,在貌温家附近。
他看见了三件事。
第一件,早上六点半,貌温起来,给三个孩子做早饭。早饭是白粥,加一点糖。
第二件,七点,他送两个小的去上学(学校离家八百米)。大女儿自己走。
第三件,七点四十,他开始接单。第一单是送到城西的一个工地,四公里,收一块二。
沈砺跟着他。
跟了一天。
这一天,貌温送了三十一单。三十一单加起来,是十九美元。
油钱是四美元。
* * *
第三天,沈砺去了那个仓库。
城东,工业区,一排铁皮棚,编号从 A 到 F。B 区第七号。
仓库的门是卷帘门,关着,门上有一把锁,锁上写着“7”。
沈砺在仓库对面蹲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他看见三个人进出。三个人都是男的,都穿着一样的灰色工装,都是从侧门进的。
侧门没有锁。
他从侧门进去过一次——不是进去,是在门口站了十秒。
十秒里,他看见仓库里有十七个人,坐在一排塑料椅上,面前是一张长桌,桌上有饭盒。
十七个饭盒,一模一样的白色泡沫盒。
他退出来。
* * *
当天晚上,他查了这个仓库。
仓库的租约是二〇二三年一月签的,租期五年,租金一次付清。承租人是一个公司,叫“远洋物流”,注册在同一个地址,董事两个人,都是本地人。
薇拉查了这两个人:一个是出租车司机,一个是退休的中学老师。
“两个替身。”薇拉说,“真正的租的人,不在纸上。”
“仓库里那十七个人是什么人。”
“不知道。”薇拉说,“但我知道他们在吃什么。”
“吃什么。”
“金城外卖的炒饭。”薇拉说,“每天十七份,不要辣。从二〇二三年一月开始,一天不落,一共送了三百七十一天。”
三百七十一天,十七份,不要辣。
* * *
沈砺想知道那十七个人是谁。
他没有进去问。进去问,就会有一个人记住他的脸。
他做了一件更慢的事:他翻了仓库的垃圾。
工业区的垃圾是每天下午五点收一次,收垃圾的车会经过三个点,把垃圾压进车厢,运到城北的填埋场。
沈砺没有去填埋场。他去的是垃圾车经过的第一个点——那里有一段路是上坡,车会减速,垃圾会从车厢的缝里掉出来一点。
他在那段路上等了三个晚上。
三个晚上,他捡到十七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纸条,上面用阿拉伯数字写着一串号码,号码下面画了一个圈。
第二样,是一片药板,药的包装上印着一种抗疟药的名字,和阿斯马拉那个矿上采购的是同一种。
第三样,是一只拖鞋,左脚的,四十二码。
第四样,是一张撕了一半的纸,上面有四个字,是另一种文字,不是本地话。
第五样,是一根头绳,红色的,上面有一个塑料珠子。
第六样到第十七样,都是饭盒盖。
十七个饭盒盖,其中十二个上面有牙印。
一个人在紧张的时候会咬东西。咬饭盒盖的人,通常是等得太久。
* * *
沈砺把这十七样东西摆在一张纸上,拍了照。
“这是什么。”林嘉树问。
“人。”沈砺说。
“哪国人。”
“不知道。”沈砺说,“但从第四样看,不是本地的。那种字,是南亚某一种语言的变体。”
“他们在等什么。”
“在等被运走。”沈砺说,“十七个人,住在没有窗的仓库里,一天两顿饭,吃了三百七十一天。他们不是在干活,他们是被存着。”
“存着做什么。”
“存着就是资产。”沈砺说,“一个人是可以被存的。存着的人不算人,算库存。”
* * *
* * *
第二天下午,沈砺去了金城茶室。
他上了二楼。
貌温坐在靠窗第二张桌子,面前是一壶茶,一个杯子,一部旧手机。
沈砺在他对面坐下。
貌温抬起头。
“你坐这儿干什么。”他说,“这儿有人。”
“没有人。”沈砺说,“你每天坐这儿,一个人。”
貌温看着他,看了三秒。
“你是警察。”
“不是。”
“那你是收保护费的。”
“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
沈砺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是仓库的照片,B 区第七号,卷帘门,锁上写着 7。
“这个仓库。”沈砺说,“你送了三百七十一天。”
貌温的手停在杯子上。
“我送外卖。”他说,“我送很多地方。”
“但这个仓库,只有你送。”沈砺说,“因为别人不愿意送。”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那条路上有两个检查站。”沈砺说,“过一个检查站,要给五毛钱。一个来回两块。一趟外卖收一块二。送一趟亏八毛。”
貌温把杯子放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自己走过一遍。”沈砺说,“我走了两趟,给了四块钱。”
* * *
貌温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告诉我,那十七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你看见过。”
“我看见过。”貌温说,“我送饭进去,他们把饭接了,我就走。我不看人。”
“你送了多少次。”
“三百七十一天。”貌温说,“有时候一天两次。”
“你有没有看见过跟别人不一样的人。”
貌温想了一下。
“有一次。”他说。
“什么时候。”
“去年十二月。”他说,“有一天,仓库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不吃饭。”
