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穿过袅袅升起的炊烟,将蜿蜒流水的小溪映得波光粼粼。...
不远处,有士兵在石头上磨刀,几个随军的民夫正蹲在水边洗刷炊具。
更远一些的地方,有医者模样的人正蹲在水边浣洗染血的纱布。
不远处,一座营盘扎在开阔地上。
营盘里到处是忙碌的景象。有人正在修补破损的甲胄,手里的锤子有节奏地敲打着变形的甲片,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马厩那边传来战马的嘶鸣。伤员的痛呼和**声也不时从几顶帐篷里传出来。
旗帜在营盘各处林立,不时有哨骑从营门匆匆驰入。
正中央,一面红底黑边的大旗猎猎飘扬,上面的龙虎纹样用金线绣成,张牙舞爪的模样在这血色黄昏里显得格外威风。龙虎环绕之间,一个端端正正的“晟”字。
营盘中,有一顶帐篷显得有些不同。帐前的空地上围了六七个神情各异的军汉,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来回踱步,虽然姿态各不相同,可每个人脸上都明晃晃地写着“焦虑”两个字。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军汉蹲在地上,不停地捏着自己手指的关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声响,每响一下就抬头朝帐篷方向张望一眼。他旁边一个瘦削些的汉子坐在石头上,低着头,一只手捂着自己另一条缠着纱布的手臂。
“老七!我问你,你是怎么护的你二哥!”
平地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打破了凝滞的气氛。说话的是那个虎背熊腰的铁塔大汉,身高怕有八尺开外,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此刻正怒目圆睁,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面前坐着的那个瘦削汉子闻言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正是那个手臂上缠着染血白布的军汉。
马七的目光对上高良那充满血丝的眼睛,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团渗血的白色,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可刚开口又停了,最终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行了老高,知道你上火。”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壮汉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高良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能把人的怒气往下压一压,“兄弟们哪个好受?谁能想到蛮子们这么狡诈?再说了,老七也挨了好几下,你看他胳膊上那伤,咱弟兄们哪个不是拿命护着二哥回来的,你就别埋怨他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医官进去已经半天了,再等等吧。”
周围的军士也一同上前劝着,有人递给高良一个装了水的皮囊,有人拍了拍马七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名叫高良的汉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这才蹲了下去,可那眼神还是时不时地朝马七那边扫,嘴角抿得死紧。
众人便都静静地或蹲或坐着,不再开口了。只有不时抖动着的脚,和不停捏着手关节发出的咔咔声,暴露出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塞外的风吹过来,带着草叶和尘土的气息,吹得帐篷的帘子轻轻晃动,可谁也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
帐篷外的气氛就这样凝固着,时间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半柱香的功夫,又或许只有一盏茶的时辰,可对等待的人来说,每一息都漫长得像是过了一年。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终于被掀开了。
“医官出来了!”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像是被人从沉睡中猛地惊醒。方才还沉默着的军汉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瞬间就把那个从帐中走出的老者围了个水泄不通。那老者须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提着一只旧诊箱,被这群浑身甲胄的军汉围住,倒也不慌不忙,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没什么大碍。”老者不等众人发问便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就是叫震着脑袋了,恐怕神识晃荡,牵动全身脉络。其他地方都是些皮外伤,不打紧。”他从袖中摸出一张草纸,递到那壮汉的手里,“按我的方子抓药,一天一副,这几天就不要炼体了,让他静养几天就行了。”
话说完,老者也不等人道谢,提着诊箱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当即鱼贯着涌入帐篷。不大的军帐本就算不得宽敞,一下子挤进来七八条军汉,顿时显得有些逼仄。
“醒了醒了!”
“二哥睁眼了!”
