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启程

浑厚悠长的牛角号拉开了军营一天新的帷幕。

炊烟混着米粥的香气在营地上空飘荡，和着马厩里的干草味、泥土的腥味，还有伤兵身上淡淡的血腥，搅成一股军营特有的味道。

昨夜里百户派人来问过，卢屹后脑勺现在还有点隐隐作痛，和高良、李匡、马七他们兄弟几个或蹲或坐，围在一起，每人手里端着一碗稀粥，拿着一两个蒸饼，对着一碟腌萝卜和一碟盐水煮的野菜，这就是行军中一顿再正常不过的早饭。卢屹是总旗，属于基层军官，吃饭要和大头兵们一块吃，还远远不到开小灶的资格，整个军营里只有千户能开小灶，不过他也习惯和兄弟们在一起，不管是这具身体的原主，还是喜欢和大学室友一起吃食堂的前世，都是如此。作为两世无产阶级，他可瞧不上这种搞特权、阶级划分的封建官僚做派。

卢屹和这几个兄弟都是拜过把子的，当年卢屹还是个新兵蛋子的时候，就认识了已经算是个老兵的高良，又通过高良认识了马匪投军的马七，和同样是新兵蛋子的李匡，于是四个人就成了一个头磕在地上的结拜兄弟，高良二十六岁，最年长，因此是大哥，卢屹二十三岁，是二哥，马七二十一岁是老三但是因为他名字有个“七”所以叫他老七习惯了，李匡老四，十九岁，但四人中数卢屹的修为最高，目前已经到了锻骨境中期圆满，已经超过了普通官兵锻骨境中期的平均值，因此立下的战功最多，做了总旗，虽然是排行老二，却是四兄弟里真正扛事的，三个兄弟都在他手下做小旗。大哥高良资质平平但性格沉稳，锻骨境前期，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粗中有细，是卢屹最大的依仗，老三马七是马匪出身，投军之前一直靠的是马匪中流传的野路子，有些误入歧途，不过好在投军之后有兄弟们一起帮扶，及时回头已经走上了正路，老四李匡心思单纯，孩子主打一个听劝，凡事都听他的三个哥哥的，刚刚迈入修行的门槛。

“哎二哥，你的伤咋样了”李匡突然开口，高良和马七这时也看向卢屹，“啊，还行，还有点疼，不过肿已经消下去一些，不碍事了”“那就好，估计下午就要开拔，刚才听亲兵营的说前面催得紧，怕是要有大动作了”高良埋头看着碗里的饭，平静的说。说完高良又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手指蘸了唾沫翻了翻：“昨儿个你昏着，俺就替你把阵亡的弟兄都记上了，八个人，名字、籍贯、怎么死的，写得清清楚楚。昨儿个书吏已经勘验过，报上去了”他顿了顿，“老张家的那个娃子，他家在宣河县，离咱驻地不远，等回去了咱们跑一趟。”

卢屹接过册子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名字。有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有的画了条横杠。原主这笔字写的着实不敢恭维，但手指划过那些名字时，胸口还是沉了一下，八条人命啊。

“抚恤的银子，上头能拨下来吗？”

“谁知道呢。”高良把碗里最后一口粥仰脖喝干净，抹了抹嘴，“先欠着的也有，发一半的也有。不管上头给多少，不够的大伙凑一凑，怎么也得让家里人活下去。”

看来和前世的封建王朝也差不多，欠饷不发，喝兵血的事这方世界也有。

“都快点吃，吃完饭我先去百户那里禀告一声，然后四弟你陪我一块去看看兄弟们，大哥你跑一趟民夫营去看看兵械修的咋样了，老七你带几个人去领口粮”兄弟几个一口答应下来，说话间解决完了早饭，起来准备忙着各自的事儿了。

“你小子命真大啊，这都没事，昨个本官还怕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这手下少了一个得力干将啊”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盘着一对铁胆，微微发福略显油腻的中年人就是卢屹的顶头上司，正六品百户王得禄。一双小眼上下来回打量卢屹，像是在仔细检查，身上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哪里哪里，都是托百户大人的福，大人待我不薄，我还要和弟兄们接着在大人麾下效力呢”卢屹赶忙拱手行礼。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怎么挨了一锤子反倒嘴甜了”王得禄笑意更浓。卢屹也陪着笑。

突然，笑声戛然而止，王得禄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哎，行了说正事吧，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咱们这次出征不同以往，鞑子们动真格了，早上刚从千户大人那回来，最新的哨骑来报，前线咱们的人跟鞑子交了几次手，浑突人派了一个大人物来坐镇，还联合了草原上的其他部族，实力不容小觑。王得禄手里的铁胆捏的嘎嘎响，眉毛拧成了结。

卢屹脸色一凌，大人，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不慌，眼下最要紧的是快点赶到前线和自己人汇合，咱们这千把来人，碰上小股鞑子还好，遇上大队就麻烦了，咱们步卒多，在大平原上容易吃亏。”

