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闸在谷口。
两山夹一道缝,缝里常年刮风。风从荒原那头往外吹,贴着地三尺高,吹到人身上像有人拿手按着你胸口。
云曜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半步。
不是风大。是他身上那口气顶出去了。气越满,风按得越狠,像两只手隔着一层皮肉顶牛。
他把气压住,再走。风又压上来,这一回一直把他推出谷口,靴底在碎石上刮出两道白印。
第三次他换了法子,气提到胸口,脚下扎住,硬往前顶。走了七步,胸口一闷,喉咙里泛起一点腥,人又被推回来。
守闸的老兵坐在石头上啃干粮,啃一口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云曜退了半步,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缝。
风从荒原里出来。荒原低,谷口高,风往上冒的时候,把人身上往外浮的气全顶回去。气浮得越满,顶得越狠。
他忽然明白了:这风不是挡人的,是筛人的。筛掉气太满的。
玉在他掌心底下凉了一下。
“收回去。”玉说。
“什么。”
“你的气,别搁在经脉里。搁回骨头缝里去。”
云曜站着没动。
十三年了。他头一回觉得这么普通的一句话这么难。云家的孩子从会走路就学把气往经脉里送,经脉是官道,气走官道才叫修行。他现在要把气全数赶回骨头缝,等于让一队人从官道上散进野地,各走各的,前后不接。
他闭了一会眼,慢慢把气往骨缝里按。
一层,三层,七层。九层的气散开,落进骨头缝,像水渗进干土,悄没声地没了。
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膝盖压弯,肩落下去,看着倒像瘦了一圈。
风又吹过来。这回风从他身上滑过去,滑到他身后,接着往外吹。
“走吧。”玉说。
云曜背着那根用布裹住的七尺长杆,一步一步走进谷口。走到中段,风大得能把他衣裳掀起来,可脚下是实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泥里,推不动。
出缝的时候,守闸的老兵站起来,手里拎一面铜镜,往他身上一照。
镜面平着,一点光都没有。
老兵皱眉,又照了一遍。
“骨头沉,气薄。”他嘟囔,“底子这么差也敢往里走,找死。”
云曜低头,说了句“混口饭”。
老兵挥手:“进去吧,别挡后头。”
他往里走了十来步,才听见玉在笑。玉不常笑,笑起来也没声。
“铜镜照经脉,照不到骨缝。”玉说,“三百年了,他们还是这一套。”
云曜没接话。他只记住一件事:这道闸筛的是气满,不筛骨头。设闸的人,没见过骨头异的人。
守闸的老兵没查他背上的东西,只当他背了一根拐杖。荒原上走不动路的人多,带拐杖的不稀奇。
他往里走了半个时辰,才看见荒原。
荒原没有边。天在很远的地方压下来,落到地上,中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黄的草。草贴着地长,风一过,齐齐往一边倒。
他站住看了一会。
“这里死过很多人。”玉说。
“你怎么知道。”
“骨头。地下全是骨头,踩一脚就知道。”
营在荒原边上,一溜土房,房顶压着石头,不压就掀。
人多。穿皮的、穿麻的、赤脚的,蹲的站的,一堆一堆。云曜走进去,先听。
听了半炷香,他听明白了:这儿没人问你炼气几层。有人问,也没人答。
街口一个胖子在喊:“九层的脚夫,一天十文,管饭。”
七八个人围上去。胖子挑了四个,剩下的一堆还在问“六层要不要”。
云曜站着看,看了很久。
他九层。他在青石镇杀过头狼,在祠堂里用脊背接过八层的一棍。到了这儿,九层是脚夫,一天十文,管饭。
他没生气。他把这件事记下来:这里不认层数,认功牌。
功牌在营正中一间石屋里领。屋里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石牌、刻刀、一杆小秤。
