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青瓦镇。
镇口贴着一张纸,纸是新的,浆糊还没干透。
纸上两行字:
云氏嫡长孙曜,殁于腊月初三。
正月初八,立衣冠冢于祠堂之侧。
底下一行小字:凡我族人,是日到场。
云曜站在纸前面,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镇上有人经过,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他,走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条横巷,街面上铺着青石,被车辙磨出两道沟。
镇北头是云家的宅子。
不是一进院子,是一片。黑瓦连成一片,墙高两丈,墙头上砌着碎瓷,墙根下一条水沟,沟里的水是活的。
正门三间,门楣上一块匾,匾上两个字:云宅。
云曜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他上一次站在这条街上,是二十四天前。那时候他从侧门进去,门房见了,叫一声"大少爷",把门开得很大。
现在他站在街对面,是个脚夫。
他转过身,往镇东走。
云氏外账在镇东一条巷子里,三进的院子,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云氏外账"。
院里有人进出,都是些短打的、挑担的、背着兽皮的。
云曜走进去。
"干什么的。"
"送信的。"他把那块木牌递过去,"关外煞栏的。"
那人接过牌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柳爷的牌子?柳爷怎么了。"
"货挣了圈。"
院子里一下静了。
那人把他领进屋,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账房先生,戴着眼镜,面前摊着账本。
"说。"
云曜说了一遍。
煞挣了圈。铁头上去按,被咬碎了胳膊。柳爷的腿被吊闸压了。货没了。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没有一句是假的。
账房先生听着,手里的笔停了三次。
"铁头呢。"
"死了。"
"尸呢。"
"在栏边。"
账房先生把笔放下,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
"正月初八,本家要这头煞。"他说,"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柳爷说了。"
"柳爷让你来。"
"柳爷让我来。"
账房先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陈九。"
他提笔,在一个簿子上写。写完,抬头:"你等着。泰爷在外头办事,回来要问你话。"
"我等。"
"赏你的。"账房先生从抽屉里数了五十文,推过来,"路费。"
云曜把钱收起来。
走出外账院,天已经擦黑。
街上挂起了灯笼,一家一家挂,红纸糊的,糊得歪。有孩子在放小炮,一响,一群孩子哄地跑开。
腊月廿七了。
他站在街心,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他往镇西走。
镇西是外院。
云家的外院,其实不是一个院,是一片。给本家做活的、种地的、打铁的、赶车的,都住在这边。房子矮,墙是土坯的,房顶压着草。
他在巷子里绕了三圈,才找到那间屋。
屋在最里头,靠着一道土坡。门是木板拼的,缺了一角,用草塞着。窗户上没有纸,钉着两块旧席。
屋里有一盏灯。
他站在门外,听见里头有人咳嗽,咳得很长,咳完了,喘。
他抬手,敲了三下。
"谁。"
"找人。"
"找谁。"
"找陈先生。"
屋里静了一下。
"门没闩。"
他推门进去。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桌上堆着纸,纸边上有一摞书。屋角一个炭盆,炭是碎的,火很小。
桌边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很瘦,背驼着,一条腿伸得直,另一条腿蜷着。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像隔着一层雾。
陈先生。
"你是哪家的。"先生问。
"外头的。"
"外头的找我做什么。"先生伸手在桌上摸,摸到一根木棍,握在手里,"我一个瞎老头子,教几个孩子认字,一个月二百文。没油水。"
云曜站在门口,没动。
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先生的脚边。
