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又是你

「又是你！」

薄长生没有抬头。

「你都跪到第三回了」门房里那个老头说。他姓陈，看门的，一只手按在门闩上，人没出来。

薄长生说「我要递状子」

「今日不办案」老陈把手按回门闩上。

「昨日也说不办案」

老陈把手从门闩上拿开，往门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府台老爷这几日在等工部的回文！工部不回，府里不敢接。你这状子告的是东渠，东渠归工部管。你懂不懂。」

「我懂」

「懂你还天天来！」

薄长生没有说话。

他把状子从怀里掏出来，两只手托着，往上举。

老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扭过头去，冲着院子里叫了一声：「吴书办！吴书办——门口这个又要递！」

院子里没人应。

老陈回过头，脸上的气已经消了一半。

老陈说「你要跪就跪着吧，我也没辙。」

老陈进去了。

辰时三刻，薄长生在台阶下头第三级那块石板上跪下来。台阶一共十九级，他数过很多回，从上往下数十九，从下往上数也是十九。

他旁边一丈远的台阶根儿底下，跪着一个老婆子，六十来岁，面前搁着一只竹篮，篮里是用布包着的东西，包得方方正正。

薄长生不认识她。

跪了小半个时辰，那老婆子先开口了。

「头一回来？」

「第七回了」

「哦」老婆子点点头，「那你还来」

「您呢？」

老婆子说「我第三十一回」

薄长生转过头看她。老婆子两只手扶着膝盖，眼睛看着衙门里头。

老婆子说「我儿子，前年冬天，在漕运上没的。人说船翻了，尸首也没捞着。我要求一张纸，纸上写着他死在哪天，怎么死的。有那张纸，他媳妇才能改嫁，孙子才能上户。」

「求到了吗？」

「没有」老婆子说得很平，「他们说船翻了，没有留下什么可以写的。」

她把竹篮往怀里挪了挪。

老婆子又说了一句「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人死了，得有一张纸，才算是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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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午时前停了一刻，又下起来，比先前大。廊下的差役换过两回班。第二班那个年轻的看了他两眼，没说话。

他举着状子的手早就放下来了，状子揣在怀里，抱在胸口，怕淋湿。

跪到后半日，他这条腿已经不算跪着了，是两条腿叠起来压在地上。他隔一会儿换一次姿势，换到第三回，膝盖压着的那块石板被磨得发亮，湿的。

他数屋檐滴水。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不数了。他数得清，是数到一半自己觉得，数这个没有用。

廊下换班下来的那个年轻差役，蹲到台阶边上系鞋带。系完了没走，回过头来看他。

差役压着嗓子说「喂，你跪到天黑也没用」

「没用我也跪」

差役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不是笑话人的那种笑。

差役说「你这人，真犟。」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一会儿里头有人出来，你别抬头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脸的要挨板子。」

府衙里有人进出。

进出的都是差役和书办，穿青的，穿灰的，走得很急，谁也不看他。

有一回侧门开了，出来两个人，抬着一只箱子上车。车窗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一件半旧的青袍，袍角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

薄长生认得那个印子。

昨天夜里，在河神庙的泥地里，有个人按着他的后颈，那一身衣裳上就有一块这样的印子。

那个人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往台阶这边看。

薄长生把头低下去。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说得很急，说得他耳朵里嗡嗡响：跑。

他没有跑。

他把状子往怀里按了按，按得更紧，然后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跪着，一动不动。

那辆车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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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书办，三十来岁，姓吴，手里拿着一沓纸。

吴书办问「状子呢？」

薄长生把状子举起来。胳膊在抖，举到一半晃了一下。他把另一只手也托上去，两只手一起举着，才稳住。

吴书办接过去，抖开。

他先看的不是状子。

他看的是那张纸本身。

那半张纸软塌塌的，边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印，中间空着一块，是剪掉的。

吴书办把纸翻过来，翻过去，凑近了些，拇指在那块缺口上碾了一下，又碾了一下。指甲刮过纸边，刮出一声很轻的响。

薄长生的手指在袖子里扣紧了。

吴书办说「你这纸上原先有字」

薄长生说「有」

「谁的字？」

「我养父的。他死了，这纸我拿来用」

吴书办把纸翻了个面。

「你养父是谁？」

「薄十三」

吴书办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薄长生一会儿。这一眼很平，也很慢，像在拿什么东西对。