“他做什么。”
“他站在门口。”貌温说,“站了一下午。他不说话,也不动。”
“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貌温说,“穿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沈砺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收紧。
“他有没有跟你说话。”
“说过一句。”貌温说。
“什么。”
“他说,‘你的炒饭,他们吃得惯吗’。”
* * *
沈砺把茶杯推到一边。
“貌先生。”他说,“今天下午三点,有一个人会来找你。他不会说他叫什么。他会给你一笔钱,让你做一件事。”
貌温看着他。
“什么事。”
“让你离开这个城市。”沈砺说,“去南岸。他会给你一张船票,还有五百美元。”
“然后呢。”
“然后他会告诉你,如果你不走,你会死。”
貌温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在一起,看起来很累。
“我早就知道我会死。”他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十二月。”他说,“那天之后。”
“哪天。”
“那个穿浅色衬衫的人来的那天。”貌温说,“他走了以后,仓库的锁换了。新锁是密码锁,我进不去了。第二天,有人在茶室门口等我,给了我三百美元,说,从这个月起,不用送那个仓库了。”
“你收了吗。”
“收了。”貌温说,“我用那三百美元,给我小女儿买了一双鞋。”
* * *
那天晚上,安全屋里开了一次会。
薇拉的态度很明确。
“不能杀。”她说。
“为什么。”
“因为杀了,我们就变成了他们。”薇拉说,“我们追了三个月,追的是谁在杀人、谁在签字、谁在写报告。我们自己开始杀一个送外卖的,那我们追的东西就没有意义了。”
林嘉树不同意。
“意义不是这么算的。”他说。
“那怎么算。”
“我们现在的处境是:一个国家在找我们,一家公司在找我们,一支不知道多少人的队伍在找我们。”林嘉树说,“我们需要一个能在这个城市里做事的位置。克莱尔能给我们这个位置。她开的价钱是杀一个人。”
“一个无辜的人。”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林嘉树说,“正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不会反抗,不会报复,不会有后续。这是一个成本最低的选择。”
“所以你也觉得该杀。”
“我觉得该杀。”林嘉树说,“但我不觉得我们该杀。”
薇拉看着他。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知道这是对的,但我不想做。”林嘉树说,“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 * *
沈砺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桌子边上,把十七样垃圾摆成一条线。
“你在想什么。”薇拉问。
“我在想一件事。”沈砺说。
“什么。”
“克莱尔为什么要用这件事试我。”
“因为她在选人。”林嘉树说。
“不对。”沈砺说,“如果她只是选人,她可以选一个更便宜的办法。她可以让我去打一个人,去烧一间房子,去送一封信。这些都比杀人便宜。”
他把那只拖鞋放回原处。
“她要的不是我杀人。”他说,“她要的是我答应杀人。”
“有区别吗。”
“有。”沈砺说,“答应和做,是两件事。答应是一个决定,做是一个动作。她要的是一个决定。”
薇拉抬起头。
“什么决定。”
“一个可以拿出来用的决定。”沈砺说,“将来有一天,她会说:‘你答应过。’”
* * *
* * *
沈砺从茶室出来,在街上站了一会儿。
他拿出手机。
“克莱尔。”
“在。”
“我不做。”
“做什么。”
“那个外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已经在做了。”克莱尔说。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今天下午要你杀他。”克莱尔说,“我从一开始就不要你杀他。”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他送走。”克莱尔说。
沈砺的手指停在手机上。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被送走以后,会记住送他的人。”克莱尔说,“他记住你,他就会在别人问起的时候,说出你的样子。”
“你要他记住我。”
“我要他记住一个送他走的人。”克莱尔说,“这样,等他到了南岸,有人来问他的时候,他会说,是一个中国人送他走的。他会描述你的身高、你的走路姿势、你戴的手表。”
沈砺把手放下来。
“你在他身上做了一个记号。”
“我做了一个标签。”克莱尔说,“标签的作用不是让人看见,是让人找。”
* * *
那天下午四点,沈砺在城东的一个巷口等到貌温。
貌温骑着车过来,后座上是空的。
“今天没单。”他说。
“跟我走。”沈砺说。
“去哪儿。”
“码头。”
貌温没有问为什么。
他跟着沈砺走。走了两条街,他忽然停下来。
“我要回家一趟。”他说。