“嘘!别惊了二哥!”高良压低了声音喝了一声,帐内立刻安静下来。
“我这是……嘶,真疼。”
像是宿醉的后遗症,卢屹只觉得头痛欲裂,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拿木棍在里面狠狠搅了一通。腿上、胳膊上、腰侧,好几个地方也传来阵阵疼痛,火烧火燎的,又像是被人拧着筋肉。他努力睁开眼,感觉眼前的人影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打湿的窗户纸在看人,听不清周围人在说什么,那些声音遥远得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他用力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发现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分毫。
这具身体像是被掏空了所有的力气,软得像一团烂泥。
忽然,脑袋一阵剧痛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猛地炸开。卢屹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和光影迅速远去,他又昏了过去。
脑海中无数记忆碎片拼凑起来,渐渐形成了画面。
我靠?这是在哪?
我不是在宿舍里喝酒吗?我断片了?
不对啊,没喝多少啊。
我不能是喝假酒喝挂了吧……
难道说,我穿越了?
这个念头像是从深水里猛然浮出水面。卢屹在昏沉中努力整理着脑海中涌动的信息,终于渐渐接受了这个离谱到不能再离谱的现状。带着满心的疑惑,他无奈地开始仔细读取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
自己原本是一个在读大学生,周末晚上,他闲着无事,便像往常一样对着电脑播放下饭视频,顺手开了瓶散篓子。手里的酒就倒得越多。从清醒喝到微醺,从微醺喝到迷糊,最后一头栽倒,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此刻回想过来,那一切隐约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可脑海中凭空多出来的那些记忆,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刀光剑影、生死搏杀,以及身体多处真真切切传来的疼痛,都在一遍遍地告诉他:这一切不是虚幻。
他真的穿越了,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方世界类似于前世的华夏中土,但又不完全一样。根据这具身体原主零散的记忆,这里确实有王朝更替、边关战事、农耕商贾,可除此之外,还多了些在前世只存在于玄幻小说里的东西——修炼,灵气,鬼神,天道以及在此方世界军中最为盛行的武道修行体系。原主在边军中摸爬滚打多年,靠着军中提供的基础修炼功法,勉强迈入了修行者的门槛,知道引气入体、淬炼筋骨的道理,虽然境界不高,如今徘徊在锻体初期一两年,但对付寻常三五个蛮兵是不在话下的。
如今这个王朝国号叫“大晟”,乃是开国太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可眼下早已过了王朝鼎盛时期,历经七位君主,当年的开国明君积攒下的功业伟绩早已消磨殆尽。如今的朝堂上皇帝沉湎享乐,大权旁落,宦官外戚争权夺利,你方唱罢我登场,今日这个得势,明日那个倒台,闹哄哄的没个消停。朝纲懈怠,军备废弛,地方上赋税一年重过一年,民怨渐渐积聚,像是越堆越高的干柴,只消一颗火星。
北方的游牧部族“浑突”早有不臣之心,便趁了这个空隙,大举犯边作乱,连破数座边城,烧杀抢掠。朝廷在各方势力的相互扯皮之下,终于勉强派出了征讨大军。这具身体的原主乃是一个边军中的总旗官,手底下管着五十多号弟兄,平日里驻扎在边墙一带,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安稳。
直到那一纸调令传来。
原主所在的长官,一位千户,受调带领本部千余人马出关北上,去支援正在与浑突主力对峙的大军。
就在一日前,他们遇到了一股敌军的埋伏。
好在原主有修为在身,手底下的弟兄也多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见惯了阵仗,一边指挥弟兄们结阵防御,一边亲自冲杀在前。
正因如此,他很快被敌军的头目注意到了。
一记暗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后脑上。
铁盔发出一声闷响,当场就被砸变了形。脑海中最后的画面,便是视线模糊里那个浑突蛮兵得逞的狞笑,和身边弟兄们怒吼着扑上来的身影。然后便是一片黑暗,直到方才醒来。
卢屹一手扶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另一只手撑着床板想要坐起。还没等他用上力气,一只结实的大手便稳稳地将他按了回去。
“老二,快快躺下。”
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古铜色的方脸,宽口阔鼻,眉目间满是担忧。是那个方才在帐外咆哮的铁塔大汉,高良。此刻他脸上的怒容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心疼,按在卢屹肩头的手掌又厚又热,像是怕多用一分力气就会把人按碎了一样。
“医官嘱咐了要你静养,不宜乱动。”高良的声音放得很低,“先躺着,药马上煎得了。”
“来二哥,先喝点水。”
一旁又有人递上一碗温水,是那个披散着头发的少年,李匡。卢屹这才觉得口干舌燥,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干草,嗯了一声,接过碗来仰脖饮尽。温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方才那股昏沉感总算消退了些。
“大哥,弟兄们怎么样了?”