先生的眼睛看不见,可他把脸转过来,正对着他。
"你多大了。"
"十六。"
先生的手在木棍上紧了一下。
"坐。"他说。
云曜在门槛上坐下。
"你识不识字。"
"识。"
先生伸手指了指桌子:"桌上有笔,有纸。你写个字我看看。"
云曜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有一方旧砚,砚里的墨是干的。他倒了点水,磨了墨,把笔提起来。
笔是秃的笔尖。
他把笔尖在砚边上抹了两下,落笔。
一个字。
先生问:"写的什么。"
"曜。"
屋里静了很久。
先生的手在木棍上松开了,又握紧,又松开。
"再写一遍。"他说。
云曜又写了一遍。
"再写。"
第三遍。
先生忽然伸手,在桌上摸。他摸得很急,摸到那张纸,把纸抓起来,凑到眼睛跟前。
纸离眼睛只有一寸。
他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把那张纸贴在脸上,贴了很久。
"你抄过族规。"先生说。
"抄过。"
"抄了几本。"
"十三本。"
"第十三本,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云曜站在那儿,没有立刻回答。
那是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麻线缝的,他抄了整整两个月。抄到最后一页,他停了很久,然后在页脚写了两个字。
"云曜。"他说。
先生把纸放下。
他的手在抖,抖得纸上沙沙响。
"你过来。"他说。
云曜走过去。
先生伸手,摸到他的胳膊,往上摸,摸到肩,摸到脸。
那只手很粗,指头上全是老茧,摸在脸上像砂纸。
"瘦了。"先生说。
"嗯。"
"瘦得不像了。"
"嗯。"
先生的手停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把脸转开,去摸桌角的水碗。
碗是空的。他摸到碗,端起来,又放下。
"你等一下。"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一条腿拖着,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很沉,他拖得很费力。
云曜要上去帮,先生摆手:"别动。"
他把箱子拖到桌边,打开。
里头是书。一摞一摞,用麻绳捆着。
"十三本。"先生说,"一本不少。"
云曜蹲下去,把最上面那一本拿起来。
蓝布封面,麻线缝的,边角磨白了。翻开第一页,字歪歪扭扭,笔画有粗有细,墨迹洇了一大片。
那是他七岁写的。
七岁那年,他刚测出黑柱。族里的孩子都去练气,他不能练,爹就让他去族学认字。
先生让他抄族规。抄不完不许回家。
他抄了两个月,抄完第一本。交上去的时候,先生翻了两页,什么也没说,把册子收进了抽屉。
第二年开始,每年抄一本。
抄到第十三本,他十六岁,字已经写得很好了。
"你抄的第一本,"先生说,"'祖'字少一撇。"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那么写。"
"那时候我还不识那个字。"
先生笑了一下。他很久没笑,笑起来脸上的皮都皱在一起。
"我把你这十三本,一本一本收着。"他说,"收的时候我想,这孩子将来要是出息了,我把这十三本还给他,跟他要一顿酒喝。"
他停了停。
"后来我想,这孩子要是没出息,我也得还给他。人活一辈子,总得有一件事是做完的。"
云曜把那本册子放回箱子里。
"先生。"
"嗯。"
"我娘呢。"
先生不说话了。
他把木箱盖上,手按在箱盖上,按了很久。
"腊月初七,你除名那天。"他说,"你娘的牌位从祠堂里抬出来,抬到后院柴房。抬的人是我。"
云曜的手指在地上抠了一下。
"柳姨娘说,除名的人,牌位不能留在祠堂,冲了祖宗的位。"先生说,"我说,牌位是他娘的,不是他的。她说,娘跟着儿子走。族老没人说话。"
"柴房。"
"柴房。跟柴堆一起,堆在最里头。"
"年三十送旧。"
先生抬起头。
"你连这个都知道。"
"路上听来的。"
"那你也该知道,正月初八要立冢。"
"知道。"
先生把木箱往前推了推。
"你打算怎么办。"
云曜没有回答。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木箱。
屋子里很静。外头有孩子在放炮,一响,很远。
"先生。"他说。
"嗯。"
"立冢那天,三太公会来。"
"会来。族长房的三太公,八十六了,族里辈分最高的就是他。立冢这种事,要他来做个见证,才算数。"
"他眼睛还好吗。"
"好。"先生说,"他别的不行,眼睛好。他看人,一眼能看穿。"
云曜点了一下头。
"先生,我还有一件事问您。"
