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条上的字被雨打化了。
天亮以后薄长生从地上爬起来,凑近了看,「上京府」三个字洇成一片黑,认不出来。门板还靠在墙边,他摸了一把,木头是干的,后半夜没下雨。
他蹲在巷口算了三遍。三天,从昨天算,到今天早上,还剩两天半。他把这个数记在心里,像记别的数一样。
巷子里有人推门出来泼水,看见他,把盆端回去,门又关上。
过了一会儿,王婶家的门开了半扇,探出半个脑袋。
「长生哥」
「嗯」
「我娘说,让你别在我们家门口蹲着」
「我知道了」
脑袋缩回去。过一会儿门又开了一条缝,扔出个东西来,那脑袋立刻缩回去了。是个窝头,还热着。薄长生把它捡起来,没吃,揣进怀里。
---
南门里有一条砖塔胡同,走到头第三间门脸,门口堆着旧门板、旧柜子、半扇石磨,门框上挂一块木牌,写一个「钱」字。
薄长生敲了三下。
里头有动静,门开了一条缝,钱通站在门后头,手里捏着半个饼。
「你怎么找着这儿的」
「你说过,南门,打听打听」
钱通看了他一会儿,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他进来。
铺子里堆得下不去脚。旧铜器、旧衣裳、捆成一卷的旧纸、几口没盖的箱子,墙上钉着一排钉子,挂着七八串钥匙。薄长生站在门口那一小块空地上,没往里走。
「那个人见不见我」
钱通咬了一口饼,嚼完了才答。
「不见」
「为什么」
钱通说「因为你现在的样子,见了他也是白见。他要看的是你能干什么,不是你能挨什么」
「我能挨」
「能挨的人他不缺」钱通把剩下半个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缺的是挨完了还能办事的人。你先办一件给我看」
「办什么」
「你自己找」他咽下去,「我要是给你指,那这事就成我办的了」
薄长生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钱通也不理他,转身在箱子上翻了翻,翻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上。
「什么」
钱通说「今天晚上吃的,记你账上」
薄长生把布包和那个窝头一起揣好。
「西城外边,乱葬岗有个收尸的摊子」钱通在箱子上坐下来,「一天五文,不问籍,不问年纪,只要你抬得动」
「五文」
「五文。你要干三天,十五文。十五文够你在城外找块地方睡」
薄长生没有走。
「还有一件事」
「说」
「我爹的差事挂了三十年。一个月四两银子的俸,一年四十八两。三十年,一千四百四十两」
钱通没有说话。
「他那口棺材是赊的,还差十二文。我一直不明白,那一千四百四十两在哪儿」
钱通把包饼的那张油纸揉成一团,扔进门口的筐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
「你想知道的事,比你能扛的多」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先活下来。活下来再问」
薄长生把门推开的时候,钱通在后头又补了一句。
「三天。三天以后你要是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就别来了,来了我也不见」
---
他从钱记出来,先回了一趟槐树巷。封条还贴着,横着两道,上头盖着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块门板抽了出来。门板是活的,两头搁在门框的槽里。抽出来的时候封条撕了一道口子,纸边卷起,露出一截旧木头。他把门板扛上肩,走了。
巷子里没有人出来。走过王婶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头有响动,接着一声很轻的叹息,不知道是不是给他的。
门板扛着不好出巷子,他换了个姿势竖着抱,这样还能看见前头的路。
西门的门洞底下有五个门军,两个查,三个站着看。薄长生排到队尾。前头是个挑柴的老头,后头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轮到他,门军把手一抬。
「哪儿的人」
「城里的」
「城里哪儿的」
「槐树巷」
「籍呢」
薄长生没有说话。
门军把手心翻上来,五根指头张着,等着。
「籍。册子、票、引子,什么都行,拿一样出来」
「没有」
那只手收了回去,往旁边一指。
「那边站着」
那边已经有两个人站着。一个是背着一捆柴的老头,一个是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睡着了,口水淌在她肩上。三个人站成一排,谁也不看谁。
等了半个时辰,查的人换了班。新来的那个看了看薄长生,问前一个「怎么回事」,前一个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薄长生往前走了一步。
「站回去!!」查门的那个把手里的水火棍往地上一顿,「我说了,那边站着!」
薄长生站住了。
「我出城」
