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煞栏
从黑石坳往南,走了一天,落雁关到了。
关是土夯的,两山夹一道口子,墙上插着旗。旗下站四个人,腰里挂刀,见人就伸手:入境五文,带货另算。
墙根下立着一块碑,碑上一个"云"字,磨得发亮。
过了这道关,方圆六十里,姓云的说话。
关外半里是一片河滩。冬天河干了,滩上支起几十个棚子,从这头排到那头。棚下挂着灯笼,灯下吊着笼子,笼里关着东西。
有的关狼,有的关蛇,有的关着一样看不清的东西,笼子上盖着草席,席子底下在动。
雪被踩成泥,泥里混着血。吆喝声从滩头一直传到滩尾。
"三层铁背狼妖核,六两!"
"活的青尾狐,不咬人,给姑娘做围脖!"
"收煞!活的死的都收!"
云曜站在滩口,还没往里走,怀里的玉先热了。
"闻见了。"那个念头落进来,"就在前头。关外三里。"
"什么味。"
"腥,铁锈味。"玉说,"比黑石坳那头浓。它没在睡。"
"三里的东西,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人养着。"玉说,"养在笼子里的东西,才舍得天天喂。"
云曜在滩上走。
他身上是一件从死人身上剥的旧袄,背上一卷破席,席子里裹着一根黑骨。脸上冻得裂了口子,走两步就把手往袖子里缩一缩。
一个脚夫的样子。
走了十几步,他停住。
蓝布棚子,棚下一块木牌,牌上两行字:
云氏二房 收煞
活煞一头,折银五十两,另给功牌一面。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死煞折银二十两,妖核另议。
功牌。
云曜站在那儿,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镇口那张告示上写着,大比之前,凡云家子弟在外猎妖斩煞,凭妖核、功牌记功。功厚的,先挑陪练,先领灵石。
功牌是二房发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铜牌贴着心口,还是凉的。
"看什么看。"棚子里出来一个人,三十来岁,脸上抹着油,"有货吗。没货别堵门口。"
"没有。"
"没有滚。"
云曜往旁边让了让,站在人堆边上。
人堆里有三个猎户在说话,一个独眼的,一个背着弓的,还有一个瘦得像根柴。
"听说了没有。"独眼的说,"云家本家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他们那个崇少爷,破七,没成。"
背弓的嗤了一声:"没成?他不是早放了话,年前要上七层,开春大比上把二房三房的脸都打一遍?"
"放了话,没上去。"独眼的说,"我表哥在云家外院当差,说腊月廿四那天,二房的人往西边跑了一趟,回来脸都是青的。当天夜里就关了院子,谁也不许进。"
"破七还能破败了?"
"谁知道。听说请了三拨人,都没弄成。现在卡在六层,上不去。"
瘦子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六层。六层也敢叫天骄。"
独眼的说:"小声点。这地方姓云。"
云曜站在旁边,脸上什么也没有。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布。
腊月廿四那天,二房的人在黑石坳的矿底下,看见一堆断链、一地碎壳、一个空了的铁匣。
他忽然想起那半颗珠的味道。腥甜,烧喉咙。
"那还有个事。"瘦子压低声音,"说是要立冢。"
"立什么冢。"
"衣冠冢。那个死了的嫡孙,尸骨不是没找着吗。二房的人在族里提,说要给他立个冢,正月初八,请族长房的三太公来做个见证。"
"人死了快一个月了,这会儿想起来立冢?"
"你不懂。"瘦子说,"崇少爷破七没成,族老那边有话了。说当初为了捧一个庶子,把嫡长孙逼下崖,现在庶子连七层都上不去,这一房押错了人。这话传出来,柳姨娘坐不住了。"
独眼的吸了口气:"立了冢,就是钉死了。"
"对。立了冢,族谱上那一行就不只是划掉,是改成'殁'。改了'殁',将来谁再提这个人,就是提一个死人。死人是不能当家的。"
云曜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独眼的还在说:"那嫡孙的娘呢,牌位还在不在。"
"在柴房。"瘦子说,"跟柴堆一起。听说年三十要送旧,一起烧了。"
云曜转身走了。
他走到河滩尽头,站在一块石头上,回头看那片棚子。
灯笼一片一片亮着,人声一片一片涌上来。
正月初八。
今天是腊月廿五。中间隔着一个年,十四天。
十四天。
他心里那张账,又多了一行,字写得很小,可是很重。
他跳下石头,往关外走。
三里,土围子。
围子是夯的,一人多高,上面插着碎瓷片。大门是两根木柱架一道横木,横木上拴着绳。绳一松,横木落下来,正好压住门。
这叫吊闸。
看门的是个驼子,正蹲在门边啃一块冻饼。
"干什么的。"
"看到招人的牌子了。"云曜说,"抬笼,一天三十文。"
驼子上下看他:"几层。"
"二层。"
"二层。"驼子把饼咽下去,笑了一下,"二层也来抬笼。进去吧,找柳爷。"
土围子里头,三排木栏。
栏是粗木搭的,栏上是铁笼,笼上盖草席。笼子底下是石砌的沟,沟里是黑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血。
一股味道压过来。不是臭,是腥,腥得发甜,甜得人胃里往上翻。
云曜站在门口,把呼吸放慢,一点一点往下压。
"新来的?"
