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别动

「别动！！」

薄长生的手停在半空。两个指头还夹着死人右手的指缝，纸就在那底下，湿透了，软得像一块烂布。

「慢慢放回去」那个声音就在他背后，不到一步远，「放回去！！你就还能站着出这个庙。」

雨是斜的，打在席子上啪啪响。他跪在第十九具尸首旁边，一只膝盖陷在泥里。

前头十八具他都掀过。掀一张，看手，盖回去。他不看脸——脸泡了三天，泡得发白，嘴角往下垂着，谁也认不出谁。他找他爹手上的疤，右手食指尖上那一道，三十年前被一块墨锭砸出来的，硬得像一粒花生米。

第十九具，是他爹。

他没有放回去。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就放」

薄长生的手往下沉了一点。

然后他攥住纸，整个人往侧面滚。他滚出去三步，撞在一堆草席上，草席底下是硬的，不知道是什么，硌得他后背一麻。那个人追过来，脚踩在泥水里，一步一个水响。

薄长生爬起来就跑。这地方全是泥，一脚拔出来要花半分力气，他跑出七八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进水里。

水不深，刚到膝盖，可他脸朝下，扑进去就呛了一大口。那一口水里有泥沙，有草屑，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他支着胳膊想撑起来，一只手从后头按住他的后颈，把他往水里摁。

「给你脸了！！」

脸在水里，睁不开眼。泥是软的，抓不住。他抓了两把，两把都漏了。第三把不知道抓到了什么，反正抓着了，往后就是一捅。

后来他想不起来捅到了哪儿。

反正那只手松了一下。就一下。薄长生整个人往下沉，翻了个身，也不管翻过来是背朝天还是脸朝天，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出水。

出水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气还没到胸口，人又被按回去了。

这一回连泥都抓不住。耳朵里全是水声，他睁着眼，眼前是浑的，黄的一片。他想喊，一张嘴，水就灌进来。

然后是后脖子那儿凉了一下。凉得很快，一下就上去了，凉到眼眶。眼前那一片黄忽然退开，退出一块白来。白的地方有一道横线。

线是横着的。薄长生盯着它看。

它动了。它往上走，走得很慢。

薄长生不明白这是什么。他整个人都在水里，脸贴着泥，眼睛该什么也看不见才对。可那道线就是在眼前，往上走。然后他后颈上那只手，松了半分。

就半分。

他不知道这半分是打哪儿来的，也来不及知道。他两只手在水底下乱抓，抓到什么算什么，抓着了，是个脚脖子，他往自己这边一拽。

那个人整个身子压在往下，重心全在前头。这一拽，他往前栽。薄长生就这么从水底下翻出来了。压在脖子上的手一下就没了。

他从水里撑起来，连滚带爬往前冲，没回头看。背后有水声，有人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然后还有什么东西砸在席子上。他一直冲到庙门口，冲过门槛，冲进黑漆漆的大殿，才一头撞在柱子上，抱住柱子喘。

喘了很久。嗓子眼里像塞了砂子，每喘一口都磨得疼。他蹲下来，把嘴里的东西吐出去，吐了一遍，又吐一遍，吐出来的水是黑的。

外面的雨还在下。

他听见脚步声。那个人在泥水里走，走几步，停一停，再走几步，又停一停。他在找。

找了两趟。

薄长生的两条腿在柱子后头抖，抖了自己压不住。他把膝盖抱住，把脸贴在膝头上。嘴里那股泥腥味一直不散，咽下去还是那个味。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往外喊「行了，这边没有！！」

薄长生一愣，才听明白：他这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远处有人应了一声，隔着雨听不真切，只有半句传过来：

「……剩下的还翻不翻？」

「翻！天亮之前给我翻完」

薄长生的手指抠进砖缝里。他慢慢挪到门边，从那道门缝往外看。雨里多了火把，他从火把的光数过去，四支。四支火把围在那一片草席中间。

不是一个人。

他们掀席子，一具一具地掀，掀得很急。有一具被掀翻了，白布从头顶翻到腰。

薄长生的牙在打战，打得他下巴发酸。他咬着牙，把下巴顶在膝盖上，压住。

翻四十七具尸首，翻得这么急，能值多少钱？

他没敢往下想。

薄长生把身子往门里缩了缩，一只手按住胸口，按住那团纸。

雨小了，火把也没了。

他又等了很久。他等的不是自己缓过来，他等的是天亮。天亮之前，那一带总还有人不肯走。

可天不会这么快亮。

他得把他爹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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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破窗爬出去，绕到庙后，沿着水沟往回摸。尸堆那边已经没有人了。四十七张席子被翻得乱七八糟，有的掀着一角，有的整张滑到了地上。雨把泥冲平了一半，所有的脚印都没了。

