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车上盖着席子,席子一头露出来一只脚,脚上没穿鞋。姓张的在前头拉,薄长生在后头推。车轮陷进土里两回,两回都是他把车抬出来的。第二回抬起来的时候姓张的吼了一声。
「推!!」
车推上坎,两个人都喘。薄长生两手撑着膝盖,血从掌心的口子上渗出来,他才发现刚才抓的是车轴上的一道铁皮。到了窝棚门口,姓张的把车停住,掀开席子看了一眼,又盖回去。
「这个不用埋」
「为什么」
「等单子」
天快亮的时候姓张的把车上那张席子重新系了一道绳,直起腰,在裤腿上抹了抹手。
「三具,一具八文,二十四文」
他数钱数得很慢,一枚一枚从腰上的褡裢里掏出来,摊在手心里,又数了一遍。薄长生伸手接了。
姓张的说「你干活不偷懒。抬人的时候你没嫌。上回有个小子,埋到第二具就吐了,吐完了接着埋,第二天就不来了」
薄长生把钱揣进袖子,捏着。
薄长生说「北边那个土堆,离我爹坟三十来步那个」
姓张的抬起头。
「哪个」
「新填的那个」
姓张的看了他一会儿,把褡裢往腰里一塞。
「那个不是我们埋的」
「谁埋的」
「官差自己来埋的。坑是自己挖的,土是自己填的,不许我们近前。那天来了四个人,在边上一字排开,把我们赶进窝棚里,等我们出来,土都拍平了」
「牌子也是他们立的」
「牌子也是他们立的」
「牌子上没有字。正反两面都没有」
姓张的把手里的锹往地上一戳。
「没有字?」
「没有」
「那就是还没定。定了再写」
薄长生没有说话。
「你别问这个」姓张的把锹扛上肩,「问这个的人,在这行干不长」
薄长生在他背后问「还有一个呢。昨天夜里你也说了「还有一个」」
姓张的停下,往窝棚里一指。
「在里头。那个不用埋」
「为什么」
「等单子。单子没到,谁埋谁担。上回有一具,等了六天。这六天里就在里头搁着,一天熏一回」
「六天以后呢」
「六天以后单子到了,官差自己来埋」姓张的顿了顿,「跟北边那个一样」
---
「我晚上睡哪儿」
姓张的走了两步,回过头。
「你问我」
「我问你」
他把锹放下来,看了看窝棚。
「里头能睡。不过夜里得有人看着火」
「看火做什么」
姓张的说「尸首不能离人。不离人,就没人摸黑来摸衣裳。衣裳一丢,上头找的是我的麻烦,不是找你的」
「守一夜多少钱」
「不给钱。你能睡,能烤火,能喝口热水。就这个」
薄长生想了想。
「行」
「你不问问跟什么睡一块儿」
「不问」
姓张的看了他一眼,从窝棚里拖出一张草席,扔给他。
「夜里火不许灭。灭了你就自己走」
---
一整个白天他都没走。他把窝棚收拾了一遍,把几把锹上的泥刮干净,从井里打了六桶水,把门前那一片地冲了两遍。
姓张的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干,看到一半说了一句「你这人有毛病」,然后进去睡了。
日头偏西,姓张的出来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两口,忽然开口。
「你埋的那三具,是从哪儿拉来的,你知道么」
「不知道」
「西水关」
薄长生把最后一桶水倒了。
姓张的说「西水关的车,一个月来两回。车上盖席子,席子底下是人。押车的是两个穿青的,从来不给单子看,只说埋了,别问」
「不给单子,怎么记账」
「记什么账」姓张的笑了一下,「他们说几个就是几个,说八文就是八文。我要是问,下回这活儿就给别人了」
薄长生把桶放下,在他旁边蹲着。
「那三个不是淹死的」
姓张的叼着烟,没有说话。
「淹死的人,指甲缝里全是泥。我埋的第二个,指甲缝里一点泥都没有,指甲是白的」
「你眼睛倒是好使」
「那为什么拉到水关去」
姓张的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水关的水是活水。从水关出去的尸首,就都算淹死的。淹死的不查,不问,不入案。你懂了没有」
薄长生没有说话。
「你懂了就别往外说」姓张的站起来,把烟袋别回腰上,「说了,下回拉来的车上就有你」
薄长生没有走。他想起东渠。东渠的堤塌的那天夜里,堤上有七个人,捞上来六具。那六具先抬到河神庙,在庙里堆了三天,然后才有人来翻,一具一具掀开看手。
薄长生问「东渠的尸首,走不走水关」
姓张的已经走到窝棚门口了,回过头。
「东渠不走水关。东渠有庙」
「有庙怎么样」
姓张的说「有庙的死人,先归庙,后归官。庙里点过灯,烧过纸,就算有人认过了。认过的尸首不算无主,也不算淹死」
薄长生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
「那庙里那些尸首,是谁翻的」
姓张的说「不知道。翻尸首的不是我们这行的。我们只管埋」
---
天黑以后他点了火。窝棚里三张草席并排铺着,最东头那张上头盖着一层麻布,麻布底下是第四具。姓张的说过,那个等单子,一天熏一回。薄长生把艾草点上,扇了两下,烟从麻布底下慢慢漫出来。他把火拨旺,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