一个矮胖的人从棚子里出来。四十来岁,脸上带着笑,手上戴着三个戒指,金的,玉的,铁的。
"柳爷。"驼子在后面说。
柳成。
柳姨娘的堂弟。二房在关外的煞生意,收煞、养煞、往本家送,全归他一手管。
"叫什么。"
"陈九。"
他娘姓陈。九是他自己添的,他爹教他站桩,一天站九遍。
"哪的人。"
"北边。青石镇那边。"
"那边不是闹狼吗。"
"闹完了。"云曜说,"狼死了,人也死了,我就往南走。"
柳成笑了一下,笑得很和气:"行。抬笼,一天三十文,管一顿。干得好,年前给你加十文。"
他指了指栏边一堆木杠和绳子:"会抬吗。"
"会。"
"抬一个我看看。"
云曜走过去,把两根木杠穿进铁笼底下的环里,一头一个,蹲下去,腰一沉,起身。
笼子起来了。
笼里那头小的煞撞了一下笼壁,撞得笼子一歪。云曜脚下没动,肩膀往下一沉,把重心压住,笼子稳住了。
柳成在旁边看着,眼睛眯了一下。
"腰不错。"
"抬了几年了。"
"抬吧。"
那一天,云曜抬了十一趟笼。
从栏里抬到车上,从车上抬到栏里。笼子沉,一头小的也有三百来斤,大的那头顶得上两头小的一起。
他抬到第九趟的时候,看见了那头大的。
那东西在最后一排栏里,单独一个笼,笼上盖着两层草席。
草席被它自己拱开了一角。
云曜从那一角看进去。
它不像狼。
狼的腿前后一样长,它的前腿比后腿长出一截,站起来的时候背是斜的,像人弯着腰。皮是灰白的,一根毛也没有,绷在骨头上,能看见底下一条一条的筋。
它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
它没叫,也没撞笼。它就趴在那儿,看着外头。
看的方向,是柳成站的地方。
云曜把笼子放下,直起腰,喘了两口。
那头煞的眼睛,从柳成身上,慢慢移到他身上。
停了一息。
然后移开了。
云曜的后背湿了一层。
不是因为它看他。是因为它看他的时候,没有停。
狼看人,会停。野兽看人,总要判断一下这东西能不能吃。
它没有判断。
它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他是什么,然后就走了。
像人看路边一块石头。
天擦黑,活干完了。
脚夫们蹲在墙根下吃饭,一人一碗糊糊,两个冻硬的馍。
云曜蹲在最边上。
"柳爷那笼大的,什么时候送走。"有人问。
"正月初八。"驼子说,"跟本家立冢是同一天。听说是崇少爷要试刀。"
"试刀?"
"大比之前,得杀个东西给族老看。杀狼杀狗不算本事,杀煞才算。"驼子啃着馍,"这头是柳爷养了半年的,喂了多少活血,才养到七层。"
"七层的东西,崇少爷六层,杀得动?"
