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初逢惊异客

檐上风不鸣，叶不颤。

四两浑身筋骨骤然锁死，肩不能抬、手不能动，连呼吸都被一层无形的气膜死死压住，唯有眼珠尚可微微转动。这是密谍司最高等的肉身禁锢术都达不到的诡异境地——不是筋骨受制，是神魂被封。

多年生死淬炼的本能瞬间接管心神，转动眼珠。这却是上头教过的：一旦遭了迷魂锁身一类的手段，保住眼珠，便是保住最后的耳目。四两强行压下心底惊涛，借着仅存的视野余量，眼睛骨碌一转，不去看门窗，不去找媚人，径直锁定了这满屋子的核心——那张拔步床上，方才梦魇喊叫、此刻正被丫头们安抚着的贾宝玉。

只见宝玉已被晴雯扶着半坐起来，晴雯端着茶盏，一手托着盏盖，把温水送到他唇边。宝玉就着她的手喝水。就那么一抬眼的工夫，四两看得清清楚楚，那少年公子的眼睛，朝他藏身的檐角，斜斜地撇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富贵公子的矜持，没有睡起惺忪的迷蒙，只有好奇、不解，还有一丝明晃晃的戏谑，像是市井里看把戏的人瞧见猴子翻了个笨拙的跟头。那目光在他脸上刮了一下，一闪而逝。随即宝玉又恢复了那副温文怯弱的样子，就着晴雯的手抿了口水。

难道是错觉？四两不敢信，也不敢不信。正在此时，他脑海中忽地凭空响起了个声音：“这个什么调香婆子原著中没有啊。莫非是后来拾到荷包引起抄检大观园的傻大姐？不对，我傻了，傻大姐怎么会有如此的功夫，还藏身屋顶。卧槽，大姐，你原来是位大哥呀！”

四两脑中嗡的一声，险些连那点眼珠的活气都失了。他不知这是不是江湖上传说的“传音入密”。可传音入密他听上头的人讲过，那是把声音凝成一线送到耳边，是“耳边”，不是“脑子里面”！这一篇话，是直接刻在他识海里的，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连一点声音的轮廓都没有。而且能在无声无息间隔空禁住他全身、又在他脑子里写下这许多字的，断没有等闲人物。

他更没有疑心是自己的胡思乱想。道理很简单：这里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什么叫“原著”？什么叫“抄检大观园”？“傻大姐”他倒知道，是西边荣府老祖宗贾母房内一个痴痴傻傻的大丫头，可关他什么事？胡思乱想也要有个根据好吧！脑子里凭空长出这些莫名其妙的字句，那只能是外头有人往里头种进去的。

他还在发懵，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一幅古怪景象：一个竖起的大拇指，拇指旁边悬着一个斗大的字——“赞”。四两彻底服了。这又是不明白的。可正因为不明白，他越发笃定：这是外头的那个“人”，在往他脑子里塞东西。自家心里生出来的念头，断没有生得这样莫名其妙、又这样成双捉对儿的道理。

床榻上，贾宝玉似是抖了一下，口中的温水洒出来一些，濡湿了胸前衣襟。袭人连忙上前，用手帕细细替他擦拭，口中嗔怪着“仔细弄湿了”。而便在同时，四两只觉脑海“轰”的一下，一个巨大的存在，挤了进来。

怎么形容呢？好比一间原本空空荡荡的屋子，忽然塞进了一座山。四两的神识本就受过压制，此刻被那庞然大物一压，识海中空空荡荡的地方顿时拥挤不堪，连转个念头的余地都没有了。而那巨大的存在，竟还发出了一声惊讶：“同为小说界域，贾宝玉那厮的神识，一下子就可全面接管，怎么这个无名小卒居然如此难搞？开！”

一个“开”字，像一句号令。四两只觉自己识海中的门户，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洞开了。那存在如入无人之境，长驱直入，在他的记忆里翻箱倒柜，受训的院子、密谍的名册、苏慧娘的往事、密奏的暗记……四两急得几欲呕血，却半点奈何不得。

可说来也怪，那门户一开，竟是两头的。那存在前脚进来，四两的识海里后脚便涌进许多不相干的信息碎片，哗啦啦的，也不知是否从那存在的身上“沾”下来的——王月生、系统、穿越、民国、曹雪芹、脂砚斋、袭人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晴雯的身子碰不得……一条一条，乱七八糟，泥沙俱下。四两也顾不得细看，只把这些字眼一个个钉在心里，密谍司的本事，头一件便是过目不忘。

那存在似乎也觉察到自家的门户在往外漏，闷哼一声，倏地从四两识海底层中退了出去。一时间，两边竟像江湖上两个隔空对峙的高手，各守门户，遥遥相望，谁也不肯先动，各自低头，消化方才从对方身上剥落下来的那些残渣碎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电光石火。檐下屋里，宝玉已在袭人等人的服侍下穿衣起身，说要回房，秦氏等人一路送出去，屋里渐渐空了。

四两伏在檐上，一动不能动，脑中却先把方才那一串碎片排了排队，随即试探着，在心里发了问：“敢问世外高人：可是宁国府的护持？阁下年纪看似尚轻，修为却通天彻地，可隔空制我肉身、窥探我神魂。如此惊天本事，纵然身居朝堂、位列护国法师亦绰绰有余，何苦屈身附在荣国府二房这位纨绔公子身上，隐匿行迹、甘于平凡？”