"你说。"
"我爹有信回来吗。"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
"你除名那天,你爹没有信。"他说,"腊月十五,来了一封。送信的是个走镖的,说是在北边的道上接的。"
"信上说什么。"
"信不是给我的。"先生说,"信是给族老的。族老看了,没说话,把信收了。"
"什么话。"
"我不知道。"先生说,"我只听见一句。族老看完信,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守拙这人,还是那个脾气。'"
云曜的手在地上握成了拳。
"那封信,现在在哪。"
"在祠堂的匣子里。"先生说,"祠堂的东西,谁也拿不出来。除了家主。"
屋里静下来。
外头的炮又响了一声。
先生忽然抬起头,往窗户那边转。
"有人。"
云曜已经听见了。
脚步声。三个人,从巷子口进来,走得不快,靴子踩在雪上,一脚一声。
他站起来,往窗边挪了半步,从席子缝里往外看。
三个人。两个穿短打,腰里挂刀。打头那个穿的是长衫,外罩一件皮坎肩,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那个人,云曜见过。
腊月廿六,在煞栏。柳成验货的时候,是他把笼门拉开的。
"躲。"先生说。
云曜看了他一眼。
"躲不了。"他说,"躲了,您就说不清。"
他把桌上的纸收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然后把木箱推到墙角,用一张草席盖上。
"先生。"
"说。"
"我要是说不清,您就说我是您侄子。"
先生愣了一下。
"我不会说话。"
"您不用说话。"云曜说,"您就坐着。"
门被敲了三下。
"陈先生。"
先生咳了一声:"谁。"
"外账上的。问两句话。"
"门没闩。"
门开了。
三个人进来,灯笼一举,屋里亮了一半。
打头那个先是看屋子,然后看先生,最后看云曜。
"这是谁。"
"我侄子。"先生说,"他爹娘死在北边,来投我。"
打头那个走过来,站在云曜面前。
"叫什么。"
"陈九。"
打头那个看着他,看了三息。
"抬头。"
云曜抬起头。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抹了一层灰,颧骨上有一道冻出来的口子,嘴唇裂着,眼睛半垂。
"多大了。"
"十六。"
"哪的人。"
"北边。青石镇。"
"干什么的。"
"抬笼的。"
打头那个的眼睛动了一下。
"抬笼。"
"煞栏的笼。"云曜说,"柳爷让我来送信。"
打头那个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
桌上摊着纸。纸是干的,墨还没干透,砚里的水还是浑的。
他伸出手,把最上面那张纸拿起来。
那张纸上写着一个字。
他看了很久。
"这字谁写的。"
"我写的。"先生说。
"你?"
"我教孩子写字,自己也写。"先生说,"我眼睛不行了,手还认得。"
打头那个把纸举到灯笼前面。
"这什么字。"
"曜。"
"什么意思。"
"日头。"先生说,"日、月、星,都叫曜。天上有七曜。"
打头那个把纸放下来。
"陈先生。"他说,"泰爷在外头问话,问的是煞栏的事。煞栏那天,有个新来的脚夫,叫陈九。"
"我侄子。"
"你侄子腊月廿几来的。"
先生没有立刻答。
"廿五。"云曜说。
"廿五。"打头那个重复了一遍,"煞栏廿六出事。你廿五到,廿六出事,廿七你跑到镇上来。"
"柳爷让我来送信。"
"送信。"打头那个说,"你送完信,不在外账等着,跑到这儿来写什么字。"
云曜没有说话。
打头那个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这张纸,我带回去给泰爷看。"
他转身,走到门口。走到门口,他停住。
"陈先生。"
"嗯。"
"你跟我们走一趟。"
先生的手在木棍上握紧了。
"我腿不好。"
"抬着走。"
两个人上来,一边一个,把先生架起来。
先生没有挣。他被架起来的时候,回过头。
他的眼睛看不见,可他把脸转得很准。
"孩子。"他说,"别急。"
云曜站在原地。
他看着先生被架出去。
他看着那盏灯笼在巷子里晃,一晃一晃,晃到巷口,拐弯,没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把他身上的破袄吹得贴在背上。
他没有动。
他知道,他要是动一下,先生那一句"我侄子",就成了假的。
他回到屋里,把草席掀开,把木箱拖出来。
十三本。
他把箱子抱在怀里,坐在地上。
炭盆里的火灭了。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腊月廿八,腊月廿九,年三十。
三天里,他没有出门。
