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手指头晃了晃,化作一缕淡烟散了。四两只觉得脑中一空,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被人从颅顶抽走,整个人轻飘飘的,檐缝外的风声、院中残雪的冷气、远处暖阁里隐约传来的笑语声,又一齐涌了回来。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能动了——手指能屈,脚趾能伸,只是四肢还有些发麻,应是被压久了血脉不通。他悄悄运了一口气,内息顺畅,并无损伤。
檐下,小丫头们正在廊下扫雪,秦可卿站在上房门口,披着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笑盈盈地候着。宝玉出来时,她上前携了他的手,道:“宝叔可睡好了?方才听见你喊了一声,怕是梦魇了。”宝玉红着脸不答,只摇了摇头。秦可卿也不追问,引着他往会芳园那边去了,后面跟着袭人、晴雯、麝月三个,脚步轻轻,踩在残雪上吱吱作响。四两在檐缝中目送那一行人转过回廊,直到连衣角都看不见了,才缓缓地、极小心地从缝隙里滑出来,贴着墙根落回地面。他落地时双膝微屈,脚尖先着地,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噗”,便被风吹散了。
他站在海棠树下的阴影里,活动了一下肩颈。缩骨功撑了太久,肩胛骨缝里酸胀得厉害,他抬手揉了揉,又搓了搓冻僵的耳朵。方才那番经历,此时回想起来,竟像做了一场梦——不,比梦还荒唐。什么“原著”,什么“抄检大观园”,什么“系统”、“穿越”,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着旋,像一群不认识的鸟在头上乱飞。但他牢牢记住了一点:那个自称王月生的存在,附在宝玉身上,做了什么“体验”;而秦可卿滴在枕上的那两滴香,恐怕正是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把这个细节在舌尖上含了含,像含一颗苦药,然后咽下去,沉到心底最深处。
他整了整身上的靛蓝布袄,把被檐板蹭歪的棉花假乳扶正,又拢了拢头发,重新变回那个粗手大脚、懵懵懂懂的调香婆子,从秦氏院落的侧门绕了出去。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着极细的盐末。他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花房走,脑子里却还在翻腾着那些话。
那个王月生说,秦氏本名秦可卿。四两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蓉D奶奶的闺名,府中上下竟无人知晓,连那些积年的老仆也只叫她“蓉D奶奶”或“秦氏”。这本身便是一件奇事。他又想起王月生说“你们居然没有杀人灭口,还行”——这话里透着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信息:王月生知道真正的苏慧娘被诱捕的事。可此事极为机密,只有密谍司几个首脑和参与诱捕的内侍知道,王月生从何得知?除非……他能看到密谍司的卷宗,或者,他能看到比卷宗更根本的东西。
四两猛地停住脚步,站在雪地里,任由雪花落满肩头。他想起方才自己的识海被那存在“如入无人之境般地肆意进来翻找”的感觉,那是一种比被剥光衣服更彻底的暴露,仿佛连自己都不记得的、藏在记忆最底层的碎片都被翻了出来。可对方走的时候,也留下了东西——那些关于“民国”、“曹雪芹”、“脂砚斋”的信息,像几粒沙子嵌进了他的脑子,硌得慌,但又取不出来。他忽然意识到,王月生进他的识海,原本是想找一样东西,只是被他的禁制挡住了,才不得不释放自己的禁制来交换。那么,王月生到底在找什么?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眼下最要紧的,是今晚的密报。他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今日所见所闻写成密条——会芳园赏梅的座次与言谈,瑞珠取香的前后,秦可卿在宝玉被褥上滴香的细节,以及那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媚人。至于王月生……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只报四个字:“宝玉有异。”