他这套问话，是密谍司审讯课上的路数：先捧，再探，最后把对方抬到与朝廷相干的位置上，看对方接不接。

脑海里那个存在似乎愣了一愣，随即四两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对面撇了撇嘴，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这位男扮女装的大佬，莫非是山东的？怎么说话一股子体制味儿！哦，密谍司，难怪了。四两，咦？……有意思，你居然连自己的本名都不记得了，这是什么手法？抹得太干净了。苏慧娘，哦，那个男人婆叫这个，前天还帮你配了个什么粉来着。你们居然没把她杀人灭口，还行，还行。回答你的问题吧——”

“本座……嘿嘿，你们这里是不是这么说的？我以前看武侠小说，那些大佬都这么自称。本座不过是来红楼梦里体验生活的。方才是附身在贾宝玉身上，体验一下秦可卿在房中到底对宝玉做了什么，这可是红学迷的千古悬疑，可不是那个二世祖本尊干的。方才见你这个NPC好奇，进你识海里切磋切磋罢了。”

这一篇话，四两又是大半听不懂。但他的训练救了他：抓最要紧的问，别的统统搁下。“秦可卿是谁？恩、恩皮西又是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像是被噎住了的动静。

四两不理会，自顾自地把方才剥落的碎片，一条一条地分析：“小人方才承接了前辈几缕气息，若有冒犯，万望恕罪。斗胆替前辈梳理：阁下本尊，应名唤王月生；似是借一个叫‘系统’的物件，用‘穿越’的法门，从‘民’这个国来的；曹雪芹、脂砚斋这一人一地，小人并这府里都没听说过，想来不是此地的人和地；至于袭人、晴雯，呵呵，想必便是前辈方才在宝二爷身上‘体验生活’时所得，这一节，小人没听见，什么也没听见。”

识海里那个存在，实实在在地愣了半晌。“……密谍司的人居然如此大能？”那声音里透出由衷的诧异，“非但处变不惊，还能拿几个散碎的片段，立时推出这么有价值的东西！有意思，真有意思。这样吧，你可以叫我王月生。我也是头一回进这种……文学作品，还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这儿的意识对接。而且你这识海，跟贾宝玉那个根本不设防的完全两样，估计是你们组织为防你被迷晕、被催眠吐露情报，专门设了禁制，我若不撤了自己的禁制，就进不了你的意识，你也不用摆出这副受戒的架势。”

四两虽不懂什么“文学作品”、“意识”，可这几句话的意思，他一猜便着。他立刻在心里道：“王前辈说得不错。小人不过密谍司一个无名小卒，接了个卧底的活儿，脑子里那点东西，对前辈来讲微不足道。前辈若只为好奇来探小人的阴私，反倒把自己折了进去，大为不值。不如这样：前辈问，小人答。只要不误小人的差事、不害小人日后的功名，小人知无不言。”

识海里爆出一阵哈哈大笑，笑得四两太阳穴嗡嗡直响：“你太伶俐了！真要肉身现实里相处，估计我活不到第三集。你这都第五回了。哦哦，这些不重要，你不用费心思猜。我且问你：你方才问秦可卿是谁？你当真不知道此人？”

“小人真的不知。”

“那此处的主人是谁？”

“蓉D奶奶秦氏的卧房啊。”四两答得一本正经，随即心里一动，“……哦！莫非秦氏本名叫做秦可卿？这个，我们当真都不知道。府里上下，只知她姓秦，是小蓉大爷的奶奶。”

“好吧。”对面似乎叹了口气，“那我再问你，你口口声声那个‘二世祖’贾宝玉，他本名叫什么？”

“叫宝玉啊。”四两答得飞快，随即卡住了，“……不对，那是小名。他大名叫，”识海里翻了个遍。受训时背过的两府人名，几十个，元迎探惜，琏珍环瑞，一个个都有，偏偏宝二爷的大名，竟没有！苏慧娘的记忆里没有，他的密档里也没有，府里人提起来，老的老小的小，嘴里全是“宝玉”、“宝二爷”。他竟一时怔住了：“对啊，宝二爷本名叫什么呢？”

对面那个存在，似乎也被这答案噎得不轻。“行吧。”王月生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认命的疲惫，“最后一个问题。我来自一个叫‘民’的国。那，你这个国，叫什么？是大明吗？”

“啊？大明是什么？”四两茫然地反问，随即也跟着在心里发起怔来，“对啊……我们的国号，是啥来着？”密谍司的训练里没有这一条。市井里只说“当今”、“皇上”、“京里”，谁没事儿把国号挂嘴边上？四两把这辈子听过的词儿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愣是一个没捞着。

识海里静了片刻。随后，那个存在在四两的意识里，化作一根指指点点的手指头，隔着那两道禁制，隔空戳了戳他：“你啊——真是一问三不知。”

四两伏在檐椽之间，五大三粗的身躯僵得像一段老木头，脸上却不受控制地，慢慢堆起一个说不清是讪讪还是苦笑的神情。檐下，宝玉一行人早已出了院子，廊下看猫儿狗儿打架的小丫头也跟着散了。满屋子熏香将尽未尽，日影西斜，把窗纸照得一片昏黄。识海之中，一个来自“民国”的孤魂，和一个连自家国号都答不上来的密谍，隔着两重禁制，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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