桌后坐个瘦高个,眼细,四十来岁,指头上带一层墨。
“哪来的。”
“云家地界。”
“云家。”瘦高个抬了下眼,“云家今年来了六个,五个旁支。嫡脉的一个没来。”
云曜没说话。
“姓什么。”
云曜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等他递牌。
“先报姓。”
“牌上写多少,我就姓多少。”
瘦高个愣了半晌,忽然笑了。他低头在石牌上刻了个“叁”,再添一道横,把牌推过来。
“零功。”他说,“零功的人在这儿什么都不姓。往内圈走一步,被人砍了都没人问。”
云曜接过牌。石头做的,巴掌大,边上一圈云纹,正面刻功数,背面空白。
“背面什么时候刻。”
“挣够一百功,刻名。”瘦高个说,“刻了名,才算个人。”
“九十天怎么算。”
“从今天头一个时辰算。第九十天日头落山前出关,晚一刻,关在里头。”
“关在里头怎么样。”
“明年再开。”瘦高个说,“中间一年,你自己想法子吃。”
云曜看着手里那块空牌。
“三百斤,是多少。”
“五层的兽,一头出六十斤骨。六层,一百二。”瘦高个抬眼,“自己算。”
云曜在心里算了一遍。五层五头,或者六层三头。听着不多。
“去年进来多少人。”
“四百七。”
“出去多少。”
“三百一。”
瘦高个说得平淡。云曜把这两个数记住了。一百六十个人,没能出关。
云曜把牌挂到腰上。石头硌着胯骨,走路一响。
他刚出门,一个瘦子凑上来,二十来岁,缺一颗门牙,笑起来漏风。
“这位爷,头回来?”
“嗯。”
“我带路。营里三十六条道,没我带,你三天摸不清哪家收骨哪家收命。”
“多少钱。”
“五十文。”
云曜摸出五十文,放他手里。
瘦子接钱的手一顿,大概没想到这么痛快。他把钱塞进腰带,忽然正经起来:“我叫陆三更。三更半夜的三更。我娘生我那会儿刚好打三更。”
陆三更。云曜想起陈先生说过这三个字。三年前他进荒陆找他哥,没出去。
“云曜。”
“姓云的?”
“牌上零功。”
陆三更笑了,露着那个缺口:“对。在这儿,零功就是没姓。”
他领云曜往营东走,一路嘴不停:哪家骨价高,哪家的秤水,谁的功牌是买的,谁的人头值三百功。云曜听着,一句一句往里记。
走到营东,街上人多。三个人拦在路当中。
三个人都穿皮甲,腰上挂刀,牌上都刻着功。领头那个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下巴。他腰带右边还挂着一块旧木牌,木头发黑,上面一个云纹,云纹边上缺了一角。
云曜看了一眼,把目光挪开了。
“新来的?”疤脸伸手,“牌。”
云曜把牌解下来,两根手指捏着,递过去。
疤脸接了,翻过来看背面,空白。他把牌在手里抛了抛,笑:“零功。零功也配挂石头。”
街两边的人都站住看,没一个说话。有个妇人把孩子往门里拽了一把,门帘落下来。
牌被扔在地上,靴底踩上去。
云曜没动。
疤脸抽出刀,刀背贴着云曜的脖子推过去,凉的。云曜连眼都没眨。
“不怕?”
“这儿杀人不算罪。”云曜说,“我这块牌是营里发的。你踩它不犯规矩,杀我也不犯。你要杀,就杀。”
疤脸盯着他看了一会,收刀,抬脚把牌踢到路边,带人走了。
陆三更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
云曜走过去,弯腰捡牌,用袖子擦。石头上留了个鞋印,擦不掉。
“你刚才要是还手,他们就有理了。”陆三更小声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躲?”
“我要看规矩怎么判。”云曜把牌挂回腰上,“抢牌,犯不犯规。”
陆三更张了张嘴。
“你刚才收了我五十文。”云曜说,“现在再问你一句,多少钱。”
陆三更伸出五个手指,又缩回去两根:“三十。”
云曜给了他五十。
“抢牌算不算犯规。”
陆三更捏着钱,往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不算。规矩里没有这一条。”
“一条都没有?”