高良沉默了一瞬,长长地叹了口气:“折损了咱八个兄弟。”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基本上人人都挂了彩,有个兄弟胳膊折了,白花花的骨头都露出来了,也不知能不能保住。其他的倒不打紧,都是些皮肉伤。”
卢屹闭了闭眼,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些名字和面孔在记忆中一一浮现,有的喜欢说笑,有的沉默寡言,有的是跟了他五六年的老人,有的是今年才补进来的新卒,如今就这么没了。
“嗯,咱得给他们的抚恤捎回家里。”
“放心,这都咱弟兄们的旧习惯了。”高良说道,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努力地往上一扯,想扯出一个笑来,“嘿嘿,要俺说,二哥就是命硬。铁盔都叫蛮子砸坏了,二哥还是生龙活虎的,我看咱二哥的脑袋比生铁还结实哩。”李匡突然咧着大嘴说道。
“哈哈哈!”
原本营帐里有些沉寂的气氛,被这突然的一句没心没肺的打诨给搅活了。众人哈哈大笑,一扫方才的压抑。有人笑着笑着就去抹眼角,也不知是笑出的泪还是怎么的。卢屹也忍不住微微扬起嘴角,脑袋上的疼痛被这一笑冲淡了些许。
“那是。”他顺着话头说道,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带着几分狠劲,“他们弄不死我,我可要干死这群蛮子,给兄弟们报仇。多杀几个,带着弟兄们升官发财呢。”
众人笑得更欢了。卢屹目光缓缓扫过营帐,望着这一张张自己感到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铁塔般的高良,散着头发的李匡,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马七,还有围在后面的那些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面孔,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关切,那是做不得假的。
有这样一群出生入死的兄弟陪自己再活一次,不管往后要面对什么,心里总算多了几分暖意。
深夜。
营盘内一片寂静,白日里的喧嚣都沉淀了下来,只有马厩里时不时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值守军士敲打梆子的声响,混着塞外呜咽的风声在夜空中回响。
帐中已经只剩下寥寥几人。高良正在角落里盘腿运气,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隐隐能看见他周身有一层极淡的光芒流转,那是引气入体的征兆。李匡蜷在另一侧的毡毯上,鼾声如雷,嘴巴半张着,口水都流到了下巴上。
卢屹躺在床板上,望着黑漆漆的帐顶,久久不能睡去。
“真就啥都没有啊。”卢屹在心里苦笑,“哥们来一趟不容易,随便给个什么系统、金手指也行啊。”
不同于前世看过的那不同于前世看过的那些网络小说,他这个穿越者显得极为寒酸,除了脑袋里多出一堆属于别人的记忆,别的什么都没有。
想到自己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学生,要在这血淋淋的乱世里带着兄弟们活下去,卢屹顿时觉得脑袋更疼了。修炼?他这具身体原主确实是个修行者没错,可境界也就是刚入门的水准,锻骨期的修士在军中虽然少见,可放到修行界里,那就是最底层的存在。至于打仗,原主的战斗本能倒是留在了身体里,可那些挥刀砍人、杀人见血的感觉,光靠肌肉记忆可不够。
算了,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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