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这屋里来了个会认字的」
薄长生把笔放下了。进来的人四十来岁,青袍,袍角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昨天夜里在河神庙的泥地里,按着他后颈的那只手,袖子也有这么一块。那人走到架子前,抽出一册,看了看绳结,又塞回去。
「问你话」
「会认」
「念一段我听听」
薄长生把手上那一页举到灯下。
「堤身,自东渠口起,至石桥止,计三百七十二丈。用工四百一十一名,每名日给米一升,钱二十文——」
「停」
薄长生停住了。
「你念到「二十文」的时候,声音低了」
「我没有」
「你有」那人把手往灯罩上挡了挡,光聚在一处,「为什么低」
薄长生没有说话。
「因为你知道不对。工钱是二十五文。册子上写二十。二十和二十五之间差五文,五文乘四百一十一,是一千零五十五文。这笔钱不在册子上,就在人身上」
薄长生把那一页慢慢放下。
「你怎么知道工钱是二十五」
「我在堤上待过。你在堤上待过没有」
「没有」
「那你抄它做什么」
薄长生把嘴闭上了。他答不出来。他是要抄它换三文钱,可这句话说出来,等于承认自己抄的东西自己不信。那人没有再追,伸手把薄长生抄的那一沓拿起来,翻了两页。
「这字不是你的」
「是我写的」
「是你写的,不是你的字」他把纸放回桌面,用一根手指压着,「你爹的字,我认得」
薄长生抬起头。
「字有走法。你写横收笔往下掉,跟你爹一模一样。学的人学个样子,学不到这个掉法——你这个掉法是跟出来的,跟了十几年」
油灯的芯子爆了一下。
「你爹叫薄十三」
「是」
「他在三十八册上,名字后头跟着一个字」
薄长生没有说话。
「你不问是什么字」
「我不问」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说了「跟着」。跟着的字,不会是好字」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到眼睛。
「除」
薄长生站在原地,没有动。桌沿被他攥着,指节一个一个是白的。
「什么时候」
「去年腊月」
「他是二月廿九没的」
「我知道」
「腊月的时候他还活着」
「我也知道。府里报,上头批,我拿的是批下来的那张纸。那张纸上写四个字,你要不要听」
「你说」
「此户绝」
外头起了风,窗纸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一户人死绝了,就叫绝户。名字从册子上划掉,划掉以后,这户就不再有了」
「我还有」
「你没有籍」他点点头,「册上没有你,你就不是这一户的人。所以你是活的,这户是绝的」
薄长生把攥着桌沿的手松开,又攥紧。
薄长生问「东渠的堤塌的那天夜里,堤上一共几个人」
「册子上写七个」
「实际呢」
那人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捞上来六具」
薄长生的呼吸停了一下。
「第七个呢」
「第七个不用捞。一个夜里在堤上、第二天不在水里、也不在册子上的人,他不算死。他不算死,这笔账就还挂在活人身上」
「挂谁身上」
「挂在还活着的人身上」那人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头,「你叫薄长生。这名字是你爹起的?」
「是」
「那他给你起错了一个字。他不该给你起「长生」。在这城里,长生是句骂人的话」
门关上了。脚步声走远,走得还是不快,也不慢。薄长生在灯底下坐着,坐了很久。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纸,摸到那一横。那一横是往上挑的。
---
第二天寅时末,他还是去了。库房的门锁着,锁上贴了一条封条,封条上的字还没干透。邝四蹲在门外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把鸡毛掸子,掸子上这回没有灰。
「封了」
「什么时候封的」
邝四说「子时。工部来了两个人,一个执札子,一个提灯。吴书办亲手交的钥匙」
薄长生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条封条。
「那我的工钱」
邝四抬起那只坏眼睛看了他一下。
「吴书办在廊下」
吴书办背对着他站在廊下,手负在身后。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地推,灰扬起来,落在那件青色的袍子上。
「吴大人」
吴书办没有回头。
「三文」
「我抄到半夜」
吴书办说「抄到半夜,也只算一天。三文,管一顿稀的。是我说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放在廊柱的台子上。薄长生走过去拿了。铜钱是凉的。
「拿了这三文,就别再来了」
「为什么」
「三十七册昨夜子时被工部提走。札子上盖着印,写的是:此卷系工部文册,宜归本衙勘核,着他处不得与闻」
「他处不得与闻」
「架子上那批东西,清点完就封。封了以后,连扫地的都不许进去」
薄长生把那三文钱收进袖子里,没有走。
「吴大人,我昨天做得对不对」
「对」
「那为什么」
吴书办这回回过头了,回了一下,很快。
「因为你只做对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你连个名字都没有。没有名字的人,做的事不算数。你念对了一页纸,那页纸记在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头上,就等于没人念过」
薄长生站在廊下,半天没有说话。
「那我怎么办」
「这不是我该答的」吴书办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袍角在廊柱上一带。
薄长生从府衙出来,走到街上,把怀里那张纸掏出来。纸泡过水,又干了,硬得像一片树皮。他写上去的那一面化成了一团墨,黑成一块疤。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那一行小字,也泡开了。字迹漫开,糊成一片,看不出笔道。他拿手指在那上头抹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横,往上挑的那一横,他昨天晚上还能看见。
---
回到槐树巷的时候,巷口站着三个人。黄地保站在中间,还是那样,见人先笑。他身后两个差役,一个挎着绳子,一个拿着封条和一小罐浆糊。
「薄小郎,等你半天了」
薄长生的脚步慢下来。
「一旬到了」
「还有两天」
黄地保说「不到了。钱掌柜昨天来过我这儿一趟,说那个人不来了。他不来,我的手印没人按,我这一格就得写「无保」」
「他说不来了?」