「出城也要籍」
「出城查什么」
门军说「查你出去了还回不回来。回不来的,我们这儿要记一笔。没籍的记不了,记不了就不能走」
薄长生退回去,站到那一排里。
他摸了摸袖子,那里有三文钱。
薄长生说「三文」
查门的那个低头看了看他手心,没伸手接。
「三文连我这根棍子上的一道漆都不够」
「那多少够」
门军说「你问出这句话,就是还不够。攒够了再来问,攒不够就一直不够」
日头偏西的时候,那两个人走了。抱孩子的女人先走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然后往城里去了。背柴的老头后来也走了。只有他还站着。
他没再走门洞。
城墙根底下有一条水沟,是从城里往外淌水的,出口压在墙根下,半人高,半人宽,铁栅栏锈断了两根。淘沟的人就是从这儿进去出来的,抬着一筐一筐的淤泥。
薄长生在沟边上蹲了一会儿。他把门板靠在墙根,然后蹲下去看那个洞。
洞是半人高、半人宽。门板进不去。
他把脚上那只鞋脱下来,咬在嘴里,弯下腰钻了进去。
沟里的水到小腿。泥是温的,比水暖。他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布包,走了二十来步,前面亮了。
出来的时候他一身泥,从头到脚。他把鞋从嘴里拿下来,穿上,脚底下少了半只鞋底,不知道陷在沟里哪一段。
他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门板还靠在里头的墙根上,没有跟着他出来。他没有回去拿。
---
他到乱葬岗的时候,天快黑了。
先去看他爹的坟。坟还在,土是他自己填的,被雨压过,看着比上回矮。坟头那根木牌不见了。
薄长生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蹲下去,用手在土上摸。木牌是插进去半寸的,拔出来会留一个方孔。孔还在,孔边上有一圈碎土。
孔是干的,只有最底下那一层土还留着一点潮。
他伸手进去探了探,指尖沾到的土有一点点潮,不多。这块地方前天下过雨,孔里没有积着水,就说明牌子是雨后才被人拔走的。拔得不急,也没人踩过。
他站起来,往北边看。
三十来步,那个新土堆还在。比上回看见的时候矮了一点。
他走过去。
新土堆前头也有一根木牌。木牌是新的,白茬子,还没上过桐油。
上头没有字。
薄长生蹲下去,把那块木牌拔起来,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也是空的。
他把它插回原处,插得很正。
---
收尸的摊子在乱葬岗东头,两间窝棚,一口井,一堆锹。姓张的坐在窝棚门口磨一把小铲,磨得很慢。
他抬起头,认出薄长生来。
「你怎么在这儿」
「找活儿」
「什么活儿」
「收尸」
姓张的把小铲放下,上下看他。
「你抬得动?」
「抬得动」
「你认得字?」
「认得」
姓张的站起来,往窝棚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姓张的说「上头拨下来一批。一人一坑,坑深三尺。不许细看,不许问,不许剥衣裳。木牌写上,写完插上」
「写什么」
姓张的说「你能写什么写什么。名字不知道就写「无名」,籍贯不知道就写「不知」。一具八文,平常五文。多那三文是买你嘴的」
「什么叫买我嘴的」
「就是不许多看」姓张的把小铲往腰里一插,「你有籍没有」
「没有」
「那正好。有籍的人不干这个。你干不干」
「干」
第一具是个男的,四十上下,泡得发涨,嘴还张着,像是要说什么没说完。第二具是个女的,衣裳是干的,指甲缝里没有泥,一看就是死在岸上的。
薄长生把这两个都填了,各写一块木牌。第一块上写「无名,男,四十上下」,第二块上写「无名,女,不知年岁」。写完他退后两步看,两块牌子一样大,一样白。
第三具是个男的,瘦,脸朝下。
薄长生把手伸到他身子底下,一抬,翻过来。
翻的时候他摸到那人的手。那只手的手指是散开的。
他把煤油灯挪低了一点,一根一根数过去。
少一根。
左手,小指那一节没有了。断口是旧的,皮肉早长平了,不是这几天的事。薄长生把自己那只左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小指那一节也没有,断口也是这样平的,也是八岁那年斩的,斩完长成这样。
坑上头姓张的喊了一声。
「怎么了」
「没事」
他把那只手放回原处,把土推下去,一锹一锹填上。填到头,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截炭条,就是坟里刨出来的那一截,在木牌上写了两个字。
无名。
写完他把木牌插进土里,用脚跟踩实。
然后他站着没动。他想起他爹那根木牌上的七个字,是他一笔一笔写的,写的时候炭条是新的,两文钱买的。
牌子被人拔走了。拔走它的人,拿它做什么用?
姓张的在坑那头又喊了一声。
「走了!还有一个」
薄长生站起来,左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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