“不能回。”
“我小女儿今天发烧。”他说,“我要给她买药。”
“药我买。”
“我要送回去。”
沈砺看着他。
“好。”他说,“十分钟。”
* * *
他们回到家。
貌温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盒药。
“多少钱。”沈砺问。
“一块八。”
沈砺给了他两块。
貌温进屋,把药放下。
出来的时候,他的小女儿跟在他后面。
六岁,脸很红,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抓着貌温的裤腿。
“爸爸你去哪儿。”
“爸爸去一趟南边。”貌温说,“两天就回来。”
“你上次也说两天。”女孩说,“你上次去了五天。”
貌温蹲下去。
“这次真的两天。”他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
水果糖,红色的,一小袋,五毛钱。
“你吃一半。”他说,“另一半留给姐姐。”
女孩接过糖,把糖纸剥开,咬了一半。
“甜吗。”貌温问。
“甜。”
貌温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他转身,跟着沈砺走了。
他没有回头。
* * *
码头在城西,一个货运码头。
沈砺提前联系了门多萨。
门多萨在码头上等他们,穿一件渔民的背心,手里拿着一根烟。
“船是七点的。”他说,“去南岸的巴东港,十二个小时。”
“船什么样的。”
“一百二十吨,木壳,装椰子。”门多萨说,“上个月刚跑过这条线,没出过事。”
“船老大叫什么。”
“姓吴。”门多萨说,“吴金水的远房侄子。”
沈砺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门多萨说,“你在想,为什么又是姓吴的。”
“我在想,这条线是不是太顺了。”
“这条线是顺的。”门多萨说,“因为这条线一个月跑七趟。七趟里,有六趟是运椰子,一趟运人。运人的那一趟,收费是运椰子的三倍。”
“为什么。”
“因为运人要担风险。”门多萨说,“但风险不在海上,在岸上。人上了船,就没有人管了。下了船,也没有人管。中间十二个小时,是最安全的十二个小时。”
“那为什么收费三倍。”
门多萨笑了一下。
“因为人比椰子贵。”他说。
“多少钱。”
“两百。”门多萨说,“船老大是我表哥的朋友。”
沈砺把钱给了。
他把五百美元交给貌温。
“到了巴东,找一个叫‘阿强’的人。”他说,“他在码头开一间杂货店,你把这个给他。”
他递给貌温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两个字:陈记。
“他会帮你找地方住,找工作。”沈砺说。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不该死在今天晚上。”沈砺说。
貌温把钱塞进内衣口袋。
他站在跳板前面,回过头。
“先生。”他说。
“什么。”
“你叫什么。”
沈砺看着他。
“我姓沈。”
貌温点点头。
“沈先生。”他说,“我记住你了。”
* * *
船开的时候,沈砺站在码头上。
他没走。
直到船变成一个点,看不见了。
然后他转过身。
克莱尔站在他后面十米的地方。
她没有骑车。她走路来的。
“你做得对。”她说。
“哪一部分对。”
“全部。”她说,“你救了一个人,你还让他记住了你。这两件事加起来,你在这个局里,就算有了一个位置。”
“什么位置。”
“一个会做事的人的位置。”她说,“会算的人不值钱。会做事的人才值钱。”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早上,会有人来找你。”她说,“他会给你一份东西。你收下。”
“什么东西。”
“一个箱子。”她说。
* * *
沈砺没有问她是什么箱子。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
海是黑的。远处有一盏灯,是船。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他问。
“做什么。”
“这些事。”沈砺说,“你帮凯恩做事,你帮我做事,你帮所有人做事。”
克莱尔看着海。
“因为顺序。”她说。
“什么顺序。”
“事情有它该有的顺序。”她说,“一个人死,要有理由;一份文件签,要有位置;一场战争开始,要有一个说法。”
“如果没有呢。”
“如果没有,”她说,“世界就变成了一个谁先动手谁赢的地方。那样的世界,我不能住。”
“所以你做什么。”
“我维持顺序。”克莱尔说,“哪怕顺序的尽头是坏事。”
* * *
那天晚上,沈砺回到住处,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外卖箱——不是外卖箱,是一个军用的铝合金箱子,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二十公分高——从床底下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箱子里装的是他的东西:一卷卷尺、一支笔、一本日志、三张照片、一把钥匙、一颗弹头、一枚牌子。
他打开箱子,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摆完,他看着箱子。
