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前线

三天的急行军，终于到了前线。

一座不高的山岗，东西长约十几里，南北约七八里，形状并不像羊角，两侧微微隆起，中间一道缓坡斜斜地向南铺开。称不上什么雄关险要，但却是方圆百里唯一能称得上地势的。

坡上此刻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营帐填满了，一眼望去，旌旗如林，炊烟如柱。

卢屹勒住马，眯着眼看了看那片营盘。他在边军待了这些年，从来没一次见过这么多帐篷。营盘外围的鹿砦一道接一道，壕沟纵横交错。

“我的乖乖。”李匡在他身旁低声咂了咂嘴，“这得多少人？”越往前走，越能感受到营寨传来的强大上位者威压和来自防御阵法灵气运转的气息。

离营盘还有二三里地的时候，一队哨骑拦住了他们。

“哪部分的？”

“朔北平虏卫前千户所，千户贺如龙，奉命支援。”传令兵上前答话，交出令牌。

哨骑点了点头，朝身后一挥手。

他带着队伍绕过一道缓坡，从南门进了大营。

嚯，味儿真足。空气里弥漫着伙头军的烟气和马粪的臭味，还有人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味道比他们原来小营盘浓了好几倍，大夏天良子的胳肢窝应该也不过如此了吧。

卢屹的目光被营盘北侧的一片高地吸引住了。那高地上立着一顶巨大的帐篷，帐顶插着一面玄色大纛，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萧”字。帐篷四周立着二十来个亲卫，清一色铁甲覆面，手拄长兵纹丝不动，如同铁铸的雕像。

“那是萧总兵的中军帐。”高良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萧定，是咱主帅听说是元婴期。”

卢屹看着那顶帐篷。我嘞个去，元婴境，对他来说像是天上的星星。他目前锻骨中期，上面还有筑基、然后是金丹，再往上才是元婴。中间隔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贺如龙的队伍被安置在营盘西南角的一片空地上，地方不算好，离中军远，倒是很符合边军中一贯的风气，好的留给自己人，像他们这样过来支援的友军，如果不是双方长官交好，很难得到热情的对待，但卢屹已经知足了，边军风气向来如此，而且大战在即，他也没心思想想这些能有个扎营的地方就不错了。

趁着部队扎营，卢屹带着高良跑到了营寨前沿，一路上看到了不少被老兵把守的防御阵眼，那是一根根打入地里的八棱熟铜大柱，上面满是阳刻的秘法符箓，在一些节点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玉石，散发着强大的灵力波动，在晚霞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神秘威严。经过阵眼，到了接近营寨核心的位置，有一片特殊的区域引起了卢屹的注意，那些营帐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在这篇区域的空地上，能看到一群穿着素色长袍，修士打扮的人对着一些坛坛罐罐像是在忙着制作什么东西。

难道是清玉司，大晟官方国教玉霄宫的下属机构，专门负责军中的阵法符箓，防备疫病等重要的辅助事物。前身的记忆里，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亲眼目睹还是第一次

在这方世界里，中原王朝用官方敕封的正统道派辅助军事，以军伍为根本，以道法为变数是历朝历代的做法，周边的部族也用各自的看家本领相应对，塞北的游牧民族多以先祖信仰、兽灵崇拜等为主，偏远地区的山中部族多以本土神灵、毒虫蛊术为依仗，各方势力都各有所长。

卢屹坐在自己那顶小帐篷里，点了一根蜡烛，把王得禄给的那枚通元丹拿了出来。丹药不大，大小跟麦丽素差不多，通体黑色，表面有细细的红色纹路，在烛光下微微发亮。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辛辣的药味，混着说不清的草木清香。

“通元丹。”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本能告诉他，这是个好玩意儿。

他盘腿坐好，将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嘴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直冲而下，起初只是温热，渐渐越来越热，变得烫嘴。卢屹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浑身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药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左突右冲，每撞到一处经脉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咬紧牙关，按照原主记忆里的法门，引导药力沿着经脉运转。一圈、两圈、三圈，药力每转一圈就温顺一分，渐渐融入了他的真气之中。真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厚起来，从丹田出发，顺着经脉一路冲刷，冲刷过骨骼时发出细微的喀喀声，像是在给骨头做一次彻底的打磨。

后脑勺的伤处传来一阵奇痒，那是经脉在修复、骨骼在愈合的征兆。卢屹强忍着不去挠，任由药力一遍遍地冲刷。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汗水混着污垢渗出来，把身下的毡毯都洇湿了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汹涌的药力终于平息下来。卢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帐外的鼾声此起彼伏，大约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原本酸痛的腰背轻快了许多，后脑勺的伤痕彻底消失不见，手按上去已经没有什么异样。最明显的变化在体内——丹田里的真气比之前浑厚了将近一倍，原本有些滞涩的经脉现在畅通无阻，真气在其中奔涌如溪流汇成了小河。

锻骨后期。

卢屹握了握拳头，感受着指节间那股沉甸甸的力量。

卢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锻骨后期，放在基层军官里已经算是优秀了，但在千户贺如龙面前还不够看，在总兵萧定面前更是什么都不是。但至少他活下来的可能多了一分。