是，属下明白。

行了，你也下去早做准备吧，这个你拿着。说着，王得禄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眼含深意的看着卢屹。

“大人，这是何物”看着眼前的丹药，卢屹不禁腹诽，在记忆里，王得禄可不是什么豪爽的人，相反，圆滑精明的像个商人，拿了他的东西，指不定要付出什么看着这老小子圆脸络腮胡的样子，不禁联想到某个群体，卢屹吓得心里一哆嗦，我艹，别吧可千万别是那啥，我可没这癖好啊。

“这是通元丹，对我现在筑基期用处不大，你吃了，对你修为有好处，临战前最好能涨两成修为，多杀几个鞑子”。

“属下在大人麾下，多受大人提携，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再受大人赏赐，万万不敢”。

“哎，小卢啊，你这是哪里话，咱们都是荣辱一体，如今咱们大战在即，多两分战力，对你我都有好处。”

转念一想，王得禄说的也有道理，管他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老小子估计也不是那号人，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吧，大不了多砍几颗鞑子脑袋，让给他做军功就是了，眼下能涨修为确实是关键。

那属下就却之不恭了，今后必定为大人加倍效力。

去吧去吧，王得禄笑着挥挥手

……

掀开帐帘，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夹杂着血腥气迎面扑来。帐内光线昏暗从帐顶漏下一道窄窄的日光，照在几个伤兵身上。

“总旗来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几个还能动的伤兵都扭过头来。

卢屹走到那个年纪最小的伤兵跟前。

“石娃子，昨儿个没尿裤子吧？”卢屹半开玩笑的问，帐里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回总旗大人，俺没尿。”声音不大，带着点乡下的口音，尾音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紧张。

“好样的，是个爷们。

“家里还有什么人？”

“俺娘，还有俺妹子。”石娃顿了顿，“俺爹去年得了痨病没了。”

帐篷里静了一瞬。卢屹点了点头 随即起身，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都听着，饭得给我按时吃，多吃，药得给我按时换。等你们养好了伤，带你们杀回去，给死了的弟兄报仇，把挨的打十倍还给他们。”

那个大腿受伤的伤兵咧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疼得吸了口凉气，还是挤出一句：“二哥说啥咱就干啥，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等伤好了俺还跟着二哥干。”

卢屹拍了拍他肩膀，直起身走到帐篷中间。

“有我在一天，就不能把你们扔下不管。伤了的养伤，好了的归队。你们的军饷、口粮，一样都不会少。你们命硬，说不得也有机缘，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日后带你们习武修炼，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帐帘落下，日光又被挡在了外面。

午后，日头微微偏西，营盘里刚消停了一阵，辕门方向便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

呜——

紧接着又是两声，一声比一声急。

这是拔营的信号。营盘里紧而不乱，军官们都扯着嗓子招呼士兵们赶紧忙碌起来。

营盘各处，百余顶帐篷正一顶接一顶地倒下。

马七牵了四匹马过来。

“口粮领了几天？”卢屹问。

“三天。”马七答道，“千户那边传的话，说要赶到羊角坡和大军会合。”

“三天走到羊角坡？”李匡闻言抬起头，“那地方离这儿少说二百里。”

“所以才催着开拔。”高良已经把本队的弟兄们招呼到了一处。伤员被安排到辎重营的骡车上。

千户的传令兵骑马从营盘中央跑过来，手里举着一面令旗，边跑边喊：“各队听令——千户大人有令，一个时辰后开拔！前队开道，中队居中，后队断后！不得错乱！”

一炷香后，号角再次响起。前队已经开始动了，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旗手扛着那面红底黑边的“晟”字大旗走在队伍前列，二十多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精锐骑士拱卫着一员格外高大的壮年武将，正是千户贺如龙，金丹境初期的强者，身着鱼鳞重甲，凤翅铁盔下是方脸阔额，面色铁青，目光锐利，胸前护心镜上錾刻着凶兽纹饰，在阳光下隐隐有宝光流转，浑身散发着一股异于常人的强者威压，胯下坐骑也不是凡品，肩高足足比周围的高头大马高出半尺，嘴边长有两根龙须，全身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在这方世界中修行者使用异兽坐骑的情况比较普遍。

卢屹勒着马，让本队的弟兄们先走。四十来个士卒排成两列从面前走过，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行囊和兵器，甲胄上的铁片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叮叮当当的。

队列里只有脚步和车轮的声音。走了大约三四里地，李匡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二哥，你说羊角坡那边，真有大仗要打？”

“肯定要打起来，浑突蛮子都敢摸出前线二百多里来埋伏咱们，这场仗怕是不容乐观。”他说。

队伍里更加沉默了。

队伍沿着山道蜿蜒向前，前面是望不到头的旗帜和刀枪，后面是扬起的尘土和车辙。那面红底黑边的“晟”字大旗始终走在最前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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