薄长生从东头开始挑。

第一张，不是。第二张，也不是。

他一边掀一边数出声来，好像数清楚了就不会错：

「三……四……」

挑到第七张的时候他手开始抖。挑到十几张，抖得掀不开席子，得两只手一起掀。

「十七，十八——」

第十九张。

他爹还在。

那些人翻过他，手掰开了，衣裳扯松了。纸他们没翻着——纸在他自己怀里。可人还在。薄长生蹲下去，试着把父亲抱起来。

抱不动。

湿透了的人比看上去沉得多。他抱一次，人从他胳膊里滑下去；抱第二次，自己跟着跪进了泥里。

他把手伸到父亲腋下。「爹，你别沉」

他把父亲两条胳膊拉到自己肩上，自己往下一蹲，硬顶。站起来那一瞬间他眼前一黑，差点儿又栽回去。

他就这么背着，一步一步往城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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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半里地，他撑不住了，在路边一个草垛子底下坐下，把父亲靠着墙放好，又往墙那边挪了挪，免得滑下去。

薄长生说「就歇一会儿，就一会儿」

坐定了才想起来，怀里还有东西。

他把纸掏出来。纸已经不成样子，软得像一摊布。他两只手托着，怕一用力就散了。中间空着一块，是剪掉的，正面全是墨，早看不清了。他翻过去，

背面有字。

不是新写的。墨很淡，淡得他得凑到眼前，几乎贴上去，才看得出笔道。他认了半天，认出了头一个字。认出这个字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

薄长生看他练过这一横，练了十一年。

可这一行字里的那一横，是往上挑的。

「不是他写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这句话他自己也不信，可话已经出口了。雨落在纸上，把那一个淡墨的字洇开一点，他赶紧把纸翻过来，贴上胸口。他把纸塞回最里头的衣裳，贴着肉，然后重新把父亲背上肩，接着走。

鞋走丢了一只，他没回头捡。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槐树巷的巷口

巷子里静得很，只有王家窗纸上透出一线黄。他背着人走过王婶家的门，听见里头有人动了一下，然后是门闩很轻地落下去的声音。

他在门口站住。

薄长生贴着门板小声说「王婶，是我」

里头没有应。

「我把我爹背回来了」

门里还是没声。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推出来一样东西：一截蜡烛头。

他把蜡烛头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说了句「谢了」，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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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床是他出门前搭的：一块旧门板，两头各垫两块砖，上头搭一张白布。布是跟王婶借的，只借到一张。油灯也是他临走前点上的，就搁在灵床前头。他怕黑，也怕他爹回来的时候太黑。

灯还亮着，灯芯烧长了，冒一股黑烟。

他把父亲放上去，把白布盖上去，盖得很慢，从脚一直盖到脸。

盖到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布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截下巴，又拉回去。

他把手按在白布上。

「爹，到了」

盖完了，他绕过灵床，走到床脚那张小桌旁边。桌上原来摆着两样东西：一截炭条，一枚铜钱。

炭条没了。铜钱还在。

他在桌边蹲下来。桌上有一圈很淡的印子，是炭条压出来的。炭条是薄十三的，短得只剩指甲盖那么长，他写字握不住，就用两个指头捏着。别人拿去没用。

除非有人知道，那截炭条上蘸过什么。

「你叫薄长生？」

薄长生没有回头。那人站在门口，把门堵住了。

「别怕，我不是来找东西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问你一句话」他又往前挪了半步，灯光照见他半张脸：三十来岁，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绸衫，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七八把，动一下响一下。

「你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个东西，你带来了没有？」

薄长生没有答。

「你别忙装傻。河里那几个人，你也是看见了。他们翻了四十七具。四十七具，翻得那么急，你以为他们在找什么？」

他把手往里指了一下，指着灵床。

「他们在找一个死人不肯松手的东西」

薄长生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胖子看见了。他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你藏什么！！」他忽然把声音提起来，一步跨进门，「我又不抢！！我要是抢，用得着在这屋里等你两个时辰？」

薄长生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

胖子立刻站住，把两只手举起来，举到肩膀高，摊开，掌心朝外。

「你看，我就问问」

那串钥匙还在他腰上晃。晃了两下，停住了。他没再往前。

「你听我说完。你手里那张纸，你留着，我不动。可你得知道，留着它保不了命，反倒催命。」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胖子把举着的手放下来，一只一只往袖子里收，「明天来的那位，没我这么好说话。」

他顿了顿。

「也不一定，我也说不准，反正不是我这种。我这人好说话，是出了名的，你去南门打听打听。」

他搓了两下手，忽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你这屋子不能待了」胖子往旁边让了让，「你走，现在就走。我在门口替你挡一阵。挡到什么程度我不敢说。」

薄长生没有动。

「你怎么还不走？」

「你刚才说」薄长生看着他，「你在这屋里等了两个时辰？」

胖子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我怕你不回来，怕你回来撞上别人」

说完他就往门口退，退了半步，停住。

「两个时辰」他把手放在门框上，「我坐在这张凳子上，一步没动。」

门关上，脚步出了巷子。

那截炭条在这屋里放了三个月，没有人拿。今天申时他出门的时候，它还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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