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保人

天刚亮，门被推开。胖子拎着一只灯笼站在门口。灯早灭了，他也没扔，就那么拎着，看见薄长生还坐在床脚，脸上那点笑没了。

「你怎么还没走？」

他坐在那儿没动，两条腿伸着，鞋只有一只。

「我走不了」

「走不了？」胖子皱眉，「我昨天晚上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爹还在床上」

胖子没接上话。他侧头看了一眼盖着白布的那一头，又看了看地上的泥——薄长生的鞋印一路从门口拖到灵床边上，两道，一深一浅，中间还有一段是擦出来的。

胖子问「你背回来的？」

「嗯」

「从河神庙？」

「嗯」

胖子把灯笼放下来，放在门槛上。放得很轻。

「你这孩子，命是捡来的，你还敢往回跑。」

「他是我爹」

「他是不是你爹，这事儿还没准呢」胖子说完自己顿住了，摆摆手，「算了。当我没说过。」

他往屋里走了一步，又停下。

「我本来是要你走的，现在我也没主意了。你自己看着办。」

门外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

其中一个的脚步很稳，另外两个拖着。

「这户的保人是谁？」

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不急不慢，还带着笑。胖子的脸一下变了。他转过身，把薄长生往灵床后头推了一把，自己三两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半，人堵在门缝里。

「黄爷」

「巧啊！」黄地保站在院当中，笑得很和气。

「巧」

「我查保甲」黄地保往门里看了一眼，「这户，谁是保人？」

薄长生从灵床后头站出来。

「黄地保」

「认得我？」黄地保点点头，脸上还是笑，「你家老人，是哪天没的？」

「二月廿九」

「二月廿九，东渠」黄地保叹了口气，不像是装的，「这一个月，我从这条巷子抬出去十一个。」

「我知道」

「知道就省事了」黄地保把袖子往上提了提，露出两只手，「那我说正经的。这条巷子归我管。你爹在的时候，他那个差事挂在河工的册子上，我这儿有个挂靠的名分。他没了，这个名分就空了。名分一空，这屋子就是无主的屋子。」

「我住在这儿」

「你住在这儿」黄地保点点头，「你叫什么？」

「薄长生」

「你爹姓什么？」

薄长生没有答。黄地保也不催，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笑着看他。院墙外头有只鸡在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黄地保说「我这么问，你答不上来，我就往上头报一句。我报什么？我报这屋里有一个无籍的男丁。报了以后，差役天天来；来三回，街坊就不敢跟你说话；街坊不说话，你在这巷子里就是个死人。你自己掂量。」

薄长生还是没有答。

「你不用说」黄地保忽然又笑了一下，「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爹姓什么，你不知道，对不对。」

---

胖子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

「黄爷」

黄地保脸上的笑立刻换了另一种。

胖子从门里出来，右手拎着一只小小的布包，包得方方正正，走到院当中把布包放在石阶上，一只手压着。

胖子说「他爹的差事，我接」

「钱爷」

薄长生听见这两个字，往那人脸上看了一眼。

「不是白接」那人把布包往前推了一点，「名分我先垫着，等他出来做事，一笔一笔还。」

黄地保没有立刻碰那个包。

「钱爷，我不问里头是什么，我就问一句：他算你什么人？」

钱通想了想。

「算我伙计」

「什么伙计？」

「跑腿的。我账上缺个记数的，他识数。」

黄地保的眼睛动了一下。

「识数？」

「识。不光识数，还识字。他爹抄了三十年卷宗，他在旁边磨了十一年墨。」

黄地保看了薄长生一眼。这一眼看得比方才认真，从头上看到脚下，又看回他那两只手。

「无籍的人不能挂保。可我要是把这句话说死了，这条巷子这一年就别过日子了。」

他把布包推回去。

「钱爷，我不收。你把这钱拿去给他爹买口像样的棺材。名分的事，我先按「待查」记着，一旬之内你有个人带到我这儿来按个手印，我就写「已保」。」

「一旬」

「一旬」黄地保拱了拱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有一句」

「你说」

黄地保说「你们这片的巷口，昨夜有人来过。我巡夜的时候看见的，四个人，没走路，走的墙根。我没敢问。」

他看了钱通一眼。

「你们自己当心」

黄地保带着两个差役走了。钱通把布包收进袖子里，转过身，进屋，一句话没说。

薄长生跟进去。

钱通进屋以后才低声问「他刚才说的，你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你听明白什么了」

薄长生把这两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旬之内，我得有一个有籍的人替我按手印」

钱通在灵床前站住了。

「还有一件。你听懂他最后那句了没有」

「四个人，走墙根」

「对。他不敢问。他一年拿四两银子的俸，他不敢问四个人。」

他转过身来。

「你也不敢问。可你得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薄长生没有答。

「我告诉你，他们在找一张纸。昨夜他们翻了四十七具，没翻着。今天他们还来。」

钱通把手放在门框上，指头在木头上敲了两下。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押你。你要是活过这个月，我这一注就押对了。」