外头的鞭炮一天比一天密。年三十夜里,整条街都在响,响到后半夜才停。
他站在窗边,往北边看。
云家宅子的方向,天是黑的。
他等了一夜。没有烟。
后来他想明白了。
牌位不烧。立冢要用牌位做引子,得让娘跟着他一块走。
正月初八,烧两样。
一样是衣冠,一样是牌位。
他坐在屋里,把十三本族规一本一本翻开。
第一本的"祖"字少一撇。
第二本的字大小不一。
第三本开始,字就稳了。
翻到第十三本,最后一页,页脚两个字:云曜。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十三本册子用布包好,绑在背上,压在破席底下。
正月初一,天没亮,他出门了。
镇上在过年。街上有穿新衣的孩子,有挑着担子卖糖的,有一家门口挂了两盏大灯。
他绕到云家宅子的墙外。
墙高两丈,墙头砌碎瓷。墙根下是一条水沟,沟宽三尺,水是活的,冬天不冻。
他沿着墙走。
走到东边,有一道侧门,门边一个小屋,屋里有灯。这是门房。
走到北边,墙里有一片房子,房顶冒着白烟。这是厨房。
走到西边,墙根下堆着一堆东西。柴。
柴堆得很高,一直堆到墙头。
柴房在墙里,靠着这段墙。
他站在墙外,抬头看那个柴堆。
看了很久。
正月初二,他又来。
正月初三,他又来。
他每天来一趟,站一刻钟,走。
初三那天,他正要走,街上来了车。
三辆车,从南边来,车上有行李,有箱子,车帘是青的。
车停在云宅正门口。
街上有人站住看。
"周家的车。"卖炭的说。
"这时候来做什么。"
"做见证。"卖炭的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婚书是他们家姑娘烧的,怕云家日后反口,得来人前说一句:这门亲,早断了。"
门开了。
出来迎的是云家的管事,后头跟着两个婆子。
车上下来一个人。
女人。四十来岁,穿一身暗红的袄。后头跟着一个姑娘。
姑娘穿白。
云曜站在街对面。
他站在人堆后头,站在一个卖炭的担子边上。
那姑娘下了车,站在门口,等。
她比上回见时瘦了。
她的脸低着,看不见。
有人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抬了一下头。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扫过街面。
扫过卖炭的,扫过挑担的,扫过站在人堆后头的那个脚夫。
她的眼睛停了一下。
停了不到一息。
云曜没有动。
他的两条腿 分开站着,膝盖微微弯着,脊背直着。
他站了很多年的桩。
她看着他。
然后她把眼睛移开了。
她低下头,跟着那个妇人进了门。
门关了。
云曜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卖炭的挑着担子走了,人堆散了,街上空了。
他转过身,往巷子里走。
走到巷子深处,他停下来,靠着墙,抬起头。
天很白。没有太阳。云是平的,一层压一层。
"她认出来了。"怀里的玉忽然说。
云曜没有说话。
"她认出来了,她没说。"
"嗯。"
"为什么。"
云曜靠着墙,把眼睛闭上。
"因为她要是说了,"他说,"她就得承认,她烧的那张纸,上面写的名字,人还活着。"
玉静了一会儿。
"那她为什么不说。"
"她不知道说了会怎么样。"
云曜睁开眼。
"我也不知道。"
正月初七。
云家宅子里开始搭架子。
立冢要搭架子。三丈高的木架,架上一块白布,白布上写着名字。架子搭在祠堂前头的空地上。
云曜站在墙外,听见里头有锤子响。
一下,一下,很闷。
他从墙根走过去,走到西边那段。
柴堆还在。
他站在柴堆底下,抬头看。
墙头上,碎瓷之间,有一小片地方是空的。那里原本嵌着一块瓦,瓦掉了,留下一个缺口。
缺口不大,一个人侧着身,能过去。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
十三本册子,用布包着,硬的。
他又摸了摸另一侧。
黑骨。
他把手收回来。
天开始黑了。
墙里点起了灯。一盏,两盏,三盏,一盏一盏亮起来,亮成一片。
有人在里头敲锣。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
那是云家的更。
云曜站在墙外,听着。
他站了很久。
风从北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
"明天,正月初八。"他说。
他把背上的破席往上颠了颠。
然后他往墙根下走了两步,站在那个柴堆边上。
柴堆很高。
他没有上去。
他站在那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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