「他说不来了」黄地保叹了口气,「我不怪他。按了手印,往后你出什么事,板子打他。他一年挣几个钱,他不敢按」
薄长生没有说话。
黄地保说「无保就是无籍。无籍的人不能住坊里。这是保甲的规矩,不是我定的。上头的文书下来了,我照办」
「我爹在册子上」
黄地保说「你爹除名了。除名的人,不能保人」
薄长生抬起头看他。
「你也知道」
「我是地保」黄地保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这巷子里的事,我哪件不知道。我知道,我不问。你也别问」
他往旁边让了让。
「封屋子」
两个差役上前去了。薄长生退到墙边。他们没有砸东西,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搬到门口,堆成一堆,堆得很整齐,甚至还有点小心。薄长生站在墙边,看着他们搬那只砂锅。砂锅是他与薄十三吃了十一年饭的那只,锅底有一道裂纹,用铜钉钉过。
一个差役把砂锅端起来,掂了掂,往门口那堆东西上一放。放得歪了一点,砂锅在堆上晃了一下。
薄长生往前一步。
「那个别放上面」
差役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那个别放上面」薄长生又说了一遍,「底下是木板。它压不住」
差役没有说话,把砂锅挪到了地上,摆正了。
搬到最后,其中一个差役在墙角蹲下去,伸手去掏一样东西。那是个布包,塞在砖缝里,包得很紧。薄长生看见了,从墙边冲了过去。他的动作很快,快得那个蹲着的差役没反应过来,布包已经在他手里了。
另一个差役抬手就是一棍。这一棍没有瞄准,随手一抡,从侧面打过来,打在他右边的肋骨上。
闷的一声。
薄长生没有叫。他抱着那个布包就地蜷起来,肩膀抵着地,膝盖抵着地,把布包压在胸口和地中间,那姿势像一只护食的野狗。差役举着棍子还要往前,被另一个按住了胳膊。
「行了!」
「我还没——」
「行了。东西都不值钱」
两个人收了棍子,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黄地保在外面喊了一声「快些」,他们就出去了。
门板从门框上卸下来,靠在墙边。封条贴上去,横着两道。贴完了,黄地保站在巷子里看了他一会儿。
黄地保说「三天。三天之内,你别让我在这条巷子里看见你。看见了我就要报,报了我就得拿人。你别叫我难做」
薄长生还伏在地上,没有说话。黄地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声音从巷子那头飘回来。
「你爹那口棺材,是我抬的」
---
薄长生在墙边伏了很久。他不敢咳。薄十三教过他这个:按上去疼的,是肉;喘气的时候疼的,是骨。他试着吸了一口气。
气到胸口那一段,断了。
他知道。
右边第三根。
他慢慢地吐气,吐得很长,吐到不能再吐,才用鼻子极细地吸回来一点点。布包还在怀里。他一点一点把它打开。
半张纸,泡烂了。半截炭条。炭条是从坟里刨出来的那一截,断口朝上,短了一截。
天黑以后,王婶家的门开了。
薄长生抬起头。王婶端着一只碗,从门槛里迈出来,碗里是半碗稀的。她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把碗放在地上,然后退回去。
「王婶」
她停下,没有回头。
「我爹在河工的册子上,是有名字的」
王婶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别跟我说这些」王婶说,声音很轻,很急,「你跟我说了,我也记不住。我记不住,我就是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没事」
她说完就进门了,门闩嗵地落了。那声音,跟他第一天扛棺材进巷子的时候听见的一模一样。
薄长生把那半碗稀的端起来,端着,一直没喝。稀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晃一晃,散了。
钱通是半夜来的。他没有走巷口,是从巷子另一头翻过来的。翻过来的时候踩塌了一块砖,动静不小。
「你这肋骨」
「断了」
「接了吗?」
「接不了」
钱通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拿出一小瓶东西。
「涂这个。疼,但是能长」他递过去,「两文钱」
薄长生看着他。
钱通说「行,记你账上」
薄长生把药接了,一手按着肋,一手把药倒出来涂。药一上,火辣辣地烧,他的手抖了一下,牙关咬得腮帮子发硬。钱通蹲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手里捏着一张文书,卷着,一直没打开。涂完了,薄长生把那半碗稀的端起来,喝了一口。
「手印的事」
钱通把那张文书转了一圈。
「我找不到人按」
「一个也没有?」
钱通说「一个也没有。不是没人肯帮你。是没人敢在这个名分上按手指头。你爹那一格被人做过手脚,谁的手沾上去,谁就沾上那件事」
「什么事」
钱通说「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今天就不会蹲在这条巷子里跟你说话。我会在别的城里,用别的名字,数别的钱」
他把文书塞进怀里,站起来,腰上那串钥匙响了一声。
「但这活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薄长生抬起头。
「昨天子时,工部来了两个人,把三十七册提走了。这件事你自己是知道的。可你知道消息是谁递的么」
薄长生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这城里我认识一半的人,剩下那一半我不敢认识」
他往巷口走了两步,停下。
「所以得找个人」
「什么人」
「一个连刀都不肯自己拿的人。城里最脏的活儿,最后都落到他手上。可你要见着他,得先想清楚一件事」
他回过头,脸上没有笑了。
「你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他手里的一笔货」
薄长生没有接话。
钱通说「还有一件。昨天夜里有个人进了三十八册的房。看了一格,看完用手指在那格上按了一下」
「按一下?」
「按一下就走了,没拿笔。册子是给人拿笔写的。用手指按的,是给人看的」
他翻过那堵墙。踩塌的那块砖,又被他带下来一块。薄长生躺在地上,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他把白天那句话在心里翻出来。
册子上写七个。
捞上来六具。
第七个不用捞。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四章 除》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