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伏房檐窥绣榻

且说四两从梅林深处抽身出来，沿着会芳园后墙那条僻静的石子小径往花房走。雪后初霁，园中静得出奇，只听得见自己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他缩着肩、佝着背，一双大脚板故意走出婆子们那种略显拖沓的步子，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哑声，像是被冻得难受。拐过一丛枯败的芍药圃，再往前便是花房后门，四周再无半个人影。

便在这一瞬，四两脚下一顿，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一变。方才那个笨拙粗蠢的调香婆子仿佛被风卷走了一般，他腰身一拧，双足在雪地上轻轻一点——那硕大的身躯竟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无声无息地拔地而起，贴着花房后墙掠了过去。几个起落之间，他已翻过两道矮墙、穿过一片疏林，身形快得只在雪地上留下几处极浅的印痕，转瞬便被新雪盖住。会芳园到蓉D奶奶院落的这条路，他早在心中走了无数遍，哪处有假山可以借力，哪处有回廊可以遮蔽，哪处是仆妇们午间打盹不会经过的死角，一一烂熟于胸。饶是如此，他仍不敢大意，每纵跃一次便伏在暗处听一听四周动静，确认无人察觉，才继续前行。

不过半盏茶工夫，他已潜入蓉D奶奶卧房所在的院落。那院子不大，上房五间，两边抄手游廊，院中一株老海棠落尽了叶子，枝干虬曲如铁。四两绕到上房侧面，抬头一看，正房檐下有一道极窄的缝隙，是椽木与横梁之间的空档，外头被檐板遮着，下面的人绝看不见。他深吸一口气，肩胛骨往内一收，胸腹间的骨骼发出极细微的“咯咯”声——这是缩骨功里最要紧的“卸肩缩肋”，他练了整整三年，能将肩宽缩去三寸、腰围缩去两寸，整个人像被揉软了似的。只见他贴着墙根往上一纵，十指扣住檐板的边缘，身子一翻，竟像一条蛇一般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那道缝隙。檐内积着薄薄的灰尘和几片枯叶，他伏在其中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极细，与檐外风声融为一体。

他刚伏稳了，调匀了呼吸，就听院门口一阵笑语，贾母的人来传话，说宝玉要在这里歇中觉。

四两精神一振。这才是他今日冒险潜来的正题——上头早有话，秦氏房中的动静，能报多细，便报多细。

不多时，便听见院中脚步声响。四两从檐缝中望下去，只见秦氏亲自引着贾宝玉往这边来，身后跟着一群奶母、丫鬟。宝玉还是个半大孩子，身上穿着大红箭袖，外罩石青排穗褂，头上戴着紫金冠，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却蹙着眉，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进了上房内间，宝玉抬头一看，见房中挂着一副《燃藜图》，旁边又有一副对联，写的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他登时便恼了，连声嚷道：“快出去，快出去！这里不好，我不住这里！”秦氏在旁笑道：“这里还不好，往哪里去呢？要不就往我屋里去罢。”宝玉点头微笑。旁边一个嬷嬷插嘴道：“哪里有个叔叔往侄儿媳妇房里睡觉的理？”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说着便引宝玉往自己卧房去了。

四两在檐缝中悄悄换了个姿势，将头凑近缝隙更宽处，目光追着那行人进了秦氏卧房。那房中的陈设，与他在密报中读过的一样：壁上挂着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是秦太虚的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

秦氏亲自展开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服侍宝玉躺下。众奶母见宝玉安顿好了，便纷纷退到外间去，只剩下这次跟着来宁府的袭人、晴雯、麝月三个大丫鬟留在屋中伺候。秦氏道：“你们三个也累了，我叫我那陪嫁的丫头媚人过来，帮你们一起看着。”说着便转身往外走。经过床前时，四两分明看见——她那只拢在袖中的手微微一动，袖口下露出一点白瓷的瓶底。她走到床边，借着整理被头的动作，指尖在枕上极快地一拂，又在被头处轻轻一点。那动作之细微，若非四两居高临下、又早有预判，绝看不出她是在滴那瓶中的东西。两滴，只两滴，一滴在被头，一滴在枕边。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将瓷瓶收回袖中，款款走出门去，站在廊檐下，对一个小丫头吩咐道：“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别叫它们闹了宝二爷。”

四两的心一下子悬起来。那瓷瓶不是他给瑞珠的那一个，还能是哪一个！他原只当秦氏的方子是走明路：让瑞珠来讨，再由瑞珠呈进去。谁料秦氏竟自己攥着这瓶子。从头至尾，屋里人人都在看着宝玉说笑，无一人瞧见。四两若不是惯于盯人的手，也断不能瞧见。

好个宁国府的蓉D奶奶。四两在檐上倒吸一口凉气：这香是叫宝玉闻的！一个做婶子的，往侄儿卧具上洒这等香，这是要做什么？

正想时，见一个丫鬟进来。四两在檐缝里看得真切，那丫鬟身量中等，削肩细腰，一张鹅蛋脸，眉眼间竟与秦可卿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年纪略小些，梳着双鬟，穿着水红绫子小袄、青缎掐牙背心，举止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她掀帘进去，与袭人几个见了礼，声音清脆：“三位姐姐辛苦了，我叫媚人，是我们奶奶叫我过来帮着照看宝二爷的。”袭人忙让座，晴雯只淡淡瞥了她一眼，麝月倒是笑着拉她坐下。她只拣了个下首的杌子坐了，说：“姐姐们是老太太、太太跟前的人，我不过替奶奶跑跑腿，怎么敢僭坐上首。”四个丫鬟围在床前，各自寻了杌子坐下，起初还低声说几句闲话，渐渐地便都不作声了。