一个箱子,装的是一个人全部的家当。
貌温的箱子里装的是炒饭,十七份,不要辣。
他的箱子里装的是证据,七样,都指向一个签字的人。
同样是箱子。同样是提着它走进一栋楼。
区别只有一个:貌温的箱子是给别人吃饭的,他的箱子是给别人定罪的。
他把东西收回去,把箱子扣上。
* * *
克莱尔在码头的出口等他。
不是等他。是站在那儿,像是在看海。
“你做得对。”她说。
“你刚才说过了。”
“我说过。”克莱尔说,“但我要再说一次,因为这一次是说给另外一个人听的。”
“谁。”
“我自己。”她说。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包烟,抽出一支,还是没有点。
“我这四年,在这个城市里做过十一件事。”她说,“十一件里,有九件是错的。剩下两件,一件没有用,一件我不知道对不对。”
“今天晚上是第几件。”
“第十二件。”她说。
她把烟放回烟盒。
“沈先生,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说。”
“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晚上。”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救了一个人,然后你会以为,你还能救第二个。”克莱尔说,“但你救不了。你只会记得。”
她转过身。
“你会后悔的。”她说,“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会一直记得那颗糖。”
她走进雨里。
走了大概十步,她没有回头。
* * *
* * *
第二天早上,沈砺去了城东那条巷子。
木屋的门开着。门口挂着那件校服,已经干了。
他把两百美元装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开门的是那个大女儿。
十四岁,穿校服,头发扎得很紧。
“你找谁。”
“你父亲让我送东西来。”沈砺说。
“他呢。”
“他去了南边。”沈砺说,“做工,两个月。”
女孩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他每次都这样。”她说,“他每次走,都让别人送钱来。”
“每次都这样。”
“上一次是三月。”她说,“他让别人送了一百二。他自己不敢回来,因为他怕我看见他瘦了。”
她抬起头。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巴东。”
“巴东远吗。”
“十二个小时的船。”
女孩点点头。
“那他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带东西。”
“带什么。”
“他上次说,巴东有一种糖,很硬,含在嘴里能含很久。”她说,“他说要给我们买一袋。”
沈砺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口袋里那半颗糖还在。
“他会带的。”他说。
* * *
他转身要走。
“先生。”女孩说。
“什么。”
“我妹妹昨天晚上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她说,“我给她吃了药,今天早上退了。”
“什么药。”
“他买的药。”她说,“一块八。”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纸是药盒上撕下来的说明书,上面有一个电话号码,号码是“药品咨询热线”。
“这个电话打不通。”她说,“我打了三次。”
沈砺把纸接过来。
“我帮你问。”他说。
“你是医生吗。”
“不是。”
“那你怎么问。”
“我认识一个医生。”沈砺说。
* * *
他走出巷子,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菲。”
“在。”
“有一种药。”他说,“我念给你听。”
他把药名念了一遍。
苏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这个药不能给六岁的孩子吃。”她说。
“为什么。”
“因为剂量不对。”她说,“这个药是成人剂量,孩子吃了会伤肝。一般说明书上会有儿童剂量,但这一批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它是假的。”苏菲说。
* * *
沈砺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假的。”
“假的。”苏菲说,“包装是真的,药是假的。这一批药去年在诺空出现过,一共三千盒。是从九环的渠道进来的。”
“为什么进假药。”
“因为假药比真药便宜七成。”苏菲说,“而且假药不会立刻死人。它只是不治病。不治病,人就会再来买。”
“孩子吃了会怎么样。”
“肝损伤。”苏菲说,“轻的话,一个月以后脸黄。重的话,半年以后腹水。”
沈砺没有说话。
“那个孩子吃了多少。”
“两盒。”
“两盒。”苏菲说,“六岁的孩子,两盒,半个月的量。你现在带她来我这里。”
“她今天退烧了。”
“退烧不等于好。”苏菲说,“退烧是因为假药里有退烧成分。真正的病还在里头。”
* * *
沈砺回到那条巷子。