---

薄十三在家里停了九天。棺材是赊的。城西张家铺子，松木，四块板，四百二十二文。薄长生把三年攒下的钱全带去了，四百一十文，摊在柜台上。掌柜的数了两遍，抬头看他。

「差十二文」

「我知道」

「差的先不算」掌柜的把钱收了，「棺材你先抬走。」

「我爹要在家里停九天」

掌柜的抬眼看他。

「九天？这天气，五天就该……」

「九天」

掌柜的把算盘拨了一下，没再劝，只说了句「拿艾熏，一天熏两回，门窗别开」。

家里能卖的，他头两天全卖了。木盆、两条板凳，还有薄十三那件旧棉袄。砂锅他没卖——砂锅不值钱，收破烂的不肯出价。

「棉袄怎么算？」收破烂的捏着袖口掂了掂，「有味儿。」

「八文」

「六文」

薄长生说「八文。袖子磨亮了，你看不出来」

那人又掂了掂，掏出八文钱。钱一过手他就后悔了。那件棉袄是他爹穿着抄了十几年卷宗的，袖口那一圈磨得发亮，是他手肘常搁在桌面上搁出来的。

木盆、两条板凳、一件棉袄，加一起四十一文。

状子他写了七遍。头一遍他写「民父薄十三，东渠河工」，写到这儿就写不下去了，撕了。第二遍他换了个说法，写完念了一遍，念到一半自己知道不行，又撕了。写到第七遍，他不念了，就那么留着。

---

第十天出殡。

槐树巷的巷口只有三尺宽。四个人抬那口棺材，抬到巷口就抬不动了。松木的，薄，可横过来还是过不去，棺头撞在左边的墙上，磕下来一块灰。

「再抬高些！！」有人在雨里喊。

「高不了了！！再高就顶到檐！」

檐上是隔壁王家搭的油布棚子，塌了半边，雨水顺着破口往下淌，正淌在棺材盖上。薄长生走过去，把那半片油布往旁边扯。油布吃足了水，沉得像块石头，扯不动。他就两只手举着，站在雨里，替那口棺材挡那一道水。水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子里，一直流到胳膊肘。他没有动。手一动，那一道水就落到棺材上。

「往左，往左」抬前头那个喊，「再进去半尺」

四个人这才把棺材横过去，一寸一寸地挪进了巷子。巷子里没有人出来。门缝里原先有眼睛，一看见是他，那些眼睛就退回去了。王婶家的小子探出半张脸，被他娘一只手薅回去，门闩嗵地落了。

薄长生没看他们。他在数。

从巷口到自家门口，二十三步。他数了十一年，一直是二十三步。今天抬着棺材，他们走了三十七步。

城西的乱葬岗，最外沿，挨着水沟的那一块。好地一块二两银，他买不起。挨着水沟这块最贱，六十文，因为一下雨水就漫上来。

挖坑的是两个帮闲，收了八文钱。坑挖到三尺就不挖了。

「再往下就是水」挖坑的那个直起腰，「你爹个头不矮，三尺浅了。下雨冲开，狗会刨。」

「三尺」

那人对另一个撇了撇嘴，接着挖。薄十三身上只剩一枚铜钱。他照着规矩，把那枚铜钱含在死者口里。

棺材放下去的时候，他蹲在坑边上，蹲了很久。他在想那截炭条。

炭条是薄十三的，短得只剩指甲盖那么长，一头磨秃了，一头被手指捏出一个凹。抄了三十年卷宗的人，用的东西就这么一点。

这九天，他没动过它。它自己跑了。

木牌是他自己写的。新买的一小截炭条，两文；门板是捡的，没花钱。上面七个字：先父薄十三之墓。

写到「父」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其实不姓薄。姓什么都记不清了。八岁那年，薄十三把他左手的小指头斩了，说这样进不了军籍；进了军籍就要上边关，上了边关就回不来。斩完那根手指，薄十三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照旧去抄卷宗。

他想了想，还是写了。

帮着填土的是那两个帮闲里姓张的一个。填到一半，那人问他「你爹生前是什么官？」

「抄书的」

那人哦了一声，手上的土比先前压得实了些。

---

第二天早上，他去看坟。

坟被刨开过。

土翻开一大片，从坟头一直挖到坟脚。木牌歪在一边，倒着。

薄长生站在那儿，腿软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枯树。他蹲下去看。坑被挖开了，土堆在两边，中间露出棺材盖。棺材盖掀了一半又盖回去了，盖得不正。薄长生两只手撑在土上，撑了很久。

后来他伸手，把棺材盖推开一条缝。

薄十三在里头。铜钱在他嘴里。衣裳都还在。

只是他的手被人掰开了，指头是散的。

薄长生把棺材盖合上，合得很仔细，又用土把四边的缝压了一遍。然后他开始填土。

填到一半，他的手指碰到了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石头不长这样。

他把它抠出来。

是那截炭条。

炭条躺在新土里，断口朝上，短了一截。薄长生把它捏在手里，捏到指头有点疼。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乱葬岗这一片没有别的人。几十个土堆，高的矮的，有的插着木牌，有的什么都没有。风从西北过来，把草压下去一层，又压下去一层。

他站起来。

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他看见北边三十来步的地方，有一个土堆。

那个土堆是新填的。

它昨天不在那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