穿越过来的第一战，只怕是不好对付。

明天该去了解了解前线到底什么情况了。

带着这个念头，他沉沉睡去。帐外，羊角坡的夜风呜呜地吹过，把远处中军帐前那面玄色大纛吹得猎猎作响，整座大营在夜色中安静地伏着，像一头暂时收拢爪牙的巨兽，等着天亮之后露出真容。

第二天天还没亮，卢屹就醒了。

吃饭的时候，卢屹把昨晚突破的事简单说了。

高良嚼饼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闷声道：“好事。”就两个字，但眉头松了松。马七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了卢屹一眼，点了点头。李匡倒是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吃完早饭，卢屹让高良带着弟兄们留在营中整顿备战，自己带了李匡往中军方向走。他想知道前线到底什么情况，王得禄说的那些话悬在心头好几天了，总得亲自去弄个明白。

大营里的路弯弯绕绕。两人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中军大帐外围。这里比别处热闹得多，传令兵骑着马来回穿梭，营帐前站着十几个中低层军官，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时不时朝大帐方向看一眼。

卢屹找了个面善的传令兵打听情况，塞过去几枚钱。那传令兵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情况比王得禄说的还要紧。

浑突人这次确实动真格了。前线哨骑探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吓人——浑突三部联合，出兵不下两万，由浑突大汗的弟弟合鲁步都亲率，已经推进到羊角坡以北八十里。大军统帅萧定从各处抽调兵力，有一些援军还在路上，眼下羊角坡聚集了大约一万两千余人，但能称得上精锐的只有萧定的五千中军和各个支援队伍中的两千余边军老兵。其余各卫所抽调来的援军战力参差不齐。

“前天下午两军在东边碰了一仗。”传令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咱们的人跟浑突的前锋撞上了，打了个遭遇战，折了一百多，浑突那边也死了一两百。两边都没讨到便宜，可浑突人多。”

卢屹听完，心里沉了沉。

他谢过传令兵，带着李匡往回走。

回到自己营盘时，百户王得禄正站在那顶帐篷前跟几个总旗小旗说话。看见卢屹回来，王得禄挥了挥手让其他人散了，冲卢屹招了招手。

“小卢，过来。”

卢屹走过去，李匡识趣地退后几步。

王得禄手里攥着一卷牛皮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是一份粗糙的地图。他把地图往卢屹面前一展，手指点在羊角坡北面一个位置上。

“这是前天的战场。”他的手指又往北移了移，“浑突主力大约在这一带，具体位置还不清楚，但肯定在此地以北二十里之内。今天一早，总兵大人派了三拨斥候出去，到这会儿一拨都没回来。”

卢屹看着那张图，没说话。

王得禄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惊讶：“我给你的那颗通元丹，你用了？”

“用了，突破到后期了。”

王得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好。锻骨后期，不错，比我预想的还快。”他把地图收起来，拍了拍卢屹的肩膀，“回去好好操练弟兄们，最多两天就有仗打了。”

“百户大人，”卢屹叫住了转身要走的王得禄，“我听说，浑突人这次来了两万多？”

王得禄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那张圆脸上平日里总挂着的笑容不见了。

王得禄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他走回来，压低声音，只有卢屹能听见：“两万可能是往少了说的。浑突三部，加上被裹挟来的草原小部族，实际兵力只多不少。”

他看着卢屹的眼睛：“怕不怕？”

卢屹想了想，实话实说：“怕。”

王得禄点了点头：“怕就对了。怕的人才会小心，小心的人才会活下来。

“那咱们守得住吗？”

王得禄没有回答。他重新换上那副笑眯眯的面孔，拍了拍卢屹的肩膀，大声道：“回去准备吧，别想那么多。你一个总旗，把手下五十号人管好就行。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

说完转身走了。

卢屹站在原地，看着王得禄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不远处，李匡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二哥，咱们咋办？”

“回去，操练。”

回到本队营地后，卢屹把弟兄们召集起来，下令把所有的装备全部重新检查一遍。有豁口的刀拿去磨，松动的皮条重新绑紧，箭矢清点数目，准备妥当。他又让马七带人去辎重营多领些物资，能领多少领多少。

高良跟在他身后，低声问：“情况不好？”

卢屹把王得禄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高良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闷声道：“三万对一万，这仗怎么打？”

“萧总兵既然敢在这儿扎营等着，就有他的道理。”卢屹说，“咱们管不了那么多，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

高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去忙了。卢屹也找了块石头磨他的那把双手战刀。

一整天，卢屹都在营中盯着弟兄们整顿军备。期间他抽空去了一趟伤兵营。

傍晚时分，卢屹站在自己的营帐前，望着北面苍茫的天际线。夕阳正在落山，把半边天烧得通红，映在远处连绵的丘陵上，像是大地在淌血，卢屹的心里也阴沉沉的。

高良走到他身边。

“明天接着练”卢屹说，“走，咱俩去转转，给弟兄们宽宽心。”

高良嗯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夜色渐渐笼罩了整个羊角坡。营盘外面黑压压一片，北风刮来阵阵腥臭味，像是在夜幕中蛰伏着什么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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