女孩还在门口。
“你妹妹在家吗。”
“在。”
“带她出来。”沈砺说,“我带她去看医生。”
女孩看着他。
“要钱吗。”
“不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你父亲托我办的。”沈砺说。
* * *
那天上午,沈砺带着两个孩子去了苏菲的诊所。
六岁的女孩坐在诊室的桌子上,苏菲给她抽了血。
抽血的时候,女孩没有哭。她一直看着针管里的血,看到血满了,她说了一句话:
“红的。”
“红的。”苏菲说。
“我爸爸说,血是红的,是因为里面有铁。”
苏菲把针拔出来,用棉球按住。
“你爸爸说得对。”她说。
* * *
血检的结果下午出来。
“轻度肝损伤。”苏菲说,“能治。”
“怎么治。”
“停药,吃另一种药,一个月。”她说,“一个月以后再来查。”
“多少钱。”
“四十。”苏菲说,“药我来出。你出化验的钱,八块。”
沈砺给了她十块。
“找我两块。”苏菲说。
“不用找。”
“要找。”苏菲说,“我这里不兴多给钱。多给钱,别人看见了,会以为有钱人可以先看。”
她把两块钱放在桌上。
* * *
第二天,四月十四日。
巴东港,码头东侧。
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死在自己的三轮车上。
三处刀伤,都在背上。
他的内衣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陈记。
他的外衣口袋里,有五块钱,还有一张糖纸。
* * *
* * *
第二天早上六点,有人在沈砺住处的门缝下面塞了一个东西。
不是信。
是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图。
图上是一个长方形,长方形的旁边写着两个字:七点。
沈砺看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箱子。
这是一个时间。
七点,有人在等他。
* * *
他按照纸上的指示,七点到了城东的那个仓库。
B 区第七号。
卷帘门是开着的。
里面是空的。
十七把塑料椅摆成一排,长桌上还留着几个泡沫饭盒,饭盒里的饭已经干了。
地上有一张纸。
沈砺捡起来。
纸上写着一行字:
他们昨天下午被运走了。运走的时候,来了三辆车。
你没有救他们。
你救了一个送外卖的。
* * *
沈砺把纸捏在手里。
他站在空仓库里,站了很久。
十七把椅子,十七个饭盒。
他想起来,貌温说过,这些人吃饭不要辣。
一个不要辣的十七个人。
他们是谁?从哪儿来?运到哪儿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昨天晚上做了一件事,那件事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而这件事,让他失去了十七个人。
* * *
三天以后,薇拉打来电话。
“巴东那边,有细节了。”她说。
沈砺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细节。”
“那个人的三轮车,是四月十三日买的。”薇拉说,“二手,七十五美元。他付的是现金,卖家记得他,因为他付钱的时候手在抖。”
“他为什么手在抖。”
“卖家说他不知道。”薇拉说,“卖家还以为他是怕花钱。”
沈砺没有说话。
“死亡原因是刀伤。”薇拉说,“三处。都在背上。”
“警察怎么处理。”
“没有处理。”薇拉说,“他的名字没有进任何一份记录。他的尸体被送到一个慈善机构的停尸房,编号是 UN-447。”
“UN 是什么。”
“Unidentified。”薇拉说,“未确认身份。”
她停了一下。
“沈砺。”
“说。”
“克莱尔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死了。”薇拉说,“她三天前就知道了。她让人查过。”
* * *
沈砺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桌前,坐了很久。
桌上摆着六样东西:一张写着“七点”的纸,一张空仓库的照片,一张巴东港的地图,一份死亡记录,一颗红色水果糖,还有一支黑色的塑料笔。
他把那颗糖拿起来。
糖是他走出那间木屋的时候,那个六岁的女孩塞给他的。
她追到门口,把剩下的半颗糖放在他手里,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懂。
貌温在旁边说:“她说,给你吃。”
沈砺把糖放回桌上。
然后他拿起那支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什么都不知道。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在下雨。
雨季的第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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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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