他正要迈步,忽然觉得袖口里沉甸甸的,像是多了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摸,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扣,温润细腻,通体温着淡青色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图案——一个圆圈,上面一个箭头指向右上方,下面一个十字。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明白过来:这是王月生走时留在自己识海里的一段信息,说这是两个什么古希腊占星术中的男女符号合体,暗讽他男扮女装,如今化作了实体。四两攥着那枚玉扣,掌心被它硌得生疼,却忽然笑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这个笑落在他那张粗眉大眼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幸好雪地里没有第二个人看见。
他把玉扣贴身收好,快步往花房走去。雪越下越密,会芳园的灯火在雪幕后面晕成一团一团的黄光,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四两的脚步声被雪吞没了,整个人渐渐融进那片茫茫的白色里,仿佛从未在这里出现过一般。
日晷西斜,申时将末。
四两从秦可卿院落的侧门绕出来时,雪已落得密了。他缩着脖子沿会芳园后墙根往东走,绕过一丛枯败的丁香,再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临水轩。轩前有一湾活水,此时已结了薄冰,冰面上覆着雪,白茫茫一片,映着轩中透出的昏黄灯光。临水轩三间敞厅,轩前一片水塘,塘边埋着几十口过冬的花缸,缸里是收进来的名种梅桩。轩后连着一片香草畦,畦尽头便是花坞。这临水轩花坞,便是四两这花房调香一脉的值房居所,亦是专属地界。
苏慧娘虽无高位实权,却手握会芳园花木香药核心差事,独居一处临水小院,清净雅致,自成一派。——三间不大的屋子,中央明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并几条板凳,东次间是苏慧娘的铺盖,西次间半边堆着些花器、香合、瓶罐之类,隔出半间,垒了眼小锅灶,只热饭、煮露、熥馒头,从不在这里动大荤。园东南山榭后的僻静小院,另有一间制香房,设着清供小灶,专以炭炉小铫慢煮花粥、熬梨汤、蒸藕粉,算作调香工艺的配套所需,不算正经工饭,是府里独给调香差事的特例体恤。
一路上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带出来。行到花坞外那道竹栅门前,远远便闻见饭香,他这才把满脑子的“系统”、“穿越”、“民国”统统按下去,塞进心里最深处那只上锁的匣子里,换了副憨态,咿咿呀呀地跨进门去。
贾府规矩森严,主子有宴、园内有差,下人饭点便要提前错开,避开主子用膳时辰。寻常平日下人皆在酉初用晚饭,今日贾母、邢王二夫人并一众奶奶小姐在园赏梅,府中上下早早备办宴席,故而四两们这园里杂役、花房下人,开饭时辰提前至申时正。
刚走近临水轩花坞,便闻得一派烟火饭香,夹杂着女子婆子细碎的说笑争执声,此起彼伏,细碎热闹。
四两手下统共六人,分作两拨、三档层级,规矩分明,人心更是各藏算计,暗流涌动。
两名嬷嬷,一位是麦嫂,年逾四十,乃是会芳园种花匠方椿的远房表姐,常年扎根宁府,根基老旧,仗着表弟在园中颇有脸面,又自认在园资历深厚,素来趾高气扬。心底一直认定,会芳园花木栽种、香药陈设皆是花草根基,本该由她表弟统管,反倒让四两这个哑口无言、粗笨懵懂的婆子占了调香管事的差事,抢尽风头,故而日日心存芥蒂,说话句句夹枪带棒,平日里在一众丫头面前更是颐指气使,俨然半个管事模样。
另一位是刘家婶子,同样四十有余,是府外雇请进来的帮工,不算家生子,圆滑世故、八面玲珑,最是擅长看热闹不嫌事大,哪边声势强盛便附和哪边,踩着弱势一方凑趣讨好,从来不肯安分。
余下四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更是各有派系、互相提防。叶儿、根儿是老牌园班丫头,荒年入府,在会芳园足足待了三四年,日日守着花木苗圃,自认是园内老人,根深资历老,打心底瞧不上后来调入的新人。
果儿、芯儿则是近数月才从别处调拨过来的院班丫头。四两入府顶替苏慧娘之前,密谍司早已查清底细,这两个丫头看似是新来学手艺的底层小丫鬟,实则各有靠山,来头绝不简单。只是真苏慧娘天生懵懂,不通人情世故,一心只扑在花草香药之上,从不留心府中人际牵扯,故而从未察觉二人异样。
说起来“芯儿”这名,还是苏慧娘当年亲手所定,也算管事婆子的一点小小特权。当初调二人入花房,原是想取“蕊儿”娇嫩合意,贴合花木香药本分,奈何苏慧娘口哑不能言、目不识丁,只能指着花心花蕊比划示意。赖升媳妇自作聪明,不等旁人转述,便随口敲定:“哦,花芯,四两是这个意思,便叫芯儿罢。”一字之差,就此将雅致蕊字,改成了朴素芯字,无端改了名分,却也无人敢置喙。
当年密谍司诱捕审讯真苏慧娘时,着实让司里一众审讯好手头疼不已。寻常犯人或威逼或利诱,便可吐露实情,唯独苏慧娘口不能言、字不识得,所有口供原委,全靠咿咿呀呀的比划、手势姿态揣测,一众精锐审问数日,连猜带度、反复核对,才勉强摸清她的身世、差事、人脉、习性全数底细,个个累得精疲力竭,事后皆是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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