"笼里杀。"驼子说,"笼子小,它转不开身。人站外头,一枪捅进去。这叫本事?这叫杀猪。"
有人笑。
云曜没笑。
他把馍掰开,一点一点往嘴里塞,眼睛看着那道石沟。
沟里的血,顺着沟往东流,流到墙根,从墙根下一个洞流出去,流到外头的河滩上。
他吃完了馍,把碗还了,走出土围子。
走出十几步,他拐到墙根外头,蹲下去,看那个排水洞。
洞口有半人高,铁栅拦着,栅条断了两根。
他伸手进去,摸到沟底。沟底是滑的,一层油。
他站起来,往回走。
守夜的是两个人,一个在门口,一个在栏边。
子时以后,栏边的那个也走了,只剩下门口一个,缩在门洞里烤火。
云曜从墙根翻进去。
他落地的声音很轻。
三排栏,他走到最后一排。
草席底下,那头煞在磨牙。
不是咬牙,是磨。上下两排牙慢慢蹭,蹭出一种很细的、像锉刀锉铁的声音。
云曜蹲在笼边,等了一会儿。
它没动。
他伸手,从笼缝里探进去。
柳成在它脖子上套了三道圈。黑铁的,内壁刻着符,外头用红线缠死,红线上打了结。
三道圈,勒在它的脖子和前腿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片,是他白天从车上拆下来的。
他把铁片插进第一个结里,一点一点挑。
红线是死结,挑开要功夫。他挑了半炷香。
挑开第一道。
煞的磨牙声停了一下。
云曜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息,磨牙声又响起来。
他把第二道圈上的线也挑了。
留了一道。
他把草席重新盖好,退出去,翻墙走了。
天亮了。腊月廿六。
柳成要验货。
正月初八要送走,路上走三天,得提前两天装车。货在栏里养着,一天比一天瘦,柳成怕它撑不到那天,隔几天就要验一回。
验货的规矩,是把煞从笼里赶到栏里,让买主看它走两步。
柳成带着铁头来了。
铁头是个大个子,七层,脑袋剃得发青,脖子上一道旧疤,从耳根一直到锁骨。他不说话,柳成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开栏。"柳成说。
两个脚夫把笼门拉开。
柳成站在栏外,手里一根竹竿,竹竿头上拴着一块肉。
"出来。"他敲了敲栏。
煞出来了。
它走得很慢,前腿长,走起来一晃一晃。脖子上的圈只剩一道,勒得它脖子歪着。
柳成把肉往前一送:"来。"
煞低头,闻了一下。
然后它抬头。
它没有看肉。
它看的是柳成的手。柳成的手上,三个戒指,手指头上有一层旧血。
煞动了。
快得不像那么大的东西。
它一下撞开栏门,柳成往后一退,退到铁头身后。
"按它!"
铁头往前一步,两只手抓住煞的脖子。
七层对七层。
他抓得住。
他抓住的那一息,煞的头一偏,嘴张到最大,一口咬在他右臂上。
云曜站在栏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骨头被咬碎的声音。
铁头没喊。
他另一只手还抓着煞的脖子,抓得更紧,把煞的头往下压。
柳成在他身后,转身就跑。
煞一甩头,把铁头甩出去。铁头撞在栏上,栏断了两根。
他没再起来。
他躺在那两根断栏中间,胳膊上的血一股一股往外冒,冒得很快。他还在看着柳成跑的那个方向,眼睛没闭上。
煞追柳成。
柳成往吊闸下跑。
他跑得不慢。他一边跑一边喊:"闸!放闸!"
管闸的人不在闸下。他听见那一声叫,先从墙根跑了。
柳成跑到闸下,仰头看。
绳在。
绳头拴在柱子上,打了一个活结。
他伸手去够。
他够不着。他矮。
煞到了。
它没有扑。它站住了,站在他身后三步。
柳成转过身,背贴着柱子,两只手在身后摸那个结。
煞看着他。
它的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陈九!"柳成忽然喊。
云曜站在十步之外。
"砍绳!"柳成喊,"砍绳!"
云曜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动了。
他从地上抄起一把砍柴的斧头,两步冲到柱边,一斧下去。
绳断了。
横木落下来。
那是一根整木,两尺粗,一丈长。
它砸在煞的背上。
煞的整个身子往下一沉,四条腿跪下去两条。它挣,横木往下压得更死。
横木的一头,正好压在柳成的腿上。
这一下压的是煞。柳成站在哪儿,他没算。
柳成叫了一声。
那声叫不像人叫。
云曜没有停。
他从背上抽出那根黑骨。
骨是黑的,黑得发亮,一尺二寸,一头粗一头细,刃口是断口。
他走到煞的头前面。
煞的头被横木压着,抬不起来。它的黑眼睛往上翻,看着他。
它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跟白天不一样。
白天那一眼,像人看石头。这一眼,有东西。
云曜把骨竖起来,对准它的眼窝。
"我不是来杀你的。"他说,"我是来让你自己动的。"
骨下去。
一尺二寸,全进去了。
煞挣了最后一下,把横木顶起半尺,然后软下去。
土围子里安静了。
风从墙头上过去,吹得草席哗啦响。
云曜跪在地上,手还握着骨。
煞的煞气顺着骨往他手上爬,爬得整条手臂发麻。
怀里的玉,烫了。
"让吾。"
云曜把玉摸出来。
玉贴到煞的头上。
不是吃,是吸。
那头煞的皮一点一点往里塌,灰白的皮底下,有东西在往玉里走。走得很快,像水往低处流。
玉的绿意往上翻,翻得很急,翻得整块玉都亮了。
亮到极处,它忽然暗了一下。
然后吐气。
那一口气比前几回都粗,都冷。
气钻进他的掌心,走骨缝,一路往上顶。