外头有脚步声。走得很轻,停一停,又走两步,像是在躲什么。是人的脚步,不是野狗。
「嚯」
薄长生站起来。钱通站在火光外头,手里提着一个很小的纸包,看了一会儿窝棚里头。
「那里头躺着几个」
「一个」
「活的死的」
「死的」
钱通跨进门槛,在火边上蹲下来,把纸包放在地上。
「什么东西」
钱通说「盐。干活出汗,不吃盐腿软」
薄长生把纸包捡起来,攥在手里,没打开。
「那个人问你了」
薄长生抬起头。
「问什么」
「问你干得怎么样」钱通把手伸到火上烤,「我说你三天埋了四个,没吐,没跑。他听完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让他再埋几天」
薄长生没有说话。
钱通说「这是好话。他不是随便让人再埋几天的。让人再埋几天,意思是这几天他既不用你,也不放你走」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要看的东西」钱通把手收回来,「明天是第三天」
「我知道」
钱通说「明天晚上我还来。你要是还想去见那个人,明天晚上你就把你埋过的每一个,都跟我说一遍,一个不许漏」
「为什么」
「因为他要听的不是你干了什么」钱通看着他,「是你记住了什么」
火苗跳了一下。钱通站起来,掀开一半门帘要走,忽然又停住。
「你埋的那几个,有没有哪个不对劲的」
薄长生想了想。
「有一个」
「说」
「左手小指少一节」
钱通站在门口没有动,门帘掀着,火光照在他半边脸上。
「断口是新的?」
「旧的。长平了,是小时候断的」
钱通把门帘放下来一点。
「你记住他埋在哪个坑」
「记住了」
「牌子插了没有」
「插了」
「插的什么」
「无名」
钱通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一早,把它拔了」
「为什么」
钱通说「插了牌子,就有人知道那个坑里有他。不插,那个坑跟别的坑就没两样。乱葬岗的坑,得乱着才没人翻」
薄长生把手里的盐包捏紧了。
「我昨天夜里就插了」
钱通说「那就明天一早拔。拔完把土拍平,拍得跟旁边一样」
他掀开门帘出去了。走了两步,声音从外头传回来。
「火别灭」
薄长生坐回火边上,添了两根柴。后半夜起了风,风从窝棚的缝里钻进来,把火苗压得只剩一条线。他起来挡了两回,第三回出去抱柴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月亮很薄,照不出影子。
北边有动静。
他把柴轻轻放下,蹲到窝棚的拐角后头,从草帘子的缝里往外看。那个新土堆前头蹲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在土堆前头动。
木牌被拔起来了。那人把牌子在袖子上擦了两下,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就那么捏在手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那人回头看了看窝棚这边。
薄长生把气屏住。火在窝棚里,从外头看是一团昏黄的光。那人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来。
他往东边去了。走得不快,也不慢。薄长生等到那脚步声听不见了才出去。
土堆前头空了。土上留着一个方孔,孔边上一圈碎土,散得很整齐,是拔出来的时候用手指抹过的。他蹲下去,伸手在孔里探了探。孔是干的。他站起来,往东边看。那边黑着,什么也看不见。他回到窝棚里,把门帘放下来,站在那具盖着麻布的尸首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掀开麻布的一角,伸手进去,摸到那只左手,一根一根数过去。
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
少一节。
还在。
他把麻布盖回去,压平,坐回火边上。火还没灭。他把手伸到火上烤,烤到发烫,收回来,又伸进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去把夜里插的那块木牌拔了,把土拍平,拍得跟旁边一样。
姓张的从窝棚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你拔它做什么」
「夜里有人来过」
姓张的把烟袋拿出来,装了一锅,点上,抽了半锅才开口。
「往后夜里听见动静,你别出去」
「为什么」
「出去的人,回来的时候常常少一样东西。上回少的是锹。这回你要是出去,少的可能是你」
薄长生把锹插回原处,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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