「河工册子上那个薄十三？」

薄长生没有立刻答。

「是」

「东渠的？」

薄长生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

吴书办没有再问。

他把状子折起来，折成四方，塞进门里那只收文的匣子。

薄长生心里跳了一下。

吴书办说「你这告的是压折误事，压折的是工部，误事的是工部，死人的是你养父。这三样，一样都不归我们府里管。」

「我知道不归府里管」

「知道你还递？」

「我递了七回了！！」薄长生的声音一下抬起来，「头六回递的是工部，门都不让我进。府里好歹有台阶。我在台阶上跪着，你们总能看见我！」

院子里静了一下。

廊下那个年轻的差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吴书办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个收文匣子，看了有一会儿。

吴书办说「回去吧，再等等。」

说完他就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一张纸从门缝里飘出来，飘下台阶，落进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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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长生跪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那张纸捡起来。状子已经泡开了，墨迹化成一团。

他攥着那张纸，在台阶下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没有往回走。

他绕到府衙西边的角门，从那条小巷进去了一半，站在墙根底下等。

等到天快黑，角门开了，吴书办从里头出来，腋下夹着两卷东西。他看见墙根底下站着的人，脚步停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

薄长生从墙根底下走出来两步。

薄长生说「吴大人，我等不了，我等了半年了！！」

吴书办皱了皱眉。

「我说了让你回去等」

吴书办看着他，把腋下的东西换了个手。

「你要做什么？」

薄长生说「我要换一样东西」

「换什么？」

「我用这个，换一份差事」薄长生把手里那张泡开的状子举起来，「我爹抄了三十年卷宗，我在他旁边磨了十一年墨。我识数，识字，字写得不比他差。」

吴书办的眉毛动了一下。

「识数？」吴书办往前半步。

「识」

「识字？」

「识」薄长生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吴书办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从腋下抽出一卷东西，解开绳，随便翻了一页，递过来。

吴书办说「念」

薄长生接过来，低头看。

那一页上写的是工料：木、石、灰、钉、绳，每一样后面跟一个数，数后面跟一个价。

「松木三十七根，每根一百二十文，共四贯四百四十文」他念完，往后跳了一行，「石料，八百二十斤，每斤三文，共两贯四百六十文」

吴书办问「你怎么知道跳哪一行」

「那行是空着的，没写数」

吴书办没有说话。

他把那卷东西收回去，重新系上绳，这一段系得很慢。

吴书办说「一天三文，管一顿稀的。抄不完不算工钱。」

薄长生问「抄什么？」

「东渠河工的副本」吴书办把另一卷东西塞到他怀里，「架子上那批，二十年了，一直没人清。你要是抄得快，抄得准，我给你往上加。」

薄长生抱着那卷东西，两只手有点抖。

薄长生问「明日什么时候来」

「寅时末」吴书办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过头，「还有一句。」

「你说」

吴书办说「你养父那件事，别再往上递了，递也没用。可你要想弄明白，就先在里头站住脚。」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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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寅时末，薄长生到了府衙后院的小库房。

门是从里头开的。

开门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一只眼睛不太管用，另一只眯着看他。他手里捏着一把鸡毛掸子，掸子上全是灰。

「干什么的」

「吴书办让我来的」

老头打量了他一会儿，退开半步让开门。

老头说「进来吧，踩着我扫的印走，别乱踩。」

他叫邝四，在府衙看库看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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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长生抄了半日，抄到第三十七册，停下来。

「邝伯」

「嗯」

「这册子少一页」

邝四正在糊纸窗，手上的浆糊刷停了。

「哪一册」

「三十七。十七页后头，直接是十九页」

老头把刷子放下，走过来，弯着腰看了半天。他的那只坏眼睛几乎贴到纸面上。

邝四说「哦，是少」

「一直少吗？」

「我不知道」

「您看了三十年库」

「看了三十年库，也不看页码」邝四把刷子拿起来，接着糊，「我管锁，不管字。」

薄长生把灯挪近。

第十九页的左边有一道撕痕，毛的，边上还挂着一丝没撕干净的纸筋，被灯照着看得清清楚楚。

「邝伯，您来看这个」

「不看」

「为什么？」

老头刷浆糊的手停了停。

邝四说「小伙子，我在这儿看了三十年。看过的东西多了，有些东西看着看着就想问；问了就想管；管了——」

他把刷子往浆糊盆里一戳，戳得很重。

「我不想管！」

薄长生没有再问。

他把灯挪回去，坐下，接着抄。

夜里库房冷，手指冻得发僵，写出来的字一笔一笔都歪。他抄到半夜，抄着抄着，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笃、笃、笃。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一件半旧的青袍，袍角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

那个人开口了。

「听说这屋里来了个会认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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