四两伏在檐缝中，初时还精神抖擞，将房中每一处细节往心里记：袭人坐在离床最近的杌子上，手里还攥着一方帕子；晴雯歪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衣带；麝月坐在靠门处，头微微侧着，像是在听外头的动静。那媚人则坐在床尾，背对着四两的方向，看不见面容，只看得见她一头乌黑的头发和纤细的腰肢。房中静极了，只有宝玉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猫儿打架的细碎响动。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暖意却还笼着整个屋子，混着那香炉里残余的甜香，一阵一阵往四两鼻子里钻。

四两的眼皮忽然沉了一下。他一个激灵，心中警铃大作——不对。他受过专门的训练，知道疲倦和迷香之间的分别。疲倦是慢慢来的，而迷香是先从眼珠深处泛起一层雾，然后四肢发软，意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往下拽。此刻他正是这种感觉，那暖香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与他平日闻过的任何一种花草香料都不同，倒和他受训时被用来测试的迷香极其相似。他立刻调动内息，将一口气从丹田提起，顺着脊背往上冲，在百会穴处停了一停，又缓缓压回丹田。如此三遍，神智便清明了七八分。但还不够——他从袖中摸出一枚极细的银针，针尖蘸着一种黑褐色的药膏，那是密谍组织配的“醒神刺”，专解迷香。他将银针刺入自己左臂内侧的穴位，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眼前顿时一亮，所有的困倦一扫而空。

他再往下看时，只见袭人、晴雯、麝月三个丫鬟，不知何时都已两眼发直，目光散乱，像是看着前方，又像什么都没看见。晴雯的手指还搭在衣带上，却不再动了；麝月微微张着嘴，头歪向一侧，口涎几乎要滴下来；袭人攥着帕子的手松了，帕子落在膝上，她也不去捡。三个人就像被人抽去了魂魄一般，木雕泥塑似的坐着。那媚人却背对着四两，看不见她的神情。四两心中大骇，他见过迷香的效果，却没见过这样——三个大活人同时陷入一种睁着眼睛的失神状态，连呼吸都变得极浅极慢。他屏住呼吸，将银针又往穴位里推了半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

眼前的一幕叫他头皮发麻。那媚人，已经立在了床边。只见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探入宝玉盖着的锦被里去。那被子中间登时鼓起一块，一阵一阵地起伏。床上的宝玉，呼吸渐渐粗了、快了，喉咙里发出些含混的声音。而袭人等三人，依旧目光发直，恍若无觉，连被子中间那可疑的鼓动，竟似全然看不见。

四两伏在檐上，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这不是行刺——要害宝玉一根针就够了，犯不着这样。这是……这是什么？媚人那只手的动作，说不上快，也说不上慢，只是那样一下一下的，而那被子起伏之间，宝玉的喘息一声比一声急，忽然，宝玉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像卸下了千斤的担子，整个人在梦中松弛下来，被子上的起伏，也随之停了。

媚人把手从锦被中缓缓抽出，取出一方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手，那手帕折了两折，放进腰间一个私囊里，揣入怀中。随即又取出一个小瓶——不是瓷的，是只寸许高的琉璃瓶——拔了塞，往地上洒了几滴。

之前突然出现在屋中的那股淡淡的石楠花的香气，随着这几滴落下去，竟像被水浇熄的火，一缕一缕地淡了、没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袭人先动了。她眼珠缓缓转了转，像是从一场极短的梦中醒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脸上露出一种困惑的神色。紧接着晴雯也醒了，她眨了眨眼，猛地坐直身子，左右张望了一下，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在。麝月最后一个醒来，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袭人和晴雯，低声道：“怎么竟睡着了……”袭人勉强笑了笑，低声道：“这几日着实累了。”晴雯没接话，只把衣带重新系好，别过脸去。三个人彼此偷看了一眼，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谁也不提方才那一阵诡异的失神。

便在此时，床上的宝玉忽然大喊一声：“可卿救我！”那声音又急又怕，在房间中格外刺耳。袭人辈众丫鬟忙扑到床前，搂住宝玉，连声叫：“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四两在檐缝中看得分明，宝玉满头是汗，两眼怔怔地望着帐顶，胸口起伏不定，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袭人拿帕子给他擦汗，晴雯端了温水来，麝月在一旁轻轻拍着他的背。

四两本也松了口气，目光下意识地往床尾扫去——方才媚人坐的那张杌子上，空空如也。媚人不见了。他心中一惊，目光飞快地在房中扫了一圈：袭人、晴雯、麝月都在床前，外间没有动静，门帘纹丝不动。那么大的一个人，竟然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在这间屋子里出现过一般。四两脊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想要挪动身体，换个角度看得更清楚些——便在这一刻，他忽然感觉身上一紧。那种感觉极其诡异，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将他的四肢百骸一齐箍住。他想要动一动手指，手指却抬不起来；想要转一转气息，气息也僵住了。只有意识还清醒着，清醒地感觉到自己硕大的身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牢牢定在檐缝之中，连一根头发丝都动弹不得。

檐外，不知哪处的猫儿忽然凄厉地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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