顶到肩,顶到脊,顶到肋骨,顶到牙根。
疼。
他咬着牙,把骨插在地上,两只手撑着。
疼了不知多久。
疼退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一节一节,像有人在里面把门一扇一扇推开。
炼气八层。
他抬起头,吐出一口白气。
白气在冷天里散开,散得很慢。
"这东西不是天生的。"玉忽然说。
云曜没说话。
"煞是死后怨气结的,结出来的是糊涂东西,不会看人。"玉说,"这东西会看人。它记住了喂它的人。"
"所以。"
"所以它是被人一点点喂出来的。"玉说,"喂了半年,喂到七层。喂它的人,手上要沾多少血,你自己算。"
云曜站起来,往栏角走。
栏角的草堆上,叠着一件旧棉袄。
棉袄叠得很整齐,袖子往里折,摆得方方正正。
他伸手摸了摸。棉袄是干的,领子上有一圈黑。
不是血。是磨的。
一个人穿了很久的棉袄,领子才会磨成这样。
他把棉袄拿起来,底下压着一块木牌。
牌上刻着一个名字,刻得很浅。
他用指甲刮掉上头的泥。
一个乡下人的名字。姓什么,他没记住。
他把牌收进怀里。
怀里的玉凉了一下。
"记下了。"
云曜没说话。
他把那块牌,放在贴心的那一侧。
然后他走到横木边。
柳成还在底下,脸白的,嘴唇哆嗦。他的腿被压着,压得看不出形状。
"陈九。"他说,"陈九,你救我。"
云曜蹲下去,看着他。
"柳爷。"
"救我。"柳成抓住他的袖子,"我给你钱。我给你五十两。不,一百两。"
"柳爷。"云曜说,"煞挣了圈,铁头死了,货没了。这个话,谁回去说?"
柳成愣了一下。
"你回去说。"云曜说,"你得活着回去说。"
他把横木撬起来,把柳成拖出来。
柳成的腿软得像一根面条,拖的时候他一直在叫。
"别叫。"云曜说,"叫了,血走得快。"
他把柳成拖到棚子里,撕了布,把腿绑上,绑得很紧。
柳成缓过来一点,喘着气,看着他。
"你到底几层。"
云曜正在洗手。
水是冷的,血在手上化开,一丝一丝往下淌。
"抬笼的。"他说,"一天三十文。"
柳成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眼睛里那点东西变了。不是感激,是怕。是一种更沉、更冷、更算得清的东西。
"货没了。"他说,"正月初八,本家要。"
"我知道。"
"我得派人回去报信。"
"你派谁。"
柳成不说话了。
他身边的人,一个被咬碎了胳膊,两个是脚夫,一个是驼子。
"我去。"云曜说。
柳成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
"我抬了两天笼,从栏到车,从车到栏,闭着眼也走得出去。"云曜说,"而且我不姓云。"
柳成看着他。
棚子外头,日头升起来了。光从草席的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血上。
柳成从腰上解下一块牌子,扔给他。
牌子是木的,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云氏二房 煞",背面刻着"柳"。
"拿着。"柳成说,"过关的时候给人看。到了本家,找二房的管事,姓云,单名一个泰字。你跟他说,货在路上挣了圈,让他派人来。"
云曜把牌子捏在手里。
木牌上有一层油,是柳成天天摸出来的。
"还有。"柳成说,"你到了本家,别乱走。本家这些天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夜里有人敲。"柳成笑了一下,笑得难看,"正月初八立冢。立冢之前,柳姨娘请了道士做法事,一夜一夜地敲,敲得外院的人睡不着。"
"敲什么。"
"谁知道。说是安魂。"柳成说,"安什么魂,我不懂。我只知道,那道士是二房从外头请的,一天十两银子。"
云曜把牌子揣进怀里。
"我今日就走。"
他走出土围子。
雪停了。天很高,很白。
他往北走。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落雁关。
关口排着队,一队人挑着担,一队人赶着车。
守关的人接过他的牌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柳"字。
"二房的。"
"送信。"
"过。"
云曜抬脚,踩在关内的地上。
地是冻的,硬,踩上去有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关外。
河滩上的棚子还开着,一片一片,像一地的摊子。
他转过身,往南走。
走了没几步,迎面来了一队人。
四个人,三匹骡子。打头那个瘦高,脸很窄,眼睛很细。
云泰。
云曜把头低下去,把肩膀缩起来,从那队人边上走过去。
云泰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停了半息。
然后移开了。
云曜走过去七步,听见后面有人说话。
"泰爷,那煞栏就在前头。"
"嗯。"
"要不要先歇一脚。"
"不歇。"云泰说,"先看尸。"
云曜没回头。
他往前走,一步也没停。
风从关内往外吹,吹得他背后的破席子哗啦响。
"正月初八。"他在心里说,"十四天。"
他把这一句,放进了账里最靠上的那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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