“没有。规矩只写了三样:不能带骨出关不给账,不能在营里放火,不能砸行里的秤。”
云曜站着,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砸了秤呢。”
“上个月有人砸过。”陆三更说,“行里没打他,只把他牌收了,扔出关外。牌一收,人就什么都不是。走出去三十里,让荒兽吃了。”
云曜点头。
他又想起刚才那三个人。领头的牌上刻着“一百八十”。一百八十功,在这儿算个人物,可他还得抢新人的石头。石头能卖钱。营里发的石牌,外头卖三两银。
“他们还抢什么。”
“什么都抢。”陆三更说,“抢牌,抢骨,抢人。抢人不叫抢,叫雇。”
“雇多少钱。”
“一天十文。九层的脚夫。”
云曜笑了一下。
他把三条规矩、这一句“不算”、这三个人的模样,一样一样记进心里。他从十三岁起就学会记账。账不怕多,怕漏。
“走。”他说,“带我看看秤在哪。”
陆三更领他往营西走,边走边回头看他。走到半路,忍不住问:“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牌让人踩了。”
云曜摸了一下腰上的牌。
“牌是石头,我是人。”他说,“石头让人踩一脚,我得记住这只脚。记完了,就不生气了。”
营西是骨牙行。一间大屋,屋前一片空地,地上铺青石,石缝里全是碎骨渣,白花花一层。
空地当中架着一杆大秤。秤杆比人高,秤砣是铁的,比人脑袋还大。
秤旁边立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行规。
云曜站在木牌前,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看到第四条,他停住了。
“一杆秤,一次称,抽三成。”
陆三更在旁边说:“就这规矩,全营都知道。”
“知道。”
“知道也没用。行里的秤,是行里的。”
云曜没说话。他抬头看那杆秤,又低头看秤盘底下的泥。
泥是湿的。秤盘搁在地上,盘沿有一圈水痕,比盘口大出一指。
他忽然问:“明天开秤?”
“初五开大秤。”陆三更说,“还有两天。这两天全营的人都把骨攒着,等那天一起卖。你可别在那天凑热闹,那天全是人,秤头一句话就能把你压死。”
云曜把“初五”两个字记住了。
往回走,路过一间矮屋。门口坐个人,二十七八岁,一条腿从膝盖底下没了,怀里抱着一块石牌。牌上的字被刮过,刮得只剩一道白印。
“看什么。”那人说。
“交不够骨。”
“交不够。牌刮了,明年再来。”
“明年还能来?”
“能来。”那人笑了一下,“去年我进来的时候,路上见过两个三条腿的。都是这么回去的。”
云曜站着看了他一会,什么也没说,走了。
他抬头看天。荒原上的天比云家地界低,云压得很沉,风从西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像铁锈,又像很久没洗的骨头。
他蹲下来,用指头在土上划了一道,三百斤。划完在旁边点了五个点,一个点是一头五层兽。
看了一会,他把土抹平了。
“抹了做什么。”玉问。
“还没到手的东西,记在心上就行,不用记在地上。”
“这里有人看得见。”
“那更得抹。”
入夜,营里熄了灯。风比白天大,土房顶上的石头被吹得互相磕。
云曜把气收进骨缝,贴着墙根走。
敛息这东西他练了两夜就懂:不是把自己藏起来,是把自己变成路上的一块石头,让人看见了也不往心里去。守夜的人从对面过来,眼睛扫过去,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走了。
骨牙行的门闩着。他绕到屋后,从墙根的排水口钻进去,肩膀卡了一下,蹭掉一块皮。
秤在屋当中。他蹲下去,一只手托住秤盘底,往上抬了半寸。
盘底垫着一块木板。木板是湿的,指甲一刮,刮下一层软木屑,凑到鼻子底下,是咸的。
盐水浸木。泡一夜,木重十斤。称完了把水挤出来,第二天再泡。
他把木屑收进袖子,原路退出来。
回到土房,玉在他掌心里问:“你要做什么。”
云曜把袖子里的木屑倒在掌心,看了很久。
“初五。”他说。
“还剩八十七天。”玉在他掌心里说。
云曜把手按在牌上。
“八十七天。”他说,“三百斤骨